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塞來瑪去了大雪山,那是三年前的事情,應該早就被狼給喫了。”
米滿手指的方向是蚱蜢湖,雲初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也對啊,被塞人驅逐出部族的塞來瑪,除過去蚱蜢湖,她又能去哪裏呢。
他丟給米滿一袋子金幣,就催馬來到哭泣得不能自已的娜哈身邊,抓着她的披風將她放回到烏騅馬的背上,拍着娜哈的腦袋道:“塞來瑪去了蚱蜢湖。”
娜哈掀開兜帽,瞅着雲初悲慼道:“我聽到米滿說的話了,我們不在,她一個人在蚱蜢湖活不下去。”
雲初道:“蚱蜢湖裏有很多的魚,我教過塞來瑪如何捕魚,也教過她如何烤魚。”
娜哈抓着雲初的手道:“我們現在就去蚱蜢湖。”
米滿眼看着這一隊大唐騎兵離開了部落的固定營地,用手拋着手裏的金幣袋子,來到一個粗壯的塞人跟前笑道:“唐人老爺說了,以後,我就是這裏的大阿波。”
身材粗壯的塞人沒有反駁,剛纔他看見了,米滿認識那個高貴的唐人。
“我今晚就搬到你的帳篷裏去住,你的帳篷裏所有東西都是我的,所有東西都是我應得的,我保住了你的命,沒有告訴雲初是你把他的媽媽趕出了部族。
這個祕密保持不了多長時間,你看那些人,一個個都急着去向唐人老爺告密,好獲得賞賜呢。
揮食獰,快跑吧,跑得遠遠地,永遠不要回來了。”
身材粗壯的塞人揮食獰,沒有片刻地猶豫,跳上自己的戰馬,就一溜煙地跑了,他剛纔不小心看到了娜哈美麗的容顏,所以他非常得肯定,雲初一定是唐人中的王,也只有唐人中的王,才能擁有那麼美麗的女子。
蚱蜢湖還是那麼靜謐,只是因爲寒冬的緣故,湖面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寒冰。
不過,雲初還是在一個很熟悉的地方看到了一個不大的冰窟窿,冰窟窿裏盪漾着黑色的水波。
晴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鷹嚟叫,緊接着一隻黑色的巨鷹就從天空中撲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一隻肥胖的通體都是黃色的大旱獺從荒草中鑽了出來,這傢伙的身體是如此得肥胖,即便是在奔馳中,它充滿油脂的皮毛來回竄動,如同一隻會奔跑的水桶。
眼看着那隻老鷹就要擒獲這頭旱獺的時候,雲初出手了,抬手拉弓射箭,一支鵰翎箭就呼嘯着飛向老鷹。
鵰翎箭射穿了老鷹的脖子,瀕死的老鷹張開翅膀打着旋掉在了草地上。
那隻正在狂奔的旱獺趁機一頭鑽進了一個黑乎乎的石洞裏,馬上,就探出一顆肥腦袋倜际笱鄣爻蜃盘炜铡�
娜哈大喊一聲道:“大肥!”
