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武媚聽皇帝這樣說,原本雲淡風輕的面容變得凝重起來,將雪白的雙足從溪水中抽出來,安靜的穿上羅襪,套好鞋子,這纔對李治道:“雲初去了西域,裴行儉去了安西,薛仁貴去了北庭,郭待封去了安東……
如今……”
李治有些不耐煩的道:“把該送出去的人統統送出去,這樣顯得朕身邊無人,讓那些亂臣僮右埠贸脵C發動。”
武媚連忙道:“陛下不可鬥氣。”
李治俯視着武媚道:“他們走了,朕的身邊不是還有皇后嗎?”
武媚猛地抬起頭驚愕的看着皇帝道:“這怎麼可以呢,太危險了。”
李治將雙手插進寬大的袍袖裏,瞅着峯巒疊嶂的羣山道:“朕是大唐的皇帝,處理一個罪臣,只需派遣一介獄吏便足夠了,這纔是帝王的做派。”
武媚不置可否的瞅着皇帝,她第一次覺得皇帝可能託大了,她不相信長孫氏會俯首就擒,更不覺得關隴勳貴們會對長孫氏的事情袖手旁觀。
但是,此時此刻,皇帝看起來非常的有底氣。
雲初收到皇帝旨意的時候,已經是五天之後了。
皇帝准許萬年,長安兩縣組織本土民壯出玉門關與極西之地的邦國做生意,還給雲初發了一個離開玉門關之後可以便宜行事的金牌子。
有了這面金牌子,雲初在玉門關之外,就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不過,作爲限制,百騎司有五個人必須加入這支西去的商隊,還必須就任雲初與溫柔的貼身護衛。
這些事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皇帝沒有讓百騎司的人就任商隊名義上的首領,已經是對雲初難得的信任與恩遇了。
百騎司校尉張東海見到雲初的時候,羞愧的連頭都抬不起來。
雲初卻表現得非常無所謂,只是爲張東海可惜,一個好好地折衝都尉,如今變成了百騎司的一個校尉,真說不上是好事。
從兩者的前程來看,掌握一地府兵的折衝都尉,只要沒有反叛的心,絕對是一個前途光明的職業,大唐的很多將軍,大將軍都是從折衝都尉這個職位上出來的。
只要在折衝都尉的職位上再進一步,就是大唐十六衛的正牌將軍,如果在將軍的位置上乾的好,以後就能躋身大唐軍方大佬的行列。
百騎司的校尉權力很大,遠超折衝都尉,算得上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只是,在百官眼中,這些人不過是皇家的奴僕,鷹犬,與百官格格不入。
就算再富裕,權力再大,也不如他們這些正牌官員。
來的五個百騎司校尉以張東海爲首領,這對雲初來說是一件好事。
“可惜王德發沒來,他要是來了,我們的人馬就齊全了。”
雲初笑吟吟的丟給張東海一瓶酒道。
張東海見雲初待他如常,就羞愧的道:“昔日在遼東與將軍並肩作戰,乃是張東海的榮幸。”
雲初喝一口酒道:“在遼東,我們事事順遂,這少不了你在陛下面前美言的功勞,既然你乾的是這個差事,自然就有保密的義務,爲何會感到難爲情呢,沒有這個必要。
說起來,我們同殿爲臣,只是分工有些不同罷了。
你來了更好,此次出塞,我們還是會編練成軍,而且我還申請了不少的火藥彈,你要在我們出發之前,將這些烏合之芯幘毘杉o律嚴明的軍隊。
就像陛下准許我出了玉門關可以便宜行事,你在編練軍隊的時候,也可以便宜行事。”
張東海聽了雲初的安排,一顆原本有些羞愧的心,這才真正安放下來了,將軍對他的信任一如既往,還把編練軍隊這種重任交給他,很顯然,等出塞之後,他的主要任務依舊是統領軍隊。
雲初很忙,三言兩語就安排了張東海的差事,然後就開始跟萬主簿開始討論此次隨軍貨物的種類。
鑑於雲初對西域人的瞭解,這一次出門,商隊只會帶領很少的一部分絲綢,紙張,以及大唐出產的少量帶着三彩釉色的半瓷器。
這些好東西是爲了跟西域當地的王,族長一類的客戶做交換的時候用的。
雲初這一次去西域,主要開發的卻是廣大的普通牧民這個從未有人開發過的巨大市場。
絲綢,紙張,書籍,筆墨,瓷器跟普通牧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需要的是鐵鍋,茶壺,奶壺,酒壺,喫肉的小刀,剪羊毛的剪刀,縫製牛皮,羊皮的錐子,針線,是固定帳篷用的鐵籤子,是斧頭,鋸子,是可以往死人身上塗抹的顏料,是喝了可以幫他們增加維生素的茶葉。
茶葉在西域牧區,從來都不是爲了解膩用的,因爲大部分的牧民根本就沒有解膩的需要,就算他們是放羊的,一年到頭也沒有多少機會能喫上牛肉,羊肉。
