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68章

作者:孑与2

  塞來瑪有些失望的道:“在長安啊,我聽老羊皮哦,就是老猴子說;那裏遍地黃金,美女如雲。賢君統治,妻妾成羣。兵強馬壯,繁榮昌盛。建築華美,黃金建城。絲綢寰劊锩纼r廉,若論美食,首推晉昌坊的包子。”

  娜哈得意的道:“咱們家就在晉昌坊,咦,你見過猴爺,爲啥猴爺從沒有提起?”

  塞來瑪撩一下自己斑白的頭髮眯縫着眼睛狡黠的笑道:“他想讓我住到他的帳篷裏去,被我跟大肥一起給攆跑了,我已經不好看了,屁股也癟了,胸口已經養不活孩子了,你說,他要我進入他的帳篷做什麼呢?

  無非是想用我來威脅我的孩子。

  把他打跑之後,他又給我送來了很多的羊,可惜,就在十天前,我最後的一隻羊被狼叼走了,我沒有追上。”

  聽了塞來瑪的訴說,娜哈的一雙大眼睛瞪得跟核桃一樣大,她實在是想不到猴爺,竟然想着當她的爸爸。

  雲初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塞來瑪一個孤老婆子打不過老猴子,更不可能把老猴子攆跑,這個老混賬就是抱着有棗沒棗打兩杆子的想法,纔跟塞來瑪說這些話的。

  一想到老猴子領着塞來瑪回到了長安,站在雲氏大堂上要求他跟娜哈一起喊他爸爸的場面,雲初終於明白,這一次如此重要的佛門西進活動,他爲什麼不來。

  直到現在,老猴子還篤定的認爲雲初就是玄奘的私生子,於是他就覺得要是把塞來瑪弄到手,他就是雲初的義父義母,以雲初重情重義的性格來看,有了這個身份,應該會有老大的便宜可以佔。

  結果,原以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卻在塞來瑪這裏碰了一個老大的釘子,估計這個老傢伙,如今正在發愁,怎麼面對從西域歸來的雲初跟娜哈呢。

  “回去就收拾他。”雲初的聲音很冷。

  娜哈連連點頭,以前哥哥打不過猴爺,現在,哥哥一個人可以打兩個猴爺,還不用出全力。

  “這一次我帶着大軍來到了西域,主要目的就是準備接你回長安去。”

  雲初調整一下話術,他知道塞來瑪就好這口。

  “有大軍爲什麼不去給你捕捉奴隸,爲什麼不去收攏一些小部族爲你用呢,跑過來接我這樣一個沒用的老女人幹什麼,雲初,你還沒有成爲英雄呢,也沒有成爲一個王呢,你應該忘記我,等你成了英雄,成了王再來接我。

  這纔是我寧願留在這裏受苦的原因。”

  雲初伸手摟住塞來瑪笑道:“你的兒子在戰場上所向無敵,死在我手中的英雄數不勝數,你的兒子已經是英雄,已經是一個部族的主人。

  不信的話,我帶着你去見回紇人的王,媽媽,到時候你可以站在回紇王的王帳裏,接受回紇王的禮拜。”

  “我兒子已經成一個大英雄了?”塞來瑪疑惑地看向娜哈,娜哈把玩着自己白皙的手指道:“媽媽,你想當回紇王嗎?我們可以幫你。”

  塞來瑪知道娜哈就不是一個會說謊的孩子,原本緊繃着的身體慢慢的鬆弛下來,將腦袋放在雲初的肩膀上哭泣道:“我要回紇王手裏的那顆綠石頭,當年,我伺候老回紇王伺候的很好,他答應給我的,卻給了另外一個不要臉的女人。

  後來那塊綠石頭被新可汗鑲嵌在王冠上了,羯斯噶帶我去大營的時候,我看見了,就在王冠上,那塊石頭是我的,應該是我的!”

  雲初摩挲着因爲過於悲痛而身體發軟的塞來瑪的後背,在她耳邊道:“我們回龜茲的時候路過王廷,我們就去吧那一塊綠石頭拿回來,到時候做成一件首飾。”

  塞來瑪再一次接受了來自兒子的寵溺,擦一把眼淚道:“到時候給娜哈,我老了,配不上那塊綠石頭,當年,我要是有那塊綠石頭,一定是回紇部落中最美麗的女人。”

  娜哈撇撇嘴,從懷裏又掏出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石頭,準備從裏面挑出一顆祖母綠寶石給母親看。

  卻不防塞來瑪閃電般伸出來的手,將所有的石頭都搶走,還自顧自的道:“不如我的那塊石頭好。”

