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56章

作者:孑与2

  梁英帶着人離開了地坑院,隨後,紅柳林裏的人就進駐了地坑院,這麼好的房子,有山有水的好地方,萬萬不可浪費了。

  於是,喜歡騎毛驢的阿凡提,就真的成了這裏的宰相,他還把被鍾馗毆打的破破爛爛的肖玉華背出來,告訴所有人,這都是王的功績。

  還撕開肖玉華身上的紗布,露出恐怖的外傷,用這些東西告訴紅柳林裏的居民,他們的王,爲了給紅柳林的居民們尋找到一個好的過冬地點,到底付出了什麼!

  然後,被阿凡提折騰的死去活來的肖玉華,躺在一個長歪了的沙棗樹粗大的樹幹上,加冕爲王。

  阿凡提還找來一根葉子變黃的胡楊樹枝,編織成一頂黃燦燦的金冠,戴在肖玉華的頭上。

  娜哈帶着十八個大和尚,全程觀禮,並且送上了衷心的祝福。

  爲此,娜哈專門拿出自己從長安帶來的糖果,只要有人願意叩拜他們的王,就分一顆糖果給他。

  於是,肖玉華得到了紅柳林居民百分百的擁戴。

  人人都說糖果好喫……

  娜哈幫忙了,幫了很大的忙……只是,接下來想要讓這些臣民們乖乖繳稅,養活肖玉華跟阿凡提這兩個統治者的事情,娜哈就不插手了。

  從崔瑤那裏學過一個家族如何崛起的娜哈很清楚,這纔是最難的事情。

  糖果可以買這些人的膝蓋,獲得他們的誇讚,卻休想從他們手裏拿走他們本來就不多的糧食跟牛羊。

  而且,在平和的氛圍下毫無可能,除非肖玉華這個時候從這些人中間挑選出強壯的人組成軍隊,設定律法,然後通過監獄,軍隊才能真正的把這些人管理起來。

  最後通過漫長的愛種族教育,才能形成一個人人都認同的國家。

  這事很難不說,還需要漫長的時間,娜哈覺得自己付出很多糖果,已經是她最大的付出了,如果肖玉華跟阿凡提將來沒有把這個地方弄成一個真正的有戰鬥力的種族,那個時候,自己就能用棒子收拾這兩個笨蛋了。

  畢竟,娜哈大小姐很喜歡喫糖果,這一次分出去了那麼多……

  “我是犯官之後,很小的時候就隨長輩發配到了這裏,後來,他們都死了,我一個人就這麼活下來了……”

  聽肖玉華講述自己的過往,娜哈皺眉道:“你不是一出生,就被阿爺,阿孃丟棄,被一個牧人撿到養大的?”

  肖玉華搖頭道:“不是的,我家以前挺有錢的,我還讀過幾年的書……”

  娜哈截斷肖玉華的話又問道:“你跟山上的盤羊作戰過嗎?”

  肖玉華疑惑地道:“沒有,這裏沒有盤羊。”

  “你毒死過一些對你不好的人嗎?”

  “沒有,我一般都用刀子殺人。”

  “那麼說,你更沒有爲了養活妹妹就偷人家的牛,再把人家的牛圈給燒掉?”

  “沒有,我妹妹死了。”

  “啊?你是一個連妹子都養不活的笨蛋?”

  “這不怪我,我那時候太小了。”

  娜哈拼命地回憶自己跟哥哥的過往,哥哥偷羊奶,偷牛奶,騙旱獺,搶人家的酥油,搶人家的青稞面,從戰死的死屍身上搜刮好喫的肉乾,還從死人身上弄來柔軟的布……有時候親自殺人搶奪,自己才被養的這麼大,還這麼漂亮。

  有了對比,就顯而易見了,這個人跟哥哥比啥都不是,只是一個眼睜睜的看着妹子餓死的蠢貨!