就像養蠶的買不起絲綢是一個道理。
隨着萬年縣,長安縣兩個縣的百姓們開始動員起來之後,一心跟着縣尊去西域弄錢的人就多了起來。
基於上一次跟着縣尊在遼東發財的先例,短短三天,雲初就收到了上萬人名單。
左武衛全軍才一萬兩千人,雲初自然不能帶着這麼大的一支軍隊去西域,否則,這就不是做生意,而是去西域進行一場有組織,有目地的集體搶劫。
三千人,這是雲初跟溫柔,狄仁傑仔細衡量之後得出來的一個數字,再算上跟商隊同行的一千人,出塞的人數控制在四千人左右就是很好的選擇。
張東海身爲編練軍隊的指揮官,從上萬人中間編練完畢了三千人之後,他驚愕的發現,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支裝備精良,根本就無需訓練的雄壯軍隊。
第二百零四章 最後的挽留
在大唐軍隊所向披靡的時候,大唐就有一羣根本就不怕冒險的百姓,對於出外作戰,他們沒有恐懼,反而會帶着無數美好的夢想去。
被選上的一個個喜笑顏開,哪怕需要自己準備戰馬,甲冑,武器,乾糧,他們也要去。
軍隊集合的時候沒有哭聲響徹咸陽橋的悲壯,只有發財後回來請你喝酒的慷慨。
雲初看到這個場面之後,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種活動以後每年都要舉行一次。
甚至要常年準備兩支這樣的隊伍,最好的狀況就是一支在西域,一支在長安。
等長安這邊的商隊抵達西域之後,西域那邊的商隊正好帶着收集到的西域貨物回長安。
如此相互交替,不出十年,就算是用雙腳踩踏,也能踩踏出一條輝煌無比的絲綢之路來。
這一次,不僅僅是百姓們想去,長安城裏所有數得上名號的商家也紛紛響應,願意加入到這一場遠途生意中來。
對於商賈們來說,有三千大唐鐵騎保護,這就是一場穩賺不賠的大買賣。
尤其是那些經常跟西域人做生意的商賈們更是明白,如果在通商過程中發現一個不知名的蕞爾小國的話——大家說不定還能發動一場滅國之戰。
很多時候,在西域做生意跟搶劫基本上是同一個道理,尤其這一次縣尊還帶了這麼多的府兵一起去,幾乎與上次去遼東的人數相當。
這在所有人心都種下了一個縣尊要帶着大家去西域搶劫發財的錯誤印象。
這樣說可就真的冤枉雲初了,他的本意並不是去搶劫,是真的打算跟西域的百姓好好地做一點生意,讓商路從混亂無序走向有序正規。
搶劫能搶劫幾次呢?狼多肉少之下,很容易把西域給搶劫成一片不毛之地。
“這一次你真的要走一萬兩千裏,去碎葉城以西嗎?”
李績靠在一個碩大的羊毛軟枕上,手裏拿着一柄白玉如意,一邊用白玉如意撓背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薩珊國那裏還有一批寶藏要起出來,估計還要去一趟大食國。”
在李績面前雲初沒有隱瞞,把這一次西行的目的說的清清楚楚。
老傢伙現在雖然看起來好像什麼事情都不關,但是呢,這兩年長安城裏發生的所有大事,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他們家本來沒有什麼人才,唯一的一個長孫看起來更像是災星而不是人才,所以,老傢伙這才擺出一副退休之後啥事都不管的態度。
現如今,他那個災星孫子在吐谷渾快混成吐谷渾王了,雖然吐谷渾是大唐的藩屬,徐敬業在那裏做的事情,只要不損害大唐的利益,大唐這邊也就不怎麼願意理睬他。
叛賹O子,現如今真的變成了強盜,而且還弄出老大一片基業來,李績這個老傢伙的一顆快要枯死的心,也就慢慢的活泛起來了。
“你不會在去西域的路上,突然拐個彎把徐敬業給剿了吧?”
雲初笑道:“英公放心,我的商隊不經過扁都口,也不會去吐谷渾。”
李績嘆口氣道:“老夫彈劾了你一下,說你私自編練治下府兵爲己用,且人數遠超過你一個縣令的職權。
結果,陛下回話道:干卿底事?
陛下對你的信任,就連老夫都羨慕啊。”
雲初笑道:“這都是晚輩多年以來忠貞報國的福報。”
李績嘿嘿笑道:“老夫忠貞報國數十載,也沒有你這樣的待遇,在老夫面前說忠貞。你還不配。
不過,老夫這一次彈劾你,並非是你編練軍隊去西域,而是,你弄了這麼大的場面,卻不帶滿朝勳貴中的任何一家是何道理?”
雲初毫不客氣的道:“勳貴們已經喫的腦滿腸肥的,再喫下去就成了萬斤牛,千斤豬這樣的廢物,這一次不帶他們去是在幫他們,免得喫的太肥,導致早早挨刀。
可惜我這一片愛他們之心,卻被人想成了別有用心,實在是不識好人心。”
李績晃晃手裏的白玉如意道:“帶着那些窮人,就對大唐有益處嗎?”
