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第六六章 雲初的官宦之家
羊肉湯煮的真是不錯!
崔娘子也拿着一個碗排在隊伍最前邊,一邊跟一些婦人女子說笑,一邊給自己裝羊湯。
看的出來,這裏的婦人都很喜歡她。
娜哈也想去裝一碗羊骨頭湯喝,卻被崔氏拖到一邊的小竈邊上,給她裝了滿滿一碗幾乎全是肉的羊骨頭,讓她跟雲初一起在屋子裏的慢慢喫。
娜哈很羨慕崔氏可以端着大碗跟一羣婦人圍成圈圈喫肉喝湯,幾次想要過去,都被雲初給按在身邊,老老實實的將碗放在一張明顯是借來的矮几上喫肉。
猞猁這東西總喜歡爬高,還總是喜歡把食物帶到高處再慢慢的享用。
喫過朝食,有短暫的休憩時間,崔氏來到雲初身邊低聲道:“妾身問過啦,大慈恩寺有知客僧。”
雲初奇怪的道:“那一個寺廟沒有知客僧呢?”
崔氏瞅着雲初無知的眼睛道:“咱們家裏只有婦孺,郎君把那麼多的金子放在家裏不合適。”
雲初皺眉道:“你的意思是可以交給大慈恩寺的知客僧?”
崔氏連連點頭道:“大慈恩寺有專門放‘僧邸粟’的知客僧,只要郎君把家裏的這些金子交給知客僧,光是年底大慈恩寺給咱們家的利錢,就足夠咱們家嚼用的。”
雲初呆滯的道:“僧邸粟”?高利貸?”
崔氏點頭道:“但凡是大一些的寺廟都有的事情,是佛門慈悲手段,百姓,商賈,官宦人家如果手頭沒有錢了,就可以向知客僧借“僧邸粟”,約定年末還錢,可以解百姓之憂患。
咱們家是有錢,可以將錢放在大慈恩寺知客僧手裏,讓他用咱家的錢給有需要的人借“僧邸粟”,然後給咱們家利錢。”
雲初咳嗽一聲道:“高利貸年息幾何?”
崔氏眨巴着眼睛道:“大興善寺是借糧利五成,錢,一倍四,青龍寺借糧利六成,錢,一倍五,福應禪院借糧五成利,錢是一倍四,只有大慈恩寺最少,借糧四成,錢是一倍。”
雲初嘆口氣道:“這些和尚該殺!”
崔氏瞪大了眼睛道:“這是做善事呢,怎麼就該殺了呢?當年太宗皇帝還在的時候,專門在朝廷各級衙門中任命九名官員從朝廷府庫中拿走五萬錢,這些官員叫作“捉錢令史”。
每個“捉錢令史”要從朝廷借取五萬文錢,每年向朝廷繳納利息四萬八千文錢。
做的好的,朝廷還給大官做。”
雲初的心算很好,崔氏這邊才說完,他就得出來了一個年息九成六的由官府策動的高利貸體系。
“爲什麼這幾年沒有了?我在西域也沒有聽說有這個東西?”
“那是被褚遂良這個人給毀了這門來錢的好處,聽說啊,褚遂良給太宗皇帝說:如果繼續讓捉錢令史氾濫,時間長了,官員的位置都要被“捉錢令史”佔滿。
到時候,朝廷學府培養的學子,地方挑選的才幹之士,優中選優地擇出來的孝廉,就沒有當官的位置了。
太宗皇帝善於納諫,就同意了褚遂良的建議,停止了“捉錢令史”。
朝廷停止了“捉錢令史”,各個地方的和尚廟見不得沒錢的百姓受苦,就開始大量的發放僧邸粟。
沒辦法,寺廟裏的錢少,借錢的人多,寺廟爲了讓人們少借錢,就提高了利息,沒想到,借錢的還是那麼多,甚至比以前還要多。
郎君,大慈恩寺的主持是玄奘大師,在京城中的名聲極好,把錢放在大慈恩寺知客僧的手中,一定不會錯。”
雲初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他以前覺得國家制定的百分之十七的最高利息額度,已經有些窮兇極惡了,現在……
中午時分,雲初就趕着馬車繞着自家的院子轉了一大圈之後,就跟崔氏,娜哈一起去了大慈恩寺。
他沒有想着賺高利貸錢的意思,只想知道這個東西是怎麼咿D的。
知客僧不錯,白白胖胖的,且笑口常開跟彌勒佛似的,聽雲初說明了來意,一張胖臉頓時就耷拉下來了,跟惡霸犬似的。
“請跟來。”
雲初,崔氏,娜哈三人來到了一處名叫香積廚的地方,這裏的和尚不怎麼唸經,大多數都在用籌算算賬。
知客僧艱難的盤腿坐在一張蒲團上對雲初道:“玄奘大師對香積廚頗有怨言,施主將錢放在香積廚,還請莫要聲張,免得壞了玄奘大師的名聲。”
雲初臉上堆滿笑意連連點頭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我們就是衝着玄奘法師的慈悲心來的。”
知客僧點點頭道:“世道艱難,凡人又慾壑難填,總想着什麼都要,卻不知得到了又如何。
他們癡迷不悟,即便是明知黃泉路就在眼前,也只想着再博一次,總是認爲自己將是黃泉路上最不同的那一個,可憐,可憐。”
雲初點頭道:“確實是自尋死路。”
知客僧雙手合十道:“我佛慈悲!”
