作者:孑与2
一隻白嫩的小手從桌子下邊探出來,並且在四處摸索,胳膊太短,夠不到點心盤子,婁師德就把點心盤子往桌子邊上挪挪,準備繼續思考自己該如何從目前的泥潭裏脫身,並迅速的將自己弄去軍隊中好建功立業。
咣噹一聲響。
婁師德循聲看去,發現裝糕餅的盤子砸在閨女的腦袋上,點心掉了一地,而閨女也抱着頭哇哇的哭。
婁師德嘆口氣,將閨女抱起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肚皮上,檢查一下孩子的腦袋,發現就磕紅了一點皮肉,這才抱着孩子撿拾散落一地的桂花糕。
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子很有義氣,沒有跑,而是耷拉着腦袋走進來,準備接受大伯的訓斥。
婁師德沒有懲罰孩子們,而是將撿起來的糕餅吹打幹淨,分給三個孩子喫。
婁家久遠之前的一個祖宗曾經當過一個兩千擔郡守一類的官職,所以,他們家是寒門。
既然是寒門就不怎麼富裕,好在祖上還是在長安給他們留下來了一座小宅子,讓他在長安有了一處存身地。
他在長安大小是一個官身,弟弟家的兩個小不點就被送到了長安,由他這個大伯看護着長大。
聽說,孩子在長安夭折的可能性很小,即便是出現了天花一類的惡疾也不怕,因爲老神仙在長安坐鎮呢,萬邪辟易。
桂花糕是狄仁傑的老婆王氏送來的,自己的夫人尤氏很喜歡跟王氏交往,覺得跟王氏交往之後呢,就能跟藍田侯家的虞氏勾連上,如果交情到了,尤氏也能在長安做一些小買賣可以很好的貼補家用。
看到三個孩子捧着桂花糕喫的香甜,婁師德笑着摸摸孩子們的小腦瓜,就決定不理睬狄仁傑。
自己有才幹,想要高官厚祿,可以憑本事拿到,沒必要早早成爲太子的屬官,將自己一家人的生命拴在太子的褲襠裏,這實在是太不安穩了。
他們李家有趾μ拥那翱疲徽撎蝇F在如何受寵,都是不穩當的。
想當年李承乾這個嫡子嫡孫都有被貶斥廢黜的一天,誰能保證當今太子李弘就沒有這麼一天呢?
“不划算啊——”婁師德拍拍自己的大肚皮,自言自語的道。
拿定了主意,見三個孩子也喫完了糕餅,婁師德就拿出一些用過的紙張,讓孩子們用用毛筆在這些廢紙上胡亂畫,會不會認字不要緊,先跟筆墨紙硯親近親近。
婁師德夫人尤氏喜滋滋的走了進來,見桌子上的盤子空了,就有些得意的對婁師德道:“夫君,藍田侯夫人虞氏說咱們原武縣的苧麻是一個好東西,還說長安很缺少這東西,希望能在原武縣置辦幾處作坊呢。”
婁師德瞅瞅夫人那張激動地臉淡漠的道:“麻衣,麻繩,長安很缺少嗎?”
尤氏見丈夫不怎麼高興,就連忙道:“人家看重的可不是什麼麻衣,麻繩,藍田侯夫人說了,苧麻葉子可以餵養豬,養羊,原武縣距離洛陽不遠,等洛陽成了東都,城裏就有很多的貴人,需要大量的肉食。
到時候讓二弟,三弟他們召集鄉農們栽種苧麻,然後養豬,養羊,妾身還聽說,晉昌坊大食堂還要在洛陽開一家店,到了那時候,我們養的豬羊都可以賣給晉昌坊大食堂,只要把豬羊養的乾淨,大食堂給的價格高着呢。”
婁師德笑道:“這樣的大場面可不是咱們家能置辦起來的。”
尤氏攆雞一樣的把三個孩子攆出去,關上門,就一屁股坐在婁師德的腿上,在他耳邊吹着熱氣道:“藍田侯夫人說錢她們是不缺的,就是缺少幾個能在當地說得上話的人,到時候,侯府會派管事下去,按照曲江坊的模式在原武縣再弄一個養殖,養殖基地。”
婁師德抱着妻子圓潤的身體,在她的屁股上拍一巴掌道:“你覺得咱們家在原武縣能說的上話?”
