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瞅着崔氏道:“你以前在你家也是當家娘子,你們家要是缺少這些人都是怎麼弄來的?”
崔氏嘆口氣道:“當然是從家裏的莊子上調遣,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好指派。
咱們家就不一樣了,家裏只有您跟小娘子兩個主人,在長安沒有家業,沒有部曲,雖然說錢不缺,可是呢,想要找這麼多下人,還是非常難的,不是沒有人可以買,而是買回來之後您不知道他們以前都是些什麼貨色。
再說了,能被主人家發賣的奴婢基本上就沒有一個好的。”
雲初仰着頭想了一下道:“那我不管,這是你的事情,就算你看走了眼,辦壞了事情,也比我辦這事靠譜,需要錢,你發話,至於別的,全靠你了。
你今天說了,你是咱們家的內宅大總管。”
崔氏指着院子裏幹活的這些男女低聲道:“其實,我已經在挑選了,幹活仔細的,長相好的,眼眸清正的,妾身正在炙隳亍!�
雲初四處看看,發現天已經黑了,這些人依舊舉着油燈,火把還在幹活,就不解的問道:“他們不是奴婢吧?可以隨意買賣?”
崔氏笑道:“這些人的家裏人,大多屬於在冊的工匠,隸屬於少府監、將作、軍器監,當然也有工部,雖然說有工錢,但是呢,你也知道工錢不多。
這些人呢,家裏沒有田地,以做工稚龉み@種事情又不是時時刻刻都有的,所以呢,很多人家都是飽一頓飢一頓混日子呢。
咱們大唐的富貴人家,最喜歡的下人就是這羣工匠家眷,當年太宗皇帝一次就賞賜給了出嫁吐蕃的文成公主工匠五百戶。
所以,從這些人有根底的人中間招募下人,很划算不說,還放心。
反正,咱們家絕對不能找人販子買人家不要的奴婢,到時候會敗壞門風的,對郎君仕途不利。”
雲初覺得崔氏說的非常非常的有道理,再一次決定把這種不適合他來乾的事情,統統推給崔氏。
等到月亮出來的時候,這些人幹活人終於聽到了崔氏下達的下工命令,他們就排着隊來崔氏身邊領錢。
雲初換到的銅錢質量很好,一個個黃澄澄的,所以,領錢的人也就沒有怎麼抱怨,只是有很多人希望,崔氏這個內宅大管事,能把手裏的銅錢換成糧食,這樣他們明天會更加賣力的幹活。
雲初的帳篷再一次被支起來了,只是帳篷太小,雲初讓崔氏帶着娜哈住進去,他自己則在大廳上打好了地鋪。
十一月底的長安寒風刺骨,白日裏的遭遇,也讓雲初有一些冰冷刺骨的感覺。
長安,咸陽,相距不過六十里,以前,生活在咸陽的一個叫做商鞅的人就曾經說過:奸佞之人當官才能讓百姓遵守規章制度,好人當官只會讓百姓親近這個人。
一個國家需要的是百姓遵守規章制度,而不是讓百姓親近某一個人,所以,奸佞當官要好於好人當官。
這話說起來有些喪良心,可是呢,歷朝歷代的官員都把這句話當做金科玉律。
在大唐當工匠是勞苦一生的命,當農夫不但要苦勞還要付出生命去戰鬥,當商人,家人除過金錢之外再無任何可取之處,就雲初白日裏的遭遇就能說明,在長安,僅僅有錢是不成的。
士農工商,四條活路,只有當官纔是最光明得一條路,除此無他。
可是除了當官,雲初還想有自己需要的生活。
就像白日裏他曾經告訴娜哈的那句話——長安不會主動習慣你,而是需要你主動去習慣這座城市。
既然這座城市裏,沒有云初需要的生活,那麼,自己主動創造這樣的生活就應該是一條非常好的道理。
所以,雲初思忖了半夜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如果以四門學學生的身份,是不是可以爭取一下里長這個位置呢?