雲初點點頭道:“一個國朝,最忌諱的就是富人越來越富,窮人越來越窮,這往往是動亂之源。
所以呢,一個國朝之內,鉅富多,窮人多,都是不好的,最好的狀況便是不窮不富的人越多越好。
因爲府兵,租傭調都是出自這些不窮不富的人,說起來,他們纔是國朝最有用的人。
晚輩這一次帶去四千人,那麼,回來的時候就會有四千個不窮不富的百姓,以後,如果年年去,那麼,每年都會製造幾千個不窮不富的人出來。
這樣一來,府兵多了,繳納租傭調的人多了,大唐自然就能一直強盛下去。”
李績瞪着眼睛看了雲初一會,又把身子靠在軟枕上,嘆口氣道:“現在,連你這樣的黃口孺子都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詞,可見,老夫是真的老了,殺不了人了。”
雲初瞅着李績道:“少年人戒之在色,中年人戒之在怒,老年人戒之在貪,另外,有權有勢又有錢的人有幾個有好下場的呢?”
李績哈哈大笑道:“說的很有道理,可惜老夫就是不聽,現在有事跟你商量。”
隨着李績說出這句話,侍立在四周的鶯鶯燕燕們就潮水般的退下去了。
雲初大大方方的打量一下背影,不得不讚嘆一聲,李績的要求真的很高。
等屋子裏就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李績丟下白玉如意道:“幫我送一批火藥給徐敬業。”
雲初盯着李績鷹隼一般凌厲的眼睛看了好一陣子後,慢慢的搖頭道:“這事做不了。”
李績道:“扶持徐敬業在吐谷渾立足,也有你一份,這些年老夫替你背了不少的黑鍋,是不是也輪到你替老夫背一背黑鍋了?”
雲初繼續搖頭道:“這個鍋不能背,一旦背了,腦袋就會落地。”
李績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道:“這就對了,你既然不肯替老夫背黑鍋,那麼,定然也不願意替長孫無忌背黑鍋,老夫要的就是這個承諾。”
雲初瞅着李績道:“別被我發現徐敬業手中有火藥,否則,我第一個向陛下請旨,滅了他。”
李績朝雲初揮揮手道:“去吧,去吧,一百斤的身子,兩百斤的反骨,你既然要一條道走到黑,以後就看你個人的造化了。”
雲初揹着手在大廳裏轉了兩圈之後低聲道:“神都已經修建的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你們都會跟着陛下遷都神都,以後就是洛陽人了,你們的事情跟我這個長安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完話,雲初就離開了李績家的客廳,路過迴廊的時候,那裏站立着很多人,很多人云初認識,都是以前軍中的老將,在這裏雲初甚至看到了契苾何力,這個老將孤獨的站在角落裏,跟嘍囉一樣。
貞觀年間的榮光已經從他們的身上褪去了,如今留下來的只有濃重的老邁氣息。
雲初原本已經走遠了,想了想又折返回來,來到坐在輪椅上的梁建方道:“還是把左腳鋸掉吧,這幾天我有空,可以親自爲你做手術。”
梁建方舉舉手裏的酒壺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雲初道:“我記得你左腿上至少少了一斤肉,聽說是當年跟竇建德大戰的時候,被人家的鎏金鏜給撕掉的,算不算你損傷了身體?
你的左腿本身就弱,再不知道戒酒,全身都會跟着潰爛的,最後在哀嚎中痛苦地死去。”
梁建方大笑道:“無妨,老夫平生受創部下百處,早就痛習慣了。”
雲初冷笑道;“別倔強,痛風一旦發作起來,任你是鐵打的漢子也會哭出來。”
梁建方搖搖頭道:“就算是要鋸腿,也不勞動你的大駕,很擔心你會把我好好的右腿鋸掉。”
聽了梁建方的話,雲初攤攤手,表示了一下遺憾之後,就快步離開了英公府。
雲初走了,腥司驮僖淮螠ミM李績的房間,程咬金低聲道:“說不通是吧?”
李績點點頭,對蘇定方道:“兵權不能撒手。”
蘇定方長嘆一聲道:“戰機不再,強行弑K歸是死路一條。”
李績道:“長孫無忌完蛋了,一向與長孫氏親近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結黨營私,如今已然下獄。
陛下將審訊這兩人的權力交給了許敬宗,老夫以爲這絕對不是一般的審訊,如果老夫預料不差的話,這該是陛下撬動關隴世家這座大廈的第一塊磚石。”
程咬金道:“他們畢竟是親親的甥舅關係,而長孫無忌堪稱是將皇帝抱上皇位的,這,他也能下得去手?”
李績冷笑一聲道:“漢文帝殺他唯一的舅舅薄昭的時候,可曾有過半分的心慈手軟。
就算殺了自己的親舅舅,漢文帝還不是流芳百世,令名未曾受到半點的影響。”
蘇定方煩躁的甩甩袖子道:“十六衛中有十四衛原以爲皇帝效死,天下折衝府校尉有九成以上都受過皇帝的恩遇,我們能動用的人手極爲有限,從今往後,一個個小心活命吧。”
說完話就甩着袖子離開了英國公府邸。
第二百零五章 戰鬥,是一種本能
在任何一個時代裏,一個被拋棄的階層的衰敗速度是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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