  娜哈冷笑一聲,從窩棚外邊搬進來一個沉甸甸的小箱子,咚的一聲放在塞來瑪的眼前道:“都歸你了。”

  說着話,一把掀開箱子蓋,裏面全部都是黃澄澄的金沙,這些東西都是一路過來時碰到的老的,小的,不大不小的和尚們贈送的路費。

  自從進入西域之後,給娜哈送錢的人就有很多,寺廟送,官員送,商人送,有錢人送,沒錢人也會想辦法送。

  總之,這纔來西域不足兩月,娜哈收到的錢,甚至比商隊做生意的所得還要多一些。

  塞來瑪一輩子都在追求榮華富貴,一輩子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或者兒子能成爲一個王。

  現在,她的兒子做到了,塞來瑪歡喜的快要昏厥過去了,手裏緊緊攥着一把金沙,眼瞅着流金從指縫裏流淌,放聲大笑,嚇得大肥不得不躲在雲初的背後,還不時地用鼻子嗅嗅雲初的袖子,它很懷疑,就在這個袖子裏應該裝着很多美味的燕麥。

  “你的大軍在哪裏?”聲音中已經明顯帶着破音的塞來瑪繼續追問。

  “他們就在我們周圍守護着這座窩棚呢,此時此刻,這座窩棚可不是窩棚,應該是媽媽您的宮殿。”

  塞來瑪費力的將裝滿金沙的小箱子搬叩缴磲幔硎具@東西是她的之後,就上下打量一下身處的窩棚,帶着強烈的遺憾道:“這一次沒有準備,宮殿太小了,也太舊了,頂棚也太低了。

  還有,以後不許把這麼多的好東西都交給娜哈,她就是一個傻的,以前那麼好的玉石拿來當石頭丟……”

  興奮過頭的塞來瑪終於感到疲倦了,晃晃悠悠的站起來來到雲初跟娜哈重新給她鋪好的牀上,舒服的呻吟一聲就倒在了牀上,見雲初跟娜哈都站在牀前看着她。

  老婦人滿意的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對娜哈道:“過啦,讓我抱抱。”

  娜哈有些扭捏,最終還是脫掉靴子上了牀,撲進了塞來瑪的懷裏。

  雲初給這一對母女蓋好被子,就來到火塘邊上,往裏面添加了一些柴火,抬頭見煙氣從窩棚頂部的洞傳出去了,就在火塘便鋪上羊皮,就躺在了羊皮上。

  星輝在頭頂的破洞上閃爍,這一幕,雲初以前看過無數遍,也思考過無數遍。

  只是那個時候,塞來瑪還算美麗,而娜哈又很小,如今,塞來瑪的容顏老去,而娜哈卻又成長成了一個大美女。

  雲初覺得滿足,這沒有什麼不好的,幸福本身就是這樣充滿了遺憾,又充滿了希望。

  “媽媽,你不要摸我。”

  “你是我生的,摸一下有什麼關係。”

  “你的手好扎人,颳得我生疼。”

  “很久很久以前,媽媽也這樣說過別人……”

  雲初似乎聽不見她們母女的話,攤開四肢,準備美美的睡一覺,這一次,他不用再蜷縮着睡,更不用將刀子放在順手的位置,門外有五百鐵騎守着,他無比的安心。

第二十四章 塞來瑪在權力面前從不發表意見

  母親跟女兒說話的時候一般都選擇在夜晚,甚至是在一個被窩裏,以悄悄話的形式進行。

  這些話是不足以爲家中男人知曉的,西域的女人們自發的認爲,白天屬於男人,在太陽光猛烈地照射下,月亮一般是隱藏起來的,啥都看不見,這個時候,太陽纔是絕對的主宰。

  只有在夜晚,太陽下山之後,男人們入睡之後,月光均勻的鋪在大地上的時候,一個母親纔會展現她對女兒的愛。

  這種愛是全方位的,她們會談到最隱私的話題,談到女人本身,談到嫁給什麼樣的男人最划算,也會談到如何如何將女人本身的優勢發揮到最大。

  雲初不想聽,但是呢,他該死的靈敏的聽覺,還是將塞來瑪跟娜哈的談話灌了一腦子。

  很明顯,塞來瑪教導女兒的理念比較原始,比不上虞修容跟娜哈一起睡的時候灌輸給她的那些道理來的高深。

  所以,一整晚,雲初都能聽到娜哈總是在反駁母親,中間還會夾雜着幾句‘嫂子不是這樣說的’,‘女先生也不是這樣說的……”