反正自己從團高官崗位上下來之後,乾的第一份主官工作就是——街道工作委員會書記兼主任。
網格化管理工作對雲初來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而此時的長安,正好有一百一十個具象化的網格,也就是說,長安如今正好有一百一十個坊市。
聽說,最早的長安城市規劃上,有一百零八個坊市,但是呢,真正啓用的有一百一十個。
晉昌坊就是屬於光明裏管轄,這個裏很小,主要是晉昌坊太大了,以至於,光明裏的里長,就是晉昌坊的坊正。他們不屬於官,僅僅是吏員。
大唐對於有品級的官員管理的非常嚴格,對不入品級的吏員,就抱着無所謂的態度。
雲初覺得這裏應該有一個空子可以鑽一下。
因爲,就雲初對於街道工作的認知看來,大唐的里長,坊正們還遠沒有把自己的工作做到位,最重要的是,這些人明明手中擁有極大的權力,卻傻了吧唧的跟雲初討要幾個銅錢……
雲初以前管理的街道上有大小公司六十三家,商鋪七百二十九家,有常住居民六萬八千七百二十七人,行道樹……廣告位……
以前這些隨口就能說出,耳熟能詳的一串串數字,如今都成了煙雲,距離很近,又好像很遠。
所以,等雲初就要進入夢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好了。
一來,他想要置辦一些家業,卻不能置辦的過於明顯,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遇到像程咬金這樣的巨鱷把自己生吞活剝掉。
在大唐這個等級分明的世界裏,一個沒有家族支撐,沒有官位支撐的個人擁有的財富,只不過是人家放在你這裏的肉罷了。
雲初對於錢財沒有太多的想法,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就有了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魄。
這股子氣魄不是李白喝醉酒之後的狂言,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自信。
他需要財富支撐自己的夢想,卻不需要自己親自去掌控那麼多的財富。
那麼,想要達成這個目標,唯一的法子便是——藏富於民。
當上光明裏的里長,成爲晉昌坊的坊正,讓自己跟晉昌坊裏的每一個人都牢牢地綁縛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話,成爲整個晉昌坊里居民的真正大家長。
第六五章 可憐的大唐坊正
第二天天亮之後,雲初家又迎來了更多想要過來幹活賺錢的人。
這一次,雲初沒有躲出去,而是站在門口朝每一個進門的人拱手致謝。
崔氏就站在雲初身後半米遠的地方,只要是跟雲初見過面的人,都會從她的手裏拿走一個竹籌,這種竹籌一頭是黑色的,一頭是紅色的,中間寫着五文的字樣。
這些人在雲家幹一天的活,等到傍晚的時候,就能從崔氏手裏領走五文錢。
這個工錢是一個很好的工錢。
太宗年間,平均每鬥米價五文錢,即便是在太宗暮年時期,國家連年征戰,米價最高也不超過鬥米八錢。
新皇帝繼位之後,朝廷沒有發動大的戰爭,所以,鬥米恢復到了五文的價錢。
也就是說,這些人只要在雲家幹一整天的活計,就能拿到一斗米。
事實上是拿不到的,因爲官方計算的米價是常平倉的糶賣價格,而不是坊市裏糧行裏的價格,即便是如此,五文錢換粟米兩鬥還是沒有問題的。
雲家的活計很多,地上的青磚要全部起出來,重新墊土加高之後再鋪上去,兩口水井要輪流清洗,把原有的水提出去,再把井底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理乾淨,按照主家的要求鋪上厚厚的一層碳,再鋪上清洗過的砂子。
屋頂上的瓦片要重新換掉,鋪上新的瓦片,椽子但凡有蟲喫鼠咬的地方也一律要換掉。
牆面上糊着的一層黃泥要剷掉,再用石灰泥把牆面重新粉一遍。
最重要的是,後花園要全部拆掉,按照主家的需求重新修葺一新,主家還準備在後花園開兩口井,用來澆灌花園。
晉昌坊的坊正劉義非常的歡喜,他隨便算計了一下,就發現雲家這次修整房屋的費用沒有兩三百貫錢下不來。
所以,他的兩個老婆,兩個兒子,一個閨女全部加入了給雲家打工的行列。
如果不是因爲實在拉不下來臉面,他自己都想參與進來,天啊,雲家的家主就是一個敗家子,一天給五個錢的工錢,這就是在活生生的敗家。
等所有幹活人都進了家門,雲初就與坊正劉義結伴去萬年縣衙門更換地契與房契。
“坊正可是長安人?”