  離開肖玉華之後,娜哈就去了雲初的帳房,一進來就撲進雲初的懷裏,眼淚成串成串的往下落,害的雲初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誰欺負你了?”雲初的聲音低沉不說,還充滿了殺氣,這種語調對娜哈來說非常的熟悉,好多時候,一旦哥哥用這種語調說話,就有人倒黴,或者死掉。

  “沒人欺負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哥哥把我養大實在是不容易啊。”

  “沒什麼難的,你是一個很好養活的孩子,很小的時候給羊奶就喝羊奶,給麪糊糊,就喝麪糊糊,不過,你還是最喜歡喝牛奶,尤其是添加了野蜂蜜的牛奶。

  我記得,你當時喝了好多,塞來瑪偷喝你的牛奶,你還大哭來着。

  嗯,每一個當哥哥的都是這樣的,你今天怎麼想起說這些事情呢,記住,以前不好的事情把他全給忘了,只記住好的,快活的事情,這樣就能快活一輩子。

  我的娜哈一輩子快活就好了,不要多想,我們馬上就要見到塞來瑪了,你難道不想讓她看到你最美的樣子嗎?”

  雲初原本在一條條,一絲絲的開始捋地炕院勳貴們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備寫給長安的狄仁傑做觀察之用。

  突然見娜哈哭着跑進來,那些事情就不怎麼重要了,他把娜哈培養的很是堅強,上一次哭,還是跟虞修容搶奪鑽石沒搶過才哭的。

  如今,馬上就要進入西域了,他以爲這個孩子因爲要見到塞來瑪了,才哭泣的。

  兩人離開西域已經有十年了,十年前的塞來瑪或許還有一些姿色,十年後的塞來瑪一定變得非常的蒼老。

  戈壁灘上的女人的美麗時光過於短暫,年齡一旦超過三十歲,就會迅速的蒼老,失去女人本該有的所有活力。

  在天山腳下,很多蒼老的如同耄耋之年的女人,其實只有四十餘歲,而大部分女人是活不到這個歲數的。

  雲初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塞來瑪到底多大了,因爲那個女人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一會說自己十八歲,一會說二十八歲,一輩子活得稀裏糊塗的,爲了愛情,捨棄了自己的養子跟女兒,真的是不可理喻。

  對於塞來瑪不肯跟自己來大唐的事情,雲初一直耿耿於懷,就是因爲塞來瑪的這個決定,導致雲初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那麼完美。

  這一次回去,如果塞來瑪還活着,無論如何都要待她回長安,至於她跟羯斯噶的愛情應該早就完蛋了。

  塞人的愛情是有時效的,從女人能生孩子開始,到女人不能生孩子的時期結束,時間很短的。

  娜哈抱着雲初的胳膊掛在他身上,這是她最喜歡跟哥哥相處的方式。

  “哥,我不想塞來瑪!”娜哈見哥哥的眼神變得空空的,就知道他一定在回憶過往,而每一次回憶過往,哥哥都會說起塞來瑪。

  雲初笑着摸摸娜哈的頭頂道:“你看,小時候一頭金色的頭髮,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現在頭髮都變成褐色的了,不如小時候好看。”(西方人的頭髮會隨着年歲的增長逐漸變色)

  娜哈摸着自己的頭髮,再看看雲初漆黑如墨的頭髮,憤怒的道:“爲什麼我的頭髮不是黑的?”

第 五章 腸梗阻一般的玉門關

  雲初來到玉門關前,心情不太好,溫柔是一個不知道死活的,他對玉門關外面的大漠充滿了好奇之心。

  “能做一首詩嗎?”