雲初同樣雙手合十道:“我佛慈悲。”
雲初放高利貸的過程非常的祥和,慈悲,兩千兩成色不一的金子被送進了香積廚。
知客僧給了雲初一份文書,文書上的條約約定的非常詳細,縝密,權責利三項也說的極爲清楚,就這一份有關錢財的契約,雲初發現,與後世的文件幾乎沒有什麼差別,可見,只要關係到財物,人們的進化程度總是很高。
雲初本來很想享受一下春借秋還的七成利,只可惜,這些錢不僅僅是他的,還有人家方正,何遠山,劉雄,以及五個掌固的財產,雲初只能跟知客僧簽訂隨時取回錢財的約定,這讓他只能享受三成的利息。
原本還想在大慈恩寺好好地轉一圈的,自從簽訂了這個合約之後,雲初就不怎麼喜歡這座金碧輝煌的寺廟了,哪怕這座寺廟的主持是跟他有緋聞的玄奘大師。
再次回家就簡單多了,因爲家裏幹活的人特意在後宅的院牆上開了一道足夠馬車進出的大門。
這讓雲初很是不高興,自家後宅的門爲什麼要對着一座和尚廟呢?
要知道,玄奘的大弟子辯機,就是一個實打實的花和尚,雖然這個傢伙已經被太宗皇帝腰斬了,估計他的遺風一時半會還散不去。
雖然家裏只有一個女童,一箇中年老婦,瑾守門戶還是必要的。
回到家裏的時候,雲初對於幹活人的幹活效率還是很滿意的,至少,他家的兩口井現在已經煥然一新,水井裏面的水清凌凌的如同玉漿。
現在想起來給程處默出的那個主意實在是失敗的有道理,大唐不是沒有銀行,人家有,利息更高,網點更是遍佈大江南北,黃河兩岸。
雲初之所以這樣認爲,完全是知客僧說的那句話,存在大慈恩寺的錢,可以在洛陽寺白馬寺提取,也可以在揚州大明寺提取。
這他孃的就是著名的匯兌通匯!
這讓自以爲文明人的雲初羞愧的汗顏無地。
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雲初獲得了一個古色古香的家,就是家裏還被崔氏招募了五六十個針線人忙着爲雲初的新家準備軟裝。
灰瓦被清水洗過一遍之後,就變成了亮眼的青色,雖然結了一層薄冰,按照工匠們的說法,這樣做其實會讓房子變得更加保暖。
這些天,雲初帶着娜哈不停點的往西市跑,只要是家裏需要的東西,就統統買回來。
可謂花錢如流水。
崔氏也在花錢,花的還不少,趁着掖庭宮奴婢,下人大拍賣,她竟然花了一百零九貫錢給雲家買來了十個下人,這十個下人中,七個女的,年齡最大的三十七歲,最小的九歲,平均年齡三十三歲……而年齡僅僅九歲的那個女童就價值五十貫!
三個男子也沒有一個長相齊整的,一個力大如牛,卻腦子看樣子有問題,一個整日裏一言不發,見到雲初這個家主之後第一次張口就要酒喝。
至於最後一個還算是正常人,身材勻稱,皮膚白皙,就是臉上成團的麻子好像不是天生的。
年齡大的婦人,好像都是來自宮廷退役的宮女,因爲沒有了家,也因爲年紀大不好生養,沒人要,就半賣半送的被崔氏拿下了。
小女孩倒是很聰明,看樣子不像是普通人家出來的,粉嘟嘟的跟娜哈站在一起,比娜哈這個糙孩子更像是家中的小娘子。
當麻子將雲家的大門關起來,也就把外邊的風雪關在門外了。
一羣人跟着雲初這個家主,一起巡視了這個家。
堆積如山的柴火,裝了一倉房的木炭,足夠家裏這十三口人喫一整年的米糧,裝滿了七八個大缸的胡麻油,以及房樑上吊着的三隻剝皮羊,無不說明這個家的富裕程度。
窗戶上蒙着用油浸泡過的桃花紙,根據商家介紹,這種新出來的韌皮紙最大的好處就是不易破損,哪怕是遇到大風雪也不會出現破裂的現象。
雲初很認可商家的說法,因爲商家當着他的面用手撕,也沒有撕破,雖然被雲初用力撕破了,他還是很認可用這樣的東西來糊窗戶,因爲,這種韌皮紙用油浸泡過之後,居然可以微微的透明。
整座宅子纖塵不染,即便是有白雪落在院子裏,也乾淨的似乎可以拿起來放進嘴巴里。
整個家都是新的,包括十一個下人的衣衫跟鋪蓋。
看完了新家,雲初站在屋檐下,瞅着新來的十個下人道:“安心的在這裏住下吧,沒人會傷害你們,你們的存在是爲了讓我們所有人的日子更加好過,而不是難過。
我不希望這個家有惡人,有壞人,更不希望這個家裏除我跟雲娜之外,還有人有什麼未了之事,或者把我這裏當做東山再起的落腳地。
否則,嚴懲不貸!”