  然後雲初就能聽到塞來瑪把娜哈的屁股打的啪啪的……

  旱獺大肥明顯是不喜歡回到它陰冷潮溼的洞穴裏去,從它習慣性的趴在火塘邊上的行爲來看,在過去的三年中,在天山寒冷的夜晚裏,陪伴着塞來瑪的只有這隻旱獺。

  有時候,野獸比人更加的長情……

  塞來瑪離開雲初的帳篷去了羯斯噶的帳篷,在塞人看來,是對雲初這個男子莫大的羞辱。

  如果雲初是一個真正的塞人的話,如果雲初不是真正把塞來瑪當母親看待的話,他應該殺死羯斯噶,而不是眼看着羯斯噶拿走屬於自己的財產而無動於衷。

  同樣的,在塞來瑪進入羯斯噶的帳篷之後,雲初如果還照顧塞來瑪,羯斯噶會認爲雲初在侵犯他的財產,也會想辦法弄死雲初。

  以上就是塞人帶着狗屁味道的淳樸的家庭關係。

  旱獺大肥傩噪y改,它總是若有若無的向雲初的胳膊靠近,白天的時候,它看的很清楚,雲初就是從這隻胳膊的袖子裏掏出來了一大把燕麥餵給它的,所以,它想靠近燕麥,這樣可以睡得香甜一些。

  騎兵的袖子裏都會裝一些燕麥的,這些燕麥是爲了獎勵戰馬的辛苦勞作而準備的,更是爲了與戰馬建立友好關係而存在的。

  雲初轉過頭就看到旱獺大肥那雙對燕麥充滿渴望的眼睛,於是,就從旁邊的袋子裏抓了一把黃豆放在了大肥嘴邊。

  在這個時候,不管是誰,都能從雲初這裏獲得獎勵。

  旱獺大肥從來都沒喫過黃豆這麼大的草籽,更沒有想到這種草籽會如此的肥美好喫。

  所以,雲初的耳邊就響起了齧齒類動物嗑東西的聲音,正好掩蓋了塞來瑪要求娜哈來月事之後要懂得用水洗屁股的聲響。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雲初就醒來了,他平日裏起的沒有這麼早,只是住進這個窩棚之後,他昔日養成的習慣就一下子在他的身體裏復甦了。

  這個時間起牀,正好去查看一下羊圈,如果羊圈裏有奶羊的話,正好擠一大碗回來,燒開之後往裏面泡一些炒熟的青稞好餵給娜哈喫。

  塞來瑪跟娜哈相互簇擁着睡得非常香甜,她們昨夜的悄悄話說到了三更天。

  雲初爬起來,悄無聲息的來到了窩棚外邊,天山寒冽的空氣吞入腹中,再被他化作一股白氣吐出來,整個人都似乎乾淨了很多。

  “啾啾。”

  雲初低下頭去,發現旱獺大肥正在用爪子抓他的袍子下襬,還仰着頭眼巴巴的瞅着他。

  大肥是一個很容易養熟的傢伙,昨天的燕麥,以及黃豆已經完全拉近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就算它已經忘記了跟雲初昔日的情誼,現在重新建立好感情一點都不晚。

  於是,雲初就把袖子裏最後的一點燕麥都給了大肥,他袖子裏的燕麥都是加鹽炒熟的莜麥,味道很好。

  天山頂上的天空已經變成了紫色,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裏的天空就會變亮,天山上新的一天也就會來臨了。

  梁英噴吐着白氣出現在雲初左近,抱拳道:“請君侯示下。”

  雲初淡漠的道:“造飯,一個時辰後出發,目標,回紇王廷,目的,取回回紇王王冠上的一塊綠色寶石。”

  梁英躬身道:“喏。”

  看着梁英走了之後,雲初就從棗紅馬的馬包裏取出兩份軍糧,考慮到塞來瑪的飯量,雲初又取出來一份。

  雲初的軍糧是用牛油炒制的麪粉,麪粉裏還有各種乾果粉末,添加了不少的鹽跟糖,這東西最是能飽腹,只需要添加一些開水攪拌一下就能喫。

  喜歡喫乾的就少加水,喜歡喝稀的就多加水,非常的方便。

  雲初吹着火塘裏的火星,燒開水,將軍糧往鐵鍋裏倒的時候,旱獺大肥又湊過來了,雲初也就給它分了一些,大肥喫了一口之後,看雲初的目光就滿滿的濡慕之意。

  能喚醒塞來瑪的只有食物。

  所以,當牛油乾果的香味被開水激發之後,塞來瑪就立刻醒來了,同時醒來的娜哈在揉揉眼睛之後,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我身上有蝨子!媽媽,我跟哥哥走後,你又變成了一個不洗澡的塞人婆子是嗎?”