尤氏將頭埋在婁師德的脖子裏喫喫笑道:“藍田侯夫人說的能說的上話的意思是跟鄉農說得上話,不是跟縣令說的上話。
到時候啊,二弟,三弟加上我孃家的三個哥哥,一定能把這件事辦的妥妥的。”
聽尤氏一番話,婁師德喫了一驚,連忙將老婆從懷裏推出去正色道:“你答應她們了?”
尤氏被丈夫粗暴對待了,就有些委屈的道:“天大的好事呢……”
婁師德臉色變幻了幾次之後,最終嘆口氣道:“我如果進了東宮執役。你覺得如何?”
尤氏呆滯一下,馬上喜笑顏開,將自己的粉臉貼在婁師德的胖臉上道:“這可是天大的福分。”
婁師德道:“我若是庸才,這肯定是天大的福分,可惜你夫君胸有乾坤,這就不是什麼好事情了。
夫人啊,你不懂朝堂上的危險,你夫君如今是從八品的觀政監察虞侯,因爲官職太小,朝堂上的所有風波都波及不到你夫君我。
給我一些時間立下一些功勞,將官職升上去之後呢,也就算是有了一些見識,那時候也就有了一些自保之力。再看風向選擇。
現在,只要我進入東宮,首先,一個倖進的評價就逃不了,以後我們家就與東宮綁的死死地,一旦有變,定會遭受池魚之災。”
尤氏不解的道:“那可是太子啊。”
婁師德笑道:“就因爲太子,我們家一旦與東宮有了關係,那麼,將直接面對大唐朝的權力中樞。
長孫氏那樣的皇家姻親都難逃劫難,更不要說我們家了,一件很小的錯誤,將會讓我們家死無葬身之地。”
尤氏低聲道:“藍田侯夫人還說,苧麻根可以入藥,有補陰、安胎、治產前產後心煩,以及治疔瘡等作用。
麻骨可作造紙,還可以在原武縣修建一座造紙作坊……”
婁師德聽夫人這樣說,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辦法讓夫人回頭了。
站起身披上衣衫,就準備出去。
尤氏有些心虛的道:“夫君要出去?”
婁師德點點頭道:“狄仁傑既然已經說動了你,那麼,原武縣那邊一定也收到了消息,二弟,三弟,以及你孃家的兄弟們一定是沒辦法拒絕的。
既然人家已經把事情做到了這個地步,爲夫就很想問問狄仁傑,我婁師德何德何能,可以讓他們願意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也要招攬我。”
尤氏歡喜的給婁師德穿好衣衫,用手摸着丈夫的胖臉道:“我夫君一代人傑,怎麼就不配他們花費這麼些心思拉攏呢?”
狄仁傑在大理寺公廨中聽聞婁師德來訪,就急匆匆的出門迎接,一見到婁師德,就拉住人家的胖手殷勤的道:“快快進來,喝罐罐茶。”
婁師德瞅着身材同樣圓潤的狄仁傑道:“狄兄,您如今身居寺丞這樣的高位,爲何還要花費那麼多的心思來招攬我這樣的一個小吏呢?”
狄仁傑拉着婁師德進了公廨,笑吟吟的道:“以婁兄在這般人才,現在只需要花一點小錢就能擁有,假以時日,我兄得遂沖天之志,就算是金山銀海也不在我兄眼下。”
婁師德接過狄仁傑遞過來的茶杯握在手中道:“狄兄高看婁師德了,就不怕婁師德愚癡庸呆不堪驅馳嗎?”
狄仁傑笑道:“有人比婁兄自己還有信心。”
婁師德道:“不知是那位大賢?”
狄仁傑撇撇嘴道:“是一介武夫。”
婁師德見狄仁傑不肯明說,就笑道:“千金馬骨不過如此,既然有大賢認定婁某才堪一用,那麼,婁某自然唯命是從。”
“呀,婁兄先前不從,現在爲何又願意來了呢?狄某以爲,區區些許錢財還不足以讓婁兄該志。”
婁師德看着狄仁傑道:“過份的抬舉,如果不接受,將會招來災禍。”
狄仁傑連忙道:“我等並非卑鄙小人!”
