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57章

作者:孑与2

  “憑什麼你會這麼想?”

  “就憑我在兩個時辰前不假思索的作出了《涼州詞》這樣的曠世名篇,而你,搜索枯腸都寫不出來。

  鑑於此,我比你來的聰明,難道說還要別的佐證嗎?

  而詩詞,在我面前,不過是小道爾。”

  溫柔聞言,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熔岩在皮膚下咝校纪唬蝗垩乙坏﹪姵觯瑢M一切野草,喬木以及雲初,並且將他們牢牢地鎖在熔岩灰燼裏,與天地同壽……

  離開了玉門關,雲初沒有看陽光方向,這一次,他準備走高昌方向,在那個地方,還有一個老朋友在等着他。

  昔日的龜茲大關令方正,如今已然成了西州刺史麾下的第二號人物——西州別駕。

  這是一個六品官的官位,十年期間,這個從八品的龜茲大關令,依靠自己足夠多的上官姐夫,終於一躍成了大唐威風凜凜的從六品——西州別駕!

  這是非常非常難得的,堪稱是西域之地冉冉升起的一個官場新星,又望在下一個十年裏覬覦一下西州刺史這個高貴的五品下高官。

  如果這個夢想達成,方正就可以衣暹�鄉,再通過當司農卿的姐夫咦饕幌拢梢栽陂L安縣,或者萬年縣當一個主簿!

  這就是方正家族對他的最高期望,也是他此生能夠達成的最高目標。

第六章 蠻荒地

  當晚,雲初的商隊駐紮在了三壘沙。

  眼前有三條路可以選擇。

  左邊是樓蘭道,中間是大海道,右邊是稍竿道,樓蘭道自然通樓蘭,大海道通鄯善,高昌,稍竿道直通哈密。

  對於大唐軍隊來說,一般會選擇有驛站,兵城存在的稍竿道,以及有白龍堆,沙西井補給點的樓蘭道。

  一般不會選擇中間路途最近的大海道。

  “當年梁建方爲了救援龜茲,就領兵進入了大海道,結果,在這裏被大洪水阻隔了將近二十天,最後害的龜茲,于闐兩座城池死傷慘重,所以,我們建議咱們走稍竿道。”

  溫柔當着梁英的面,直接指出了當年梁建方犯下的錯誤,也希望梁英能夠接受教訓,莫要重蹈老梁的覆轍。

  雲初搖頭道:“從玉門關到高昌,路途遙遠,走稍竿道至少要走兩千裏地,然而,走大海道就能節省一半的時間,少走一千里地呢,這個因素我們不能不考慮。”

  溫柔丟下炭筆瞅着雲初道:“你在西域長大,大海道是個什麼樣子你最清楚。

  雖然走大海道能節省一半的時間,但是,你不要忘記,進入了大海道,就等於進入了無人區。

  當年裴矩走大海道曾言:此路並沙磧,乏水草,人難行。四面茫茫,道路不可準記,惟以六畜駭骨及駝馬糞爲標,檢以知道路。若大雪即不得行,兼有魑魅,不可行也。

  《周書·高昌傳》:自敦煌向其國,多沙磧,道里不可準記,唯以人畜骸骨及駝馬糞爲驗。又有魍魎怪異,故商旅來往多取伊吾路。

  《隋書·高昌傳》雲:從敦煌西北有捷路,度沙磧千餘里,四面茫然,無有蹊徑,欲往者尋有人畜骸骨而去。路中或聞歌苦之聲,行人尋之,多致亡失,蓋魑魅魍魎也。故商客往來,多取伊吾路。

  這些書你也讀過,我大唐人修史書,不是只爲了讀書,而是爲了不讓我們這些後來者重蹈覆轍。

  走稍竿道,也就是伊吾路明顯更爲便利。”

  雲初聞言笑着對鍾馗道:“史書中記載的道路崎嶇難行,我們自然能夠克服,問題是,這裏的魑魅魍魎很厲害,你害怕這些東西嗎?”

  正提着肖玉華腿子查看傷情的鐘馗回頭看一眼雲初道:“某家多年來渴欲一見魑魅魍魎而不可得,今日有此良機焉能錯過。”

  溫柔怒道:“你不能因爲自己長得醜就爲所欲爲,魑魅魍魎不會因爲你醜就會退避三舍。”

  鍾馗怒道:“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區區鬼魅白日不敢現形,夜晚不見蹤影,聞其聲而不知其形狀,說起鬼魅,大多是人云亦云,焉能當真。

  溫柔瞅着雲初道:“你不害怕?”