劉義搖搖頭道:“某家乃是洛陽人氏,十年前才遷徙來長安。”
雲初笑道:“纔來十年,坊正就成了我們晉昌坊的父母官,這實在是太難得了。”
劉義苦笑着搖搖頭道:“這差事是硬壓下來的,劉某隻是一介商賈,在西市上有一家小小的木器鋪子,也不知怎麼的,就被孫戶曹給派下來了坊正的差事,雲郎君,說起來這個差事真的讓某家苦不堪言啊。”
唐人歷來會叫苦,雲初自然也把劉義的叫苦聲當成了自謙。
不過呢,雲初還是從他的話語中知曉了一件事,孫戶曹纔是真正能決定坊正,里長歸屬的人。
所以,當兩人進入萬年縣縣衙,雲初交出了告身以及四門學的入學通知,孫戶曹就立即起身,抱拳稱呼一聲“雲司醫”。
面對孫戶曹不同尋常的熱情,雲初立刻就警惕起來了,纔要請劉義把來意說清楚。
沒想到孫戶曹居然陰沉着一張臉,呵斥劉義趕緊滾出去。
劉義耷拉着腦袋哭喪着臉道:“孫戶曹,您也知曉,晉昌坊本就是匠戶們的聚集之地,比如將作,少府監這些地方都在偏遠之地,工部的很多活計甚至都在城外。
日頭長的時候他們還能按時迴歸晉昌坊,現在日頭短,房門關閉的時間早,而工地上的時間卻依舊與夏日相同,將作,少府監,工部這些工地不發話,他們怎麼可能敢提前歸家。
這就造成了坊民們經常違反宵禁令。
說真的,違反了宵禁,他們要挨板子,您也跟着受牽連,最可憐的可是小老兒我啊,有兩次差點被罰銅,可憐小老兒那裏有多餘的銅錢受罰呢。”
孫戶曹的話語裏像是帶着冰碴子。
“劉義,你給我聽清楚,滿是工匠的裏坊可不僅僅只有你晉昌坊,偏偏就你們違反宵禁的人數最多。
本官還聽說,你經常私開坊門,放一些不相干的人進來,我說,你這顆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你給我聽好了,再有夜遊人被不良人或者左右金吾衛捉住,打板子的時候,我會讓人抓你去頂數。”
劉義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着地面道:“孫戶曹,你乾脆殺了我算了,別的坊市裏確實也有工匠,可是呢,別的坊市裏也沒有像晉昌坊這樣倒黴的有一個大慈恩寺啊,這些和尚別的事情不積極,每日裏把暮鼓晨鐘敲得勤快,導致我晉昌坊的鐘聲跟東南西北四個城門的鐘聲一致,跟別的坊市相比關門的時間整整早了一刻有餘……”
聽劉義這樣說,雲初就知道要遭,大慈恩寺是皇家寺廟,是當朝皇帝爲了母親修建的廟宇,這個劉義此時口無遮攔的……
果然,孫戶曹氣沖沖的來到劉義面前,也不再說話,揪着劉義的胸襟,開始用右手用盡全力的左右抽劉義的大嘴巴。
劉義被一頓大嘴巴抽的不知所措,除過會喊叫之外就只能受着。
雲初看到嘴角流血的劉義,突然就意識到,如果自己莽撞的當上了晉昌坊的坊正位置,會不會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也會被這個戶曹抽大嘴巴呢?