婁師德哈哈大笑道:“昨日之聖人,今日之盜俨贿^在一念之間,婁師德既然享用了胙肉,那就要做好給人當胙肉的準備。
不過,進東宮可以,婁師德是一介小吏,卻不能以小吏待我。”
第九十三章 婁師德是知道感恩的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
他的外在表現在很大程度上是他的位置帶給他的,只要給他位置,他就會在很短的時間裏讓自己的行爲與自己的職位相匹配。
一個人當小人物的時候或許會唯唯諾諾,一旦讓他第二天成了縣令,相信我,不出十天,他就能很好的駕馭縣令這個位置,且不論他是不是一個合格的縣令,至少,他的行爲看起來就是一個縣令。
這種簡單的身份轉換事情對於婁師德這種人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李弘的東宮除了詹事府之外,還設門下坊、率更令、僕三卿、左右衛、太子賓客以及圖書館等,不過整體來說,仍舊是以教育太子、還有東宮範圍內的事務處理爲主。
除過這些朝廷配備的部門以及官吏之外,還設立有太子門大夫、庶子、先馬、舍人、詹事、家令丞。
一旦太子大婚了,朝廷還必須給太子配備六率,寺人,宮娥,佈置內廷,這樣下來,太子的東宮,就變成了一個小號的朝廷。
李弘在婁師德的身上下了重注,直接把家令丞這個位置給了婁師德,讓這個從八品的官員一夜間就成了大唐正兒八經的從六品官員。
肚子圓圓的婁師德邁着逍遙步走進了東宮,在裏面盤恆了半日之後,就想倉惶而逃……
他從未聽說,也從未見過如此貧窮的太子。
偌大的東宮裏,錢庫裏空空如也不說,唯一能把倉庫裝滿的東西竟然是辣椒,圓蔥,甜菜,白菜以及爲數不多的糧食。
就在婁師德在想着如何脫離東宮,自殖雎返臅r候,他見到了太子李弘。
見到太子的時候,太子正在喫飯,當婁師德進來的時候,太子立刻停止了用飯,熱情的邀請他一起喫。
這樣的行爲本來應該是非常失禮的事情,可是,當婁師德看到太子清正的目光,以及發自內心的熱忱之後,婁師德也就應邀入座。
太子的午飯非常的簡單,一份用圓蔥燉的羊肉,一份煎豆腐,一份辣椒炒的圓白菜,再就是一份白菜湯。
喫的飯食是白米混雜着穀子蒸出來的雙米飯。
太子非常熱情的將桌子上唯一的一份肉菜圓蔥燉羊肉推到婁師德面前,自己用白菜湯澆在雙米飯上,喫的非常香甜。
這些東西是做不了假的。太子喫東西的香甜模樣也是做不了假的。
婁師德眼看着太子喫完了幾樣菜,最後將白菜湯倒在飯碗裏,用白菜湯浸泡着不多的一點米飯喫的乾乾淨淨。
太子喫完了飯,婁師德當然也把飯喫完了,跟太子學的,將那一份肉菜喫的乾乾淨淨。
唐人在一起喫飯的時候是不說話的,當然,在雲氏喫飯的時候不在此例,因爲在雲氏喫飯,就數李弘的廢話最多。
婁師德環顧一週,看着東宮破舊的模樣嘆口氣道:“太子殿下的用度過於簡樸了。”
李弘笑道:“婁令丞說的極是,孤王也不是一個崇尚簡樸的人,然而,東宮如今就是這般模樣,孤王也只好落一個簡樸的好名聲了。”
婁師德朝李弘微微側身道:“微臣聽說太子四歲的時候就有封地,就算經營不好,也不至於短少了殿下的用度,可是,微臣今日所見所聞,與傳說不符。”
李弘笑道:“孤王封地富庶,每年產出不少,只可惜我大唐國土龐大,總有地方百姓多災多難,於是,河北地遭災,孤王的封地產出就拿去拯救災民去了,隴右地出旱災,孤王封地的產出又沒有了……總之,只要這天下還有需要救濟之地,孤王封地的產出就拿去支應了。”
婁師德皺眉道:“怎可如此呢?”