  雲初淡然道:“某家在龜茲與死屍共處二十日,時時有屍體發酵之後充氣後不堪重負的暴裂之音,此時,某家依舊該喫喫,該睡睡,沒有鬼魅侵擾。

  想必這些鬼魅也是欺軟怕硬之人,某家一向剛硬,若是鬼魅來了,殺之便是。”

  梁英,肖玉華羨慕的瞅着平靜如水的雲初,心中暗自以雲初爲榜樣,認爲這纔是男子漢大丈夫。

  雲初見溫柔不再堅持走稍竿道,就笑道:“如此便定下了,明日,兵發大海道。”

  溫柔點頭道:“好吧,諸位都是沒遮攔的英雄好漢,我們這就走大海道,不過,你必須明白,大海道里盜偃缏椋覀円⌒膽丁!�

  一向不怎麼發話的張東海道:“某家以爲君侯選擇大海道,未必沒有因爲那裏盜俣噙@個緣故。

  我們帶來的貨物太少,換不回來多少東西,又不能大肆的劫掠,自然只好從盜偈种薪賷Z,如此,方顯我等乃是堂堂之師。”

  到底是跟雲初在遼東混過的,對於把握主帥心思這一點還是很敏銳的。

  三壘沙顧名思義全是沙子,等鍾馗騎着戰馬一馬當先的從鬆軟的沙子上踏上焦渴的戈壁之後,即便是心智堅忍如大地一般的少林寺苦修僧們,也紛紛盤腿坐在戈壁上,面對即將橫渡的瀚海吟誦經文,期望佛祖能夠保佑這隊人馬,可以平安的穿越這片魔鬼之地。

  娜哈還站在一座戲臺一樣的風蝕城堡的門口跳了一段佛舞,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協調,還是引來了全軍將士的歡迎,尊重。

  娜哈舞蹈跳不好,雲初覺得這是他的錯,這孩子從小的時候走路就順拐,是他認爲這是小事情,沒有糾正,因爲,娜哈學走路的時候,正是雲初訓練旱獺大肥的時候,旱獺站起來走路的時候就是順拐的。

  不過,娜哈實在是太好看了,加上她的好衣服太多,尤其是那種看起來很飄逸的長裙非常多,只需要在臉上蒙上一襲白紗,穿上她好看的大衣服,戈壁上的風會自動把她顏色鮮豔的衣裙撐起來,飄飄欲仙的模樣,讓底下那些沒見識的土鱉門,看的如癡如醉。

  梁英也很喜歡娜哈,不過,他在娜哈表演跳舞的時候故意扭過頭不看。

  不是不想看,而是因爲臨走的時候,太子避開雲初,把他叫到東宮,刻意的囑咐過,要他好好地保護好娜哈。

  話說的很明白,只要娜哈好好地回去,那麼他不吝賞賜,如果娜哈回來了,他梁英沒回來,沒關係,他梁家會獲得足夠找獾幕貓蟆�

  如果娜哈沒有回來,梁英回來了……當時太子沒有說結果,只是臉上的神情,在梁英看來跟地獄裏的惡鬼一樣。

  梁英也相信,如果出現那樣的局面,他的遭遇絕對不會比下地獄好多少。

  那是大唐的太子啊——

  雲初跟太子相處的時候,太子表現得像一個啥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讓晉昌坊裏的所有人都喜歡他。

  離開晉昌坊……梁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太子,他只知道在長孫氏的家庭聚會上有人羞辱了太子。

  被皇帝,皇后親自出手弄絕戶的人家至少有六家,就連長孫氏目前也非常的不安穩。

  所以,梁英知道,李弘如果起了把梁家弄成絕戶的心思,他絕對能辦的到。

  也就是這個緣故,不論娜哈長得有多美,梁英對娜哈永遠持屬下的禮儀,就連本身就該擁有的通家之好的情誼都不敢流露出來。

  太子那一家子,沒有一個是心胸豁達的主,就像他老祖說的那樣,皇家人翻臉翻的比狗還要快。

  肖玉華看的如癡如醉,雖然臉上的傷還沒有好,全身上下動彈一下就痛的要死,他還是站的直挺挺的看着娜哈舞蹈,愛莫難捨……

  於是,梁英就把身子向外挪動一下,他不想將來回到長安之後,因爲跟肖玉華離得近,就弄得自己一身血。

  兩天後,大軍徹底的進入了大海道。

  曾經帶着老猴子走過大海道的玄奘說過:“上無飛鳥下無走獸,伏無水草顧影唯一”。

  老猴子說:一瓶一阋黄ヱR兩個人,世上再無其他。”

