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他死的應該沒有任何的痛楚,這一箭直接貫穿了他的天靈蓋,入腦半尺有餘。
“這狗日的喝酒喝多了,沒有戴鐵盔。”
雲初來到城牆上探望何遠山的時候,劉雄說出了張安的死因。
雲初放眼望去,城牆底下佈滿了突厥人的屍體,有些人還沒有死掉,在屍體堆裏呻吟,卻無人理會。
死屍堆裏還有一些明顯是塞人的屍體,雲初沒有問原因,劉雄卻多嘴道:“昨晚,回紇人的騎兵從城門洞子裏的衝出去廝殺了一陣,雖然沒有取勝,卻也殺了不少下馬攻城的突厥人。”
“丁大有那邊沒有動靜嗎?”
“沒有,丁大有說這纔是開始,如果我們連開始都支撐不過去,這仗就沒辦法打。”
雲初四處瞭望一眼,發現城頭上到處都是各種胡人,人數最多的就是塞人。
他覺得在這些胡人沒有死光之前,丁大有應該不會主動帶着府兵們直面突厥人。
“這些胡人爲什麼沒有跑呢?”看了一會,對塞人有着極深瞭解的雲初奇怪的問道。
“因爲裴東風答應過那些塞人,只要此戰結束,就把龜茲城賞賜給白羊部。”
何遠山淡淡的道。
“昨晚一戰,我那裏總共死了六十七個人,屍體堆在牆根上不合適,要儘快的處理掉。”
“咦?你哪裏只死了六十七個嗎?”
雲初點頭道:“沒辦法,我的醫術還不怎麼熟練,時間長了就好了。”
何遠山笑道:“郎中那邊死的更多。”
說完話,就拍拍劉雄的肩膀,示意他去幫助雲初處理掉那一堆屍體。
“今天下午的日子就難熬了,可能要野戰了。”何遠山站起身,重新勒一下自己的束甲絲絛,他身上穿着一套明顯與他身份不符合的山文甲,據云初從文書上得知,這樣的一套鎧甲至少需要銅錢三萬五千錢,要知道此時長安一斗米,十二斤,才價值六文錢。
“誰出戰?”
“自然是白羊部騎兵,他們想要龜茲城當永居地,他們不出戰,誰出戰?”
“他們真的能夠得到龜茲城?”雲初覺得很不可信。
“能得到,我大唐說話自然是一言九鼎!問題是,他們得能活的到那個時候。”
聽了何遠山的話,雲初基本上就明白了,裴東風這人在乾乾指頭蘸鹽的把戲。
把一座城池給一個異族,這不是裴東風一個男爵能辦到的事情,莫要說他區區一個男爵,就算是公爵,王爵,也沒有這個權力,只要是關係到土地城池這樣的事情,除非皇帝鬆口,其餘人等都沒有把大唐土地,城池送出去給外人的權力。
哪怕龜茲城唐人並不在乎,哪怕唐人已經把這座打下來的城池閒置了四年之久。
昨晚基本上沒有睡覺,雲初的兩隻眼睛紅彤彤的,他沿着城牆來到了塞人駐紮的地方。
白羊部很大,羯斯噶率領的兩百帳塞人只是其中一部分,找到羯斯噶的時候,他正悠閒的躺在塞來瑪的大腿上曬太陽,塞來瑪則打散他的頭髮,幫他捉蝨子。
這是太陽底下能幹的最讓人愉悅的事情。
雲初的腳步才接近,塞來瑪就抬起頭,給了雲初一個燦爛的笑容。
“娜哈想你了,我帶你去看看她。”雲初沒有理會羯斯噶警惕的目光,徑直對塞來瑪道。
塞來瑪撫摸着自己的小腹對雲初道:“你把娜哈照顧好就成了,我離不開羯斯噶,雲初,等天山大雪覆蓋草原的時候,你又要當哥哥了。”
雲初還要說話,羯斯噶打斷了他,有些不滿的道:“你現在是唐人,不是塞來瑪的兒子。”
雲初瞅着塞來瑪看羯斯噶的溫柔模樣,就嘆口氣道:“你要是想娜哈了,就來那座有黑色大門的宅子來看她。”
說完話,雲初輕嘆一聲,就直接回到了老羊皮家。
第三三章 戰鬥呀,戰鬥呀
“看——白——雲——啊,纔看清我自己。
看——山——川——吶,纔看見了美麗……”
娜哈坐在哥哥的腿上,認真的聽哥哥唱歌,哥哥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唱過歌了。
原本痛苦呻吟的傷員們這個時候也好像忘記了疼痛,閉上嘴巴認真的傾聽雲初唱歌。
雲初唱歌的樣子真的很美,歌聲也非常的好聽,雖然聽不懂他唱的唐人歌謠,僅僅是哀愁委婉的曲調,就讓人想要永遠聽下去。
牆角堆積如山的屍體被劉雄用牛車咦吡耍切┧廊サ娜顺^留下來一股濃烈的臭味之外,再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傷員中也有三個人的狀況很不妙,他們的傷口正變得紅腫……
“哥哥,我們今天還喫包子好不好?”娜哈抓着雲初垂下來的一綹頭髮,用糯糯的聲音祈求。
娜哈的漢話說的不好,很多時候用詞的順序也是不對的,好在,她顛三倒四的話,雲初還是能聽懂。
“我們現在出不了城,找不到沙蔥,全牛肉的包子一點都不好喫。”
娜哈眨巴着大眼睛道:“那個老爺爺說,我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他,他一定會幫我。”
雲初撫摸着娜哈柔軟的頭髮小聲道:“當然可以,自己辦不到的事情,找人幫忙是正確的。”
娜哈立刻從雲初的腿上跳下來,自顧自的跳進了那個半開半合的地道。
昨晚那些人鏖戰了一夜,今天上午的時候,龜茲城就顯得格外的安靜。
下午三點,正是太陽最猛烈的時候,白亮亮的陽光杵在地上,熱的讓人喘不上氣來。
黑色繡着金字的大唐旗幟軟塌塌的垂在旗杆上,天空中一絲風都沒有。
城裏的人統統都有氣無力的倒在陰涼處