李弘豪邁的揮揮手道:“東宮如今只有孤一人,只要有錢,有糧食支付了屬官們的俸祿,孤王就心滿意足。”
婁師德被李弘的話說的有幾分感動,忍不住諫言道:“殿下乃是我大唐儲君,若是威儀不足,就無法讓臣下順從,即便是殿下有一顆愛民之心,也當行止有度,萬萬不可以損害太子殿下的威望去賑濟災民。
時間長了,那些拿走殿下封地收息的人就會得寸進尺,只要遇到災難,第一時間就會打殿下的主意。
這樣一來,在他們眼中殿下不再是我大唐高高在上的儲君,只會認爲殿下軟弱可欺。”
李弘笑道:“這不算什麼,只要這些錢糧能用在百姓身上,孤王並無怨言。
就如同這兩年的封地收息被母后拿去佈置了婦嬰堂,這可是真正的善政,只要此事操持的好,我大唐將會活下更多的產婦與嬰孩。
孤王以爲此事不可遷延,至於東宮的用度,婁令丞不用過於憂慮,孤王在東宮種植了大量的新作物,再加上曲江池的蓮藕,一年下來,也不少得錢……”
李弘做到了有問必答,且言無不盡,沒有隱瞞,沒有開脫,更沒有心生怨憤,眼中滿是大唐朝廷,大唐的子民,唯獨沒有他自己。
在於太子奏對之時,婁師德對眼前這個少年在學問上的通博,見識之高,心胸之廣闊,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認定——假如太子登基爲帝,大唐百姓還有幾十年的好日子過。
在離開東宮的時候,原本非常礙眼的牆上的荒草,此時在北風的吹拂下,也莫名其妙的產生出幾分寧折不彎的英雄氣來。
與李弘的第一次見面就讓婁師德對於自己被迫來到東宮當屬官的事情不再有抵抗心理。
給太子當屬官,最可怕的是遇到一位混賬太子,遇到這樣的太子做事的時候不但要違心,還要承擔自己在太子的指揮下胡亂出來的事情的後果。
現在,婁師德心中的塊壘,至少放下了一大半,太子是一個很好的少年,雖然做事的時候多少有些稚嫩,冒進,不過,這不算什麼,太子今年終究不過十三歲,如果太子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的妥妥帖帖,還要他們這些屬官做什麼用呢?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這位太子很善於聽取下屬的諫言,不是那種就像吞下一根鐵棒,執拗的聽不進去任何好話的人。
至於太子的貧窮,婁師德認爲這就是一個大笑話,只要太子願意,說一句自己缺錢的話,不出半日,東宮錢庫裏就會堆滿錢。
而太子殿下,確實是貧窮的,偌大的東宮,除過太子寢宮還能看到一些謇C之外,其餘地方都是陳舊不堪的。
當然,太子還有一個價值不菲的演武場,這裏的價值不菲說的是演武場裏的各種武械,以及馬廄裏的七八匹價值連城的寶馬。
對於這一點,婁師德覺得沒什麼,大唐立國之初的帝王都是馬上天子,帝國太子若是對武勳絲毫不通,這會讓婁師德看不起的。
在看過太子演武之後,婁師德覺得在武道上,太子算是真正下過苦功的。
只要太子能夠保持住如今的心境,這大唐,至少還有百年的盛世可以說道,說道。
回到府中,妻子尤氏迎上來問道:“夫君今日第一日當差可還順利?”
婁師德雙手按着腰間的玉帶道:“目前看起來很好,太子也算是一位仁德之君。”
尤氏滿臉堆笑道:“這就好,這就好,妾身就怕自己犯糊塗,害的夫君不痛快。”
婁師德瞅着髮妻嚴厲的道:“僅此一次而已,以後若是再敢胡亂應承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一定不饒你。”
尤氏尷尬的道:“妾身也是一時糊塗,以後定然不會了,就算是人家背一筐銅錢來,妾身也不會答應。”
婁師德嘆息一聲,自己這個妻子哪裏都好,就是出身商賈之家,沒有多少長遠的見識。
說好了不會被一揹簍銅錢收買,如果是一揹簍寰劊粨d簍黃金,一揹簍珍珠,寶石呢?
到時候說不得還要再糊塗一下的。
婁師德本想把話說的再嚴厲一些,回想起自從髮妻十四歲嫁過來,就侍奉公婆,扶助幼弟,操持家務,直到將公婆送走,幼弟長大成人,日子過得雖然艱苦,卻從未抱怨過一聲。
這讓婁師德又覺得虧欠妻子良多。
多少話到了嘴邊就化作一聲長嘆……這是命,是他婁師德的命。
太子給了自己足夠高的官職,給了足夠的禮遇,婁師德甚至堅信,太子對於屬官是能做到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既然如此,自己就要表現出對得起太子這番禮遇的才能,否則,就不是一個合格的臣子。
目前,太子殿下首先要解決的便是東宮的窮困問題。
上一篇:告白短信群发,小姨哭诉发晚了?
下一篇:期待在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