  雲初知曉,這裏可能是這個星球上最乾旱的地方之一,屬於絕對的乾旱,甚至有可能是陸地的中央,不管是那裏的水汽都來不到這裏,即便是天空有雨水,等不及落地,在半空中就會被蒸發殆盡。

  然而,世上的事情沒有絕對。

  曠世倒黴蛋梁建方就在這個世界上最乾旱的地方遭遇了可怕的洪災。

  洪水漫卷戈壁灘,紅色的洪水肆意橫流,讓一萬八千大軍裹足不得向前。

  導致梁建方一心炮製的宏大敘事變成了泡影,最後還因爲此事獲罪於天。

  大海道上最著名的並非那些風蝕城堡,而是風,每當大風到來,黃沙遮天,大風激盪迴旋,淒厲呼嘯,如同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由於千萬年來的風蝕,這裏的地面形成了深湶灰坏臏羡郑懵兜氖瘜颖伙L刀雕琢得奇形怪狀、千姿百態、如同漫威電影中的城堡與雕塑。

  這個時候,即便是最愛說話的阿凡提也緊緊地閉上了嘴巴,因爲他只要一張嘴,細膩的沙子就會鑽進嘴裏。

  大海道上的沙子是真正的無孔不入的,走一天路,屁股縫裏會積攢足夠多的沙子,在兩瓣屁股肉的摩擦下,皮膚會分泌一些汗水,當沙子與汗水混合,又經過屁股瓣子扭動摩擦,最終會達到皮開肉綻的效果……痛不可當。(作者96年親自體驗)

  一路走過其實用不着辨別方向,路這個東西,死掉的人,死掉的牲畜足夠多了之後,就有了非常明顯的路標。

  一頭死掉的駱駝就安靜的趴伏在路邊,它的肉來不及腐爛就已經成了肉乾,迎風面上的毛皮已經被攜帶着沙子的風摩擦殆盡,露出粗細不一的骸骨,背風面上的毛皮完好如初,只是被零散的沙子掩埋了大半。

  雲初舔舐一下乾燥的嘴脣,將手中的長鞭甩了出去,鞭子猛地縮回來,一枚七彩斑斕的瑪瑙就落在雲初的手上。

  雲初把這塊戈壁瑪瑙遞給溫柔道:“別昏昏欲睡的,注意一點,這裏到處都是財寶。”

  溫柔拿着這塊溫熱的瑪瑙,扯開面巾向前方望去,只見在起伏的山間,還遍佈着血紅、湛藍、潔白、橙黃等七彩石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魔女遺珠,讓本身就詭異的大海道更添幾分神祕色彩。

第七章 學問上的差異

  溫柔看着唾手可得的瑪瑙寶石道:“我知道這句話很蠢,我還是要問你,爲什麼沒有人撿拾這些瑪瑙,雖然這東西不能與白玉相提並論,卻也是難得好東西啊。”

  雲初喝一口水潤潤嗓子,這纔對溫柔,鍾馗,張東海一干將領們解釋道:“我們站在這裏看那些瑪瑙似乎遍地都是,其實啊,每一顆瑪瑙與瑪瑙之間的距離其實挺遠的。

  望山跑死馬的道理你們都知道,如果你撿到了一顆瑪瑙石,就會想着撿拾第二顆,當你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在撿拾那些瑪瑙的事情上,你就會偏離大路……

  在這裏,兩個時辰不喝水,你就會焦渴難耐,四個時辰不喝水,你就會極度口渴,全身乏力,口乾舌燥,眼窩深陷,煩躁不安。

  超過八個時辰沒有喝水,你不但狂躁還會出現幻視,幻聽各種症狀。

  可是,在財富面前,你會忘記身體發出的警告,繼續去尋找更加顏色更加燦爛的寶石,而且,負重越來越重,等你回過神來,覺得不對的時候。

  你最終的下場就跟那頭死去的駱駝一樣,成爲新的路標,不信的話,你去原野中撿拾寶石就知道了,凡是有人類屍骨殘骸的地方,寶石都是一堆一堆的。”

  溫柔皺眉道:“如果來這裏專門撿拾寶石呢?”

  雲初嘆口氣道:“這就涉及到補給問題了,這一片瀚海幅員一千餘里,中間沒有任何的補給點,你覺得攜帶多少補給,才能給自己留下足夠多的時間來撿拾那些寶石?