  溫柔透過玉門關黑洞洞的城門洞子,瞅着外邊一望無垠的戈壁,想做一首詩,看到雲初站在前邊,就央求雲初作一首詩出來,爲大家這一次西行作一次動員。

  也沒有看到雲初醞釀什麼情緒,就直白的吟誦道:“黃沙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對於雲初能隨時隨地作出曠世名篇的行爲,溫柔早就不感到奇怪了,坐在馬上隨手記錄下來,最後問雲初:“名字叫啥。”

  雲初淡漠的道:“涼州詞。”

  溫柔又在簿子上寫下詩人名字,以及這首詩的前因後果,寫作緣由。

  抄錄完畢之後,就把簿子遞給前來送行的酒泉縣的縣令道:“讓妓子們唱起來,一路唱到長安。”

  酒泉縣令躬身領命,他一個從八品的小縣縣令,在雲初跟溫柔面前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上一次進玉門關的時候,在這裏喫了一頓美味的甑糕,那一頓餐食,讓我喫的極爲喜悅,也在一瞬間喚醒了我那顆屬於唐人的胃。”

  酒泉縣令躬身道:“如今玉門關沒有賣甑糕的了,換成了一家賣莜麪栲栳栳的,味道不好。”

  雲初笑道:“自從程家離開了玉門關,那種產自程氏的米,李氏的棗,尉遲氏的果乾製作而成的甑糕自然就見不到了。

  如今換成李氏皇族的人來當玉門關守將,自然要把甑糕換成跟他李氏皇族有關的莜麪栲栳栳。

  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就是不知道是甑糕的價格貴,還是這莜麪栲栳栳的價格貴?”

  縣令左右瞅瞅低聲道:“莜麪栲栳栳比甑糕貴了五成,西域邊軍們一個個喫的怨聲載道的。”

  雲初嘆息一聲道:“我當年喫了一頓甑糕足足花費了我五百金,看樣子一頓莜麪栲栳栳怎麼着也得八百金。”

  溫柔不解的道:“稅款嗎?”

  雲初搖頭道:“我當時如果交稅款,應該多兩倍不止,人家玉門都尉府就靠這事發財呢。”

  說到這裏,雲初又朝左右看了看,不滿的道:“玉門都尉府的人都是死人嗎?連個送別的人都沒有,給我記下來,等我們回到長安之後,在好好地計較。”

  酒泉縣令小聲的道:“是隴西皇族。”

  雲初笑道:“陛下已經快把隴西皇族的幾個門頭快殺乾淨了,他們還不知道收斂嗎?”

  溫柔不屑的道:“在玉門這種偏遠之地,還能拿出來嚇唬嚇唬人。”

  眼看着溫暖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雲初就揮揮手道:“不等了,我們出關!”

  隨着雲初一聲令下,帶頭的西域老卒充當的斥候就率先騎馬衝出了城關。

  在雲初的記憶中,原本在玉門關外,有一個很大的由等待進入城關的商賈們組成的臨時小鎮,這時候卻不見了蹤影,只能看到一些亂石堆跟一些殘垣斷壁。

  偶爾有一些西域駝隊悄無聲息的臥倒在這些殘垣斷壁中,只有首領戰戰兢兢的站在最前邊,等候不可知的命呓蹬R。

  “大唐歡迎你。”雲初朝老首領揮手示意。

  老首領撫胸施禮用回紇話道:“尊敬的大人,能得到您的祝福,是老哈比的無上榮幸。”

  雲初同樣用回紇話回答道:“在遙遠的長安,那裏有無數的人正在等待着你的貨物呢,我相信,你會在那裏把你的貨物賣一個很好的價錢。”

  老哈比再次施禮道:“您是一個高貴的人,您的話一定是非常可信的,可是呢,鳥兒即便是有翅膀,也飛不過這道雄偉的城關。”

  雲初笑道:“那道門敞開着,你不用長上翅膀就能自由的出入。”

  老哈比看一眼前方的玉門關搖頭道:“他們要我一多半的貨物當做進門費。”

  雲初笑道:“你可以去門口找一個賣食物的攤子,在那裏不需要付出那麼多。”

  雲初把話說完,就擺着手與這支商隊分別。

  溫柔皺着眉頭道:“你在教他們逃稅?”

  雲初道:“只是漏掉的稅款足夠多,纔會有人出手收拾這羣蛀蟲。”

  溫柔想了一下道:“如果人家很有節制呢?”

  雲初奇怪的看着溫柔道:“你跟狄仁傑兩個這些年處理過多少蛀蟲,你見過一個有分寸的蛀蟲嗎?