旱獺聞言嗖的一聲,就重新鑽進了那個石洞裏。
第二十二章 塞來瑪的野望
娜哈立刻跟着鑽進了石洞,片刻功夫就勒住旱獺的脖子從石洞裏鑽了出來。
瞅着旱獺被拉的很長的圓柱形身體,雲初眼前恍惚出現了小時候的娜哈勒住旱獺催促他烤旱獺的場面。
雲初查一下旱獺的耳朵,在底部發現了一塊舊傷,那是被老鷹抓的。
至此,雲初已經非常確定,眼前這隻旱獺就是昔日的旱獺大肥。
娜哈將大肥丟在腳下,大肥也不跑,而是仰着頭啾啾的衝着雲初叫喚。
雲初習慣性的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甘草塞進大肥的嘴巴里,大肥快速的嚼着甘草,將裏面的甜味全部榨乾之後就吐了出來,沒錯,這模樣也是跟着雲初學的。
旱獺是羣居動物,大肥之所以會孤零零一個,那是因爲娜哈把它帶去了龜茲,最後,兄妹倆離開龜茲的時候將大肥放逐到了龜茲的荒野。
沒想到大肥會堅持跑了一百多里地,最終還是回到了蚱蜢湖。
這一段旅程對於大肥來說一定是無比艱苦的,尤其是路過無遮無掩的大戈壁的時候,對於天上飛的老鷹,地上跑的狐狸,狼來說,它就是一大塊會跑動的肉。
現在,它終究還是回到了蚱蜢湖,只是,它昔日的部下們已經選出來了新的王,它終究還是被部族給流放了。
一隻單獨生活的旱獺活不長的,可是,十年來,大肥可以喫的如此肥碩,只有一個原因,它有靠山。
雲初隨即將目光放到他曾經搭建臨時居所的三塊大石頭那邊,果然,那裏有一個看起來破爛,實際上很結實,很暖和的窩棚。
雲初讓梁英他們選擇地方紮營,自己帶着娜哈走進了亂石堆,鑽進了那間不大的窩棚。
窩棚裏鋪着一張破爛的毯子,還有一張用曬乾的蒿草鋪設的牀鋪,牀鋪上還鋪着一牀烏黑髮亮的羊毛毯子,雲初拿起來看一眼,就發現這件毯子還是出自他之手,是他十年前親手編織的,送給將要進入羯斯噶帳篷的塞來瑪,算是送給他們的新婚禮物。
火塘上方掛着一隻吊鍋,吊鍋是陶製的,已經被煙熏火燎成了純黑色,鍋裏還有一些水,而火塘裏的灰燼還有餘溫,在火塘的上方還懸掛着五六條燻魚,也是黑乎乎的。
靠着石頭的那個地方,還有兩三根沒有完全編織好的鞭子,看樣子喫燻魚跟編鞭子換東西,就是塞來瑪能獨自在蚱蜢湖的根本。
蚱蜢湖有狼,有熊,雲初還曾經見過一隻雪豹,沒想到,這些生靈都沒有傷害塞來瑪。
這應該是雪山之神在保護她。
這一刻面對大雪山,雲初真的有一種膜拜的衝動。
“媽媽好好地。”雲初對呆滯的站立在窩棚裏的娜哈輕聲道。
“當年,她爲什麼不願意跟我們走?”
娜哈的話語中還帶着一絲憤怒,對她來說,母親當年把她丟給哥哥之後,就去當別人家的女人了,娜哈一直把母親的這種行爲認爲是對他們兄妹的背叛。
“因爲她喜歡羯斯噶啊。”
雲初隨口回答道。
“可是我跟你走了啊。”
“這是屁話,因爲你喜歡哥哥啊,你不覺得喜歡誰就跟誰走不是一件非常公平且幸福的事情嗎?”
娜哈掀起那張黝黑髮亮的毯子道:“可是她過的並不好,這都是她的錯。”
雲初笑道:“羯斯噶活着的時候,塞來瑪一定過的很好,也很幸福。”
“他們沒有好房子,好衣服跟好喫的。”
雲初笑吟吟的看着娜哈道:“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好房子,好衣服,好喫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好了,快點把這裏收拾乾淨,我們晚上就住這裏了。”
於是,娜哈一邊跟雲初收拾窩棚,一邊不斷地埋怨,聲稱這裏實在是太髒了。
“你小的時候,不等小羊喫完奶,就去搶小羊的奶喝,你喫東西的時候總是會把食物弄到衣服上,鼻涕直接擦到袖子上,睡覺的時候,總是喜歡往柴灰裏鑽,經常把自己弄得跟黑老鼠一樣……”
“我纔不是那個樣子呢……”
“是不是那個樣子我會不知道?
就這座蚱蜢湖也不知道給你洗過多少次澡,拍你後腦勺都能拍出黑鼻涕來,普天之下只有你一個吧?”
“不可能,不是我!”