  而且,這種石頭在西域賤如泥土,不值錢,值錢的是送到長安,洛陽加工後的首飾。”

  溫柔瞅着已經躁動不安的隊伍道:“難道就這麼白白放棄?就算你肯,他們也不願意,強行命令他們放棄,會引起軍中騷亂的。”

  雲初笑了,對張東海道:“就地紮營,從現在開始到明日日出,能撿到多少寶石都歸個人所有。

  明日日出之時,還沒有歸營地的人,我們不再等候。

  還有一點,撿到的東西只能自己揹負。”

  雲初的軍令才發出去,隊伍就一舳ⅲ�能堅持紮營規矩的軍卒不及往日十之一二。

  阿凡提第一個騎着驢子殺向了曠野,在他身後是大羣的大唐山伲w俑[俠兒,府兵雖然也有去的,終究沒有跑遠,只在附近尋找寶石。

  莫說他們,就連溫柔也有些蠢蠢欲動,只是發現雲初跟鍾馗兩個沒有動靜,只好辛苦的按捺住那顆躁動的心。

  他不是喜歡那些瑪瑙的價值,而是喜歡那種財富唾手可得的感覺。

  “喜歡的話就去,我們兄弟之間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種事對你這個長在高牆大院裏的公子哥有很強的吸引力,做過之後,你也就不感興趣了。”

  雲初搬出來一個燒烤架子,此時的大海道上風和日麗的正好弄一頓燒烤喫。

  幾個老成的不良人,拖過來一隻活羊殺掉剝皮,雲初用帶來的紅柳枝子將肉穿好,雖然說醃製一下味道更好,雲初卻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情,一旦磨蹭到天黑,這裏因爲氣溫驟降,會起風的,到時候風裹着沙子一來,喫啥都是一股子塵土味道。

  因爲手法嫺熟,速度又很快,當雲初把肉串放在炭火上燒烤的時候,羊肉還沒有涼,有些肉塊還在微微的抽搐,總之,一個字——新鮮。

  娜哈早早就來到了哥哥身邊,這一次來西域,她沒有帶大肥,不是不喜歡大肥那個丫鬟,而是娜哈很清楚,就大肥那種比她還要嬌滴滴的侯府大丫鬟,如果來了西域,多半是活不成的。

  崔氏年紀大了,崔瑤又如願以償的懷了孕,尋找別的丫鬟跟着娜哈也不喜歡,而且,娜哈知道西域是一個什麼樣子,帶着一個丫鬟過來,就是在害她。

  還不如自己一個人來的爽利。

  就因爲這一點,玄奘誇獎娜哈是佛門很多年以來未曾一見的真正佛女。

  第一串烤羊肉好了,因爲炭火纔開始燃燒,多少有一些碳氣,娜哈就非常孝順的把這一串羊肉遞給了鍾馗大哥。

  第二串烤好的時候,她嗅了嗅,發現還是有炭味,就隨手遞給了肖玉華。

  肖玉華抓着老大一串烤肉,也不知道喫,就傻了吧唧的瞅着忙碌的娜哈的背影。

  梁英見狀,立刻就跑去安排紮營的事宜去了。

  等張東海也喫上了,此時,炭火的表面開始發白,紅柳枝子上的羊肉開始滋滋冒油,肉色開始發黃而不是發黑的時候,娜哈就開始大快朵頤了。

  此時,溫柔還是沒有回來,雲初看見這個傢伙正帶着家將往一個山坡上走,在夕陽下,那個山坡上的寶石閃閃發光,可惜,溫柔卻好像看不見一般,錯過了不少好寶石。

  雲初喝酒喫肉完畢之後,就對張東海道:“太陽落山之後就吹號,令所有人歸營。”

  張東海嘆息一下道:“財迷心竅之下,恐怕不是所有人此時都會聽令。”

  雲初道:“他們會作出一個好的選擇來的。”

  聽雲初語氣不對,張東海道:“我們中間烏合之刑啵钸@是準備要整肅軍紀了嗎?”

  雲初搖頭道:“不是,我們不是軍隊,不過是一個商隊罷了,跟上的就走,跟不上也不等,反正都是爲了發財,死了也就死了吧。”

  張東海見幾個在距離君侯不遠的地方磨磨蹭蹭幹活的人離開了,這才衝着雲初笑一下。

  雲初道:“你也看見了,人家一個個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們甚至比我們還明白一個集體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