  雲初對此事充耳不聞,早在娜哈歡喜的鑽進媽媽的懷抱那一刻,就註定了會有這種結局。

  塞來瑪端着雲初遞過去的木頭碗低頭嗅着食物的香氣,打算避開娜哈那個令人尷尬的問題。

  娜哈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被傳染了蝨子的事實,又看到塞來瑪臉不洗,手不洗,牙齒不清潔就開始端碗喫飯的行爲,再也無法忍受,強行奪下塞來瑪手裏的飯碗,拉着她去湖邊洗手洗臉。

  卻對雲初早就弄好的溫水視而不見。

  雲初很慶幸自己不是塞來瑪生的,要不然,就會跟這一對母女一樣的傻……

  娜哈她們跑出去有多快,回來的就有多快,清晨的天山寒氣徹骨,湖水早就被寒冰封蓋了。

  “哥,你怎麼不提醒我一聲?”

  對於娜哈這種推卸責任式樣的問話,雲初早就免疫了,現在聽起來除過親切之外沒別的。

  喫過一頓拖沓的早飯之後,窩棚外邊就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

  塞來瑪跑出去看了一眼,然後就戰戰兢兢地縮回來,抱着無辜的旱獺大肥打着磕巴問雲初:“這是你的部下?”

  正忙着從娜哈脖子上抓蝨子下來的雲初笑道:“是啊,這些只是隨從,後面還有更多。”

  塞來瑪就是喜歡聽雲初吹牛,而且,雲初吹得越是厲害,她就越是高興。

  現在,她非常的確定,她的兒子已經成了一位英雄,一個戈壁灘上的王。

  “等我們到了營地,我要把你用開水燙一遍。”娜哈氣沖沖的跑出窩棚。

  “肖玉華,把我的馬拉過來,我們要快點回營地。”

  聽着娜哈在外邊大呼小叫的,原本滿臉笑容的塞拉瑪立刻就不高興了,對雲初道:“你從小就寵愛娜哈,可是,也不能寵愛到沒有規矩的地步,那些高貴的騎士,怎麼能讓娜哈大呼小叫的,時間長了,那些高傲的騎士會背叛你的。”

  雲初笑而不語,娜哈的無禮不僅僅限於在自己面前,塞來瑪還不知道娜哈曾經在這個世上最可怕的女人面前,抽出棒子大喊大叫的模樣。

  如果她弄明白了這些人物關係,一向崇拜權威的塞來瑪一定會被活活嚇死。

  塞來瑪很喜歡娜哈身上穿着的那件紅狐裘,也喜歡雲初身上的熊皮大衣,所以,等雲初拿出早就給她準備好的熊皮大氅,她就歡喜的快要叫出來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雲初就把她身上的爛羊皮医o丟了,腳上包着的塞滿乾草的爛牛皮也丟了,現在,她身上穿的都是娜哈給她帶來的好衣服。

  披上熊皮大氅之後,塞來瑪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住在可汗大帳裏的時光……不,比跟着可汗更好。

  當雲初牽着塞來瑪的手從窩棚裏出來的時候,梁英已經整頓好了兵馬。

  在騎兵的注視下,雲初將塞來瑪抱上了一匹馬,又朝阿凡提勾勾手指,等阿凡提抖抖發發的靠近之後,雲初就用陰冷的聲音對他道:“一路上照顧好我的母親,否則,死!”

  阿凡提被雲初刻意表現出來的陰冷模樣嚇壞了,在塞來瑪驕傲的目光注視下,趴在地上連連答應。

  現在,她非常非常的肯定,自己的兒子已經成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可汗!

  當五百騎兵將他們一家三口夾在隊伍中心喫土的時候,塞來瑪再也無法抑制自己胸中的驕傲,衝着巍巍天山大叫道:“看啊,這就是我的兒子,他是一個王。”

  雲初笑眯眯的看着塞來瑪一會哭,一會笑,頓時覺得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白忙活。

  這個把自己從戈壁上撿回來,並揣在她羊皮已Y用體溫溫暖着把他養大的女人,在這一刻應該不會後悔因爲多養了一個孩子而喫了那麼多的苦。

  娜哈的臉上也滿是笑意,儘管她還是不停地需要抓耳撓腮的抵禦蝨子帶給她的困擾,心裏卻是真正的在高興。

  只有阿凡提不高興,那隻被他抱在懷裏的巨大旱獺,自從進入他的懷抱之後,沒有一刻的安閒,總是在窺探他衣服上每一個能夠藏東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