兄妹倆說說笑笑的就把原本烏漆嘛黑亂七八糟的窩棚用帶來的新毯子,新羊皮,新被子,新鐵鍋,新帳子裝飾一新,雲初還在新鐵鍋裏燉上了兩隻雞……
塞來瑪揹着老大的一捆柴火從雪松林那邊轉過來,一隻肥碩的旱獺就湊到她身邊,啾啾啾啾的說着什麼。
還扯來那隻被雲初一箭射死的老鷹當證據。
不管大肥說什麼,眼神渾濁的塞來瑪都聽不懂,她也沒有聰明到雲初那種可以簡單解讀大肥肢體語言的地步。
自從羯斯噶戰死之後,塞來瑪就被驅逐出了部族,她在蚱蜢湖邊已經獨自生活了三年。
蚱蜢湖很偏僻,族人們一般不會過來,強盜們也不會來到蚱蜢湖,這裏幾乎就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地方。
塞來瑪瞅着自己窩棚上方冒出來的青煙,看了許久,她又看到了兩匹馬正在蚱蜢湖邊啃食乾草。
其中一匹棗紅馬的模樣她這一輩子都忘不掉,捆好的柴火從她的背上落下來,砸在了旱獺大肥的身上,塞來瑪顧不得啾啾叫喚的大肥,拼命地用粗糙的手背擦拭眼睛,這一刻,她只希望眼前的一切不是她的幻覺。
半晌,塞來瑪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句話:“我的兒子回來了。”
塞來瑪拼命的向窩棚狂奔,大肥好不容易從柴火堆下脫身,緊跟着塞來瑪也向窩棚裏跑,天上,又有一隻該死的老鷹盯上了它。
跑到窩棚門前,塞來瑪閉上眼睛衷心的祈兑幌拢绻崎_這道柴門能見到自己的兒子,她就沒有必要再一個人在蚱蜢湖邊苦熬了,可以去死了,可以去西邊的狼王羣裏碰碰邭饬恕�
推開門,她就看到了一個英俊的唐人正坐在火塘邊上,用一柄木勺攪動鐵鍋裏的東西,一個身着公主都穿不上的漂亮衣衫的絕頂美人正躺在她的牀上,還翹着腳,一隻腳晃啊晃的。
唐人少年轉過頭,瞅着塞來瑪笑道:“媽媽,不要着急,再等一會就能喫了。”
這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一下子就打開了塞來瑪所有的回憶。
一個五歲的唐人模樣的孩子表情嚴肅的用木勺攪動着吊鍋:“媽媽,不能喫生肉,再等一會。”
一個八歲的唐人模樣的孩子笑眯眯的對她道:“媽媽,要把肉粥熬煮的爛一些,要不然,娜哈喫了不好。”
一個十歲唐人模樣的孩子就這樣坐在火塘邊上,從吊鍋來撈出一塊冒着熱氣的肉遞給她道:“媽媽,不用擔心,欺負你的人今天摔死了……”
淚水模糊了塞來瑪的雙眼,對於撅着屁股背對着她生氣的娜哈她懶得理會,只是看屁股形狀就知道這是她生的,兒子把她照顧的很好,一般的美人兒可沒有這樣漂亮的一個圓屁股。
所以,塞來瑪張開雙臂,抱住了雲初的腦袋,非常的用力,恨不能把他塞進自己的身體裏。
雲初沒有避開,他知道此時此刻這個女人心裏有多麼的激動,有多麼的幸福。
也不知過了多久,塞來瑪這才從狂喜中清醒過來,風一樣的跑了出去,然後又迅速進來,她進來的時候手上已經勒着一頭肥碩的旱獺。
“兒子,今天高興,我們喫烤旱獺!”