第六七章 孃的,沒一處是安穩的
從暖和的炕上坐起來的時候,雲初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嘎巴作響。
昨夜的那一覺,是雲初十四年來睡得最舒服的一覺。
主要是腦子裏不用想着會不會被丟掉,會不會被狼喫掉,會不會被突然出現的突厥人,或者別的什麼人殺掉。
長安城高大的城牆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長安城遍地都是的同族人也給了他強大的安全感。
當然,還要感謝昨晚喫飯的時候喝的那一壺桂花稠酒,可以讓他在溫柔的香氣中一覺睡到大天亮。
想要把腿從棉花被子裏抽出來的時候費了一番力氣,因爲腿出來的時候娜哈也出來了。
這孩子即便是在酣睡中,也不忘記抱住雲初的腿,最讓雲初不能忍受的是,他的腳上滿是尿漬。
掀開被子瞅瞅,果不其然,這個死丫頭尿炕了。
纔要抬手打,就看見娜哈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正幽怨地看着他。
“你昨晚不是自己睡了嗎?”
“我想跟你睡,要不然狼來了怎麼辦?”
“長安城裏沒有狼。”
“有!”
“沒有!”
“有!”
“好吧,就算有,你不是棍子已經耍得不錯了嗎,可以打狼了。”
“我覺得我可能打不過。”
兩兄妹正在爭辯的時候,崔氏推開門走了進來,對雲初道:“大肥說三更時分,小娘子就離開她的房間進了郎君的房間,她想要拉住,小娘子就警告她,再拉就用棒子打死她。
是妾身讓她不要繼續拉住小娘子。”
雲初愣了一下。
“大肥會說話了?”
不等崔氏解釋,一個低眉臊眼的小姑娘就從崔氏身後閃出來,朝雲初施禮道:“奴婢就是大肥。”
雲初的臉皮抽搐一下道:“誰是二肥,誰又是他孃的三肥?”
崔氏笑眯眯地道:“小娘子心善,沒有給妾身起這樣一個喜慶的名字,其餘的人從大肥一路排到了十肥。”
雲初瞅着又想鑽進被子裏的娜哈低聲道:“我教你的十個數,你全用在家人身上了是嗎?”
崔氏掩着嘴巴笑道:“其實這樣的名字挺好的,這年月,下人們想要肥起來可不容易。”
雲初用娜哈擦擦腳上的尿漬,對崔氏道:“我走了,你要把她收拾乾淨。”
崔氏見雲初要起身連忙道:“還是先洗洗吧。”
說完,讓丫鬟大肥端來一盆水,大清早的還沒有洗臉呢先洗了腳。
崔氏趁着雲初洗腳的時候道:“這名字是小娘子給的,郎君就不要更改了。”
雲初指指趴在屋檐上只露出一張奸臣臉的猞猁道:“那畜生才叫大肥,隨便給人起名字這不好,我這裏不講究這些,原來叫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
崔氏道:“他們以前就沒有名字,主人家隨便叫什麼春花,秋月,一類的還不如叫大肥,二肥這樣的名字,至少他們現在還有一個雲姓可以掛前頭。
郎君,你不用管,小娘子親自給的名字已經足夠她們高興的了。”
雖然雲初還是覺得娜哈這樣做不合適,崔氏卻總是能找到一個讓雲初信服的說法。
雲初自己也觀察了一下,不論是大肥小丫鬟,還是二肥針線娘子,三肥廚娘跟四肥幫廚,以及其餘的幾個肥,好像真的沒有怨言,大清早的就賣力地幹活。
出門的時候,偌大的雲家積存的雪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
雲初今天出門,還是爲了龜茲大關令衙門的那幾個倒黴鬼。
他們陣亡的消息家人已經知道了,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家的死鬼還給他們留下了好大一筆錢財。
交付撫卹金這種事情雲初很熟悉,完全不是簡簡單單的將錢交給未亡人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在錢面前,各種惡樣醜陋的嘴臉,雲初算是看得透透的。
有父母拿兒子的撫卹,丟棄媳婦跟孫子,孫女的,有叔伯拿錢丟棄侄媳婦跟侄子的,當然,也有媳婦拿錢,丟下年邁的父母跟孩子跑路的,總之,人心在錢的面前,醜惡得讓人爲死去的人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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