同時,雲初也意識到,自己當年成爲街道主任的環境跟現在成爲坊正的環境有着很大的差別。
於是,他就向後退了一步,免得劉義嘴巴上的血濺到自己的身上。
計劃需要更改一下,以前想着自己直接出手,現在看來,至少要找一個替自己在極端情況下挨嘴巴的人。
這個劉義看起來挨嘴巴已經挨習慣了,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備選者。
孫戶曹也是從八品的官,所以,抽完孫坊正的嘴巴之後,就笑着對雲初道:“雲司醫莫要見怪,這老兒沒讀過書,乃是鄉野粗人,不明白胡說八道會招來災禍的道理,還請雲司醫看在你們是鄉鄰的份上饒過此人。”
雲初笑眯眯的道:“某家今日前來,是爲了地契,房契一事,孫戶曹一心爲國,某家自然看在眼裏,至於別的事情,雲某不知。”
孫戶曹跟着笑了一聲,一腳把劉義踢出辦公室,喊來一個書吏,幫雲初辦理了房屋落戶手續。
回去的路上,劉義那張不知道被抽了多少巴掌的臉就腫脹起來了,還沒走完朱雀大街,兩隻眼睛就腫脹的只剩下了兩條縫。
瞅着劉義低着頭失魂落魄的樣子,雲初就笑道:“誰讓你不單是里長,還是坊正呢,如果你只是坊正的話,出了這種事情,多少還有一個可以推卸責任的人。
你說你,爲了里長那區區三十文錢的好處,就遭受了這麼大的罪過,可憐吶。”
劉義猛地一抬頭,一張豬頭臉衝着雲初似乎想要說什麼,卻不知爲何又生生的吞嚥回去了。
他今天之所以會親自帶着雲初跑一趟萬年縣衙門見戶曹,就是想着有云初這個從八品的司醫在,說不定孫戶曹會看在同僚的份上,不收拾他。
沒想到卻被人家收拾的更加悽慘。
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只要是看到了劉義的模樣,就忍不住指指點點,這讓劉義心中的屈辱感倍增。
就在剛纔,聽了雲初的話,他也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而且立刻就認爲,雲初這個將要去四門學就學的少年人就是他推卸責任最好的人選。
只是雲初剛纔看到了他的下場,就覺得雲初不是傻子,不可能會答應的。
當了多年的里長跟坊正,劉義心眼還是有一些的,他覺定此事應該慢慢來,先說通孫戶曹,直接把事情敲定了,到時候,雲家這個年輕的敗家子,想不成爲自己的替罪羔羊都不成。
雲初見原本垂頭喪氣的劉義,突然間加快了步伐不說,還有了一些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就忍不住暗自搖頭。
路過一個磨銅鏡的遊商身邊的時候,特意借用了人家的銅鏡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臉色,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長着一張願意替別人背黑鍋的臉。
銅鏡裏的少年郎五官倒是很端正,就是有些黑,看起來憨啦吧唧的。
於是,他就刻意在臉上堆滿了笑容,讓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郎變得更加和善可欺。
回到了晉昌坊,雲家還是那麼熱鬧,大門口墊着厚木板,時不時的就有咚透鞣N材料的獨輪車進出。
崔娘子在院子裏弄了四五個土竈,土竈上的大鍋裏翻滾着雪白的羊骨頭湯。
娜哈翹着腳坐在一個粗大的木頭樁子上,正拎着一根粗大的羊棒骨在那裏啃。
眼看着骨頭啃完了,就準備丟掉,卻被崔娘子夾手奪過來,順手就丟進了羊湯鍋裏繼續煮。
雲初本來也準備撈一根骨頭啃一下的,見識了崔娘子這套行雲流水一般的做派,立刻就決定去喫一點炒麪哄哄肚子。
“都來喝羊湯,這是大家幹活賣力氣,主家也不小氣,天氣寒冷,都過來喝一碗羊湯暖暖身子。
婆娘娃都能帶過來胡混,不過呢,蔥蒜自備啊,胡餅窩頭,黃饃饃啥的需要自備,主家現在沒有廚房,只能這樣了。”
“謝過小郎君。”
“小郎君不愧是讀書人。
“小郎君一看就是要做大官的人,既然小郎君大氣,我們……”
崔娘子話音剛落,就引來一羣人的恭維。
雲初面帶微笑,左手扯着右手青衫的袖子施施然的從腥酥虚g穿過。總算是享受了一把行桥踉碌母杏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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