雲初抽抽鼻子,抑制住快要流淌出來的眼淚,從塞來瑪手中奪過可憐的旱獺,抓了一把旱獺最喜歡的燕麥安撫了差點被當成烤肉被喫掉的大肥。
從鐵鍋裏裝了一碗飄滿油花的雞湯端給塞來瑪道:“先喝點湯暖和一下,肉馬上就熟了。”
塞來瑪坐在潔白如雪的羊皮上,喝着熱氣騰騰的雞湯,眼睛裏的淚水不斷地掉進湯碗裏,她卻覺不出半點苦澀,只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離開身體了,而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在微微的顫抖,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
“你怎麼就不問問我過的好不好?”娜哈終於不再用屁股對着塞來瑪了。
塞來瑪對這個影響她看兒子的女兒有些煩,喝一大口熱湯後道:“你哥哥能把你養到六歲,就能把你養到十六歲,看你的屁股就知道,你哥把所有的好喫的都餵給了你。
族長家都喂不出你這樣的一個好屁股。”
娜哈擰着脖子想看看自己的屁股,不過,她馬上就反應過來了,母親說的話讓人極度的羞恥,根本就不是好話。
“你就顧着看兒子是吧,對我這個女兒不聞不問,一上來就拿我的屁股說事。”
“滾開,你長着這樣好看的一個屁股,可以當王后,可以當英雄的妻子,可憐你哥哥還要經歷無數的廝殺,才能成爲草原,戈壁上人人都傳頌的英雄。”
娜哈聽了母親無情的話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扎進雲初的懷裏淚如雨下,對於眼前的這個所謂的母親,她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第二十三章 囂張的幸福感
雞肉熟了,雲初撈出來老大一根雞腿放到塞來瑪的碗裏,塞來瑪的牙口一如既往地好,一根雞腿到了她的手裏,頃刻間就成了骨頭。
即便是骨頭她都不會輕易放過,將雞腿骨硬生生的咬斷,把骨頭裏最後的一絲油星都吸出來才作罷。
“你有多少女人。”
“一個。”
“太少了,娜哈就不錯,可以當你的女人。”
“娜哈是妹子。”
“又不是親的,就算是親的也可以,回紇王的帳篷裏的女人很多都是親妹子。”
“那不成,我是唐人,唐人不幹這種事。”
“娜哈可惜了,她成了你的女人是最好的。對了,你生了幾個孩子?”
“原本只有一兒一女,現在第三個孩子該出生了。”
“女人太少,孩子太少,這樣下去,你的部族就壯大不起來,如果可能,你要有一百個女人纔可以,這樣呢,每年都會有很多孩子降生,你最後纔能有一個大部族,最終成爲這片土地上的王。
我給羯斯噶生了兩個孩子,可惜他們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我已經儘量的在照顧他們了結果還是死了。
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羯斯噶成不了真正的英雄,果然,他跟着可汗遠征石國,死在了戰場上,啥都沒有留下……”
雲初笑吟吟的不斷往塞來瑪的碗裏放雞肉,塞來瑪就一直喫,娜哈趴在雲初的懷裏跟喫完燕麥的大肥眼對眼的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勾起大肥對娜哈的記憶。
“你給我帶了這麼多的東西,是劫掠了哪一個大部族嗎?按理說大部族的女人不少,你應該給你留下一些最好的,把不好的分給你的部下。
外邊人再忠心也比不過自己的孩子,被外人叛亂害死的王很多,你要防着一點。”
雲初笑着點頭,在這個歡愉的時刻,反駁被巨大的幸福感擊打的快要死掉的塞來瑪毫無意義。
同時,塞來瑪說的話,在西域部族中絕對是金玉良言,沒有幾個西域女人能說出這些很有道理的話。
雲初把最後一根雞腿給了娜哈,娜哈卻把這根雞腿餵給了大肥,塞來瑪一把從大肥嘴裏奪過雞腿,一邊啃一邊埋怨娜哈:“這可是好東西。”
娜哈暴跳如雷的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把她平日裏當遊戲道具的大珍珠放在母親眼前,得意的道:“這叫珍珠。”
塞來瑪非常順手的將珍珠抓走揣懷裏還問雲初:“一顆可以換一隻羊嗎?”
雲初笑道:“跟米滿換的話,米滿可能不願意,去龜茲跟商賈換估計能換來十隻羊。”
“在長安換的話,你會換到一千隻羊。”娜哈在一邊氣咻咻的道。
塞來瑪笑吟吟的喫着娜哈給她準備的點心,對於娜哈說的氣人的話毫不在意,轉頭問雲初:“你現在有自己的部族了嗎?”
雲初笑道:“有,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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