  他們只要開始貪瀆,就變成了饕餮,慾壑難填,只會越貪越多,那裏可能會有什麼節制。

  一旦貪腐成癮,他們只會嫌少,哪裏會有嫌多的時候。

  放心吧,就算朝廷不出手,我們回來的時候也會想辦法除掉這些蛀蟲。”

  溫柔笑道:“明白了,他們之所以要收很高的進城稅,爲的是方便提高那些莜麪栲栳栳的價格是吧?”

  雲初嘆息一聲道:“正常操作而已。”

  溫柔回頭看着那個還沒有離開的老胡商對雲初道:“我們在長安苦苦的期盼可以有更多的胡商從西域乃至跟西邊的地方來長安做生意。

  沒想到玉門關這邊卻在竭盡全力阻擋胡商入關,每個人都把胡商當成了一塊可以肆無忌憚吞喫的肥肉,卻不知曉,有這些胡商的存在,長安城的百姓就能生產處更多的貨物,賣向遠方,就有更多的人可以喫飽飯。

  也能獲得西域之地最好的物產。

  這些年跟着你,我算是發現了,大唐跟胡人之間的交易,最重要的並不是賺錢,而是迴歸到了商人的本質上了。那就是互通有無。

  食物的種類變多了,能製作衣衫的材料變多了,藥物變多了,工具變多了,總之,只要繼續通商,最終就會達成一個目的,讓所有人的選擇變多。

  只要我們的東西多了,就能根據現有的東西,製造出很多從來沒有過的東西。給我們開一個窗戶,可以看到以前看不到的風景,聽不到的聲音,品嚐不到的滋味。

  而每一種新東西的出現,都能極大的提高我們目前的生活,只要新東西足夠多,長安城遲早會變成你希望中的長安城。”

  雲初盯着溫柔的眼睛看了許久,看的溫柔都有些不自在的時候,雲初這才發話道:“我以前有沒有誇過你,說你是一個真正的聰明人一類的話?”

  溫柔想了一會,搖頭道:“沒有,從來沒有。”

  雲初點點頭認真的對溫柔道:“你是一個有真正智慧地人,有一雙能看透迷霧直觀本質的眼睛。

  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物質的極大豐富的另一種說法便是生活的極大便利,與富足。

  一旦達到了物質的極大豐富,人們在衣食住行上的要求就會得到極大的滿足。

  只有跳躍出衣食住行這些基本生活要求之後,我們唐人,纔有時間,有精力,去思考一些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問題,去探索我們以前無力探索的東西。”

  溫柔並不會被雲初這些雲山霧罩的話給矇住,隨即問道:“比如呢?”

  雲初那起馬槊在地上挑一下,一枚鵝卵石就飛了起來,被雲初牢牢地握在手中,對溫柔道:“這塊石頭都是一些什麼東西構成的?”

  溫柔不解的道:“就是石頭啊?”

  雲初笑道:“爲什麼有人能從石頭裏提煉出金子,有的提煉出來了銀子,有些提煉出來了銅鐵?”

  “那是因爲石頭裏有金子,銀子,銅鐵。”

  雲初又道:“提煉完了這些東西的石頭裏還有啥?”

  “沒了,就剩石頭了。”

  雲初嘆息一聲道:“你怎麼知道,你做過這樣的試驗嗎?還是說你本身就知道?

  那麼,你知道這塊石頭是多少年前形成的嗎?你知道這塊石頭最初的故鄉在哪裏嗎?”

  溫柔像看傻子一樣的看着雲初,他不明白,一塊石頭而已,自己幹啥要知道他的歲數跟故鄉。

  雲初看了溫柔的臉,搖搖頭道:“我收回剛纔誇獎你的那些話,你不過是一個半聰明而已。”

  溫柔咬牙道:“意思是說我就是一個半傻子是吧?難道說你就是一個完整的聰明人?”

  雲初點點頭道:“你這話說的很正確,我確實是大唐爲數不多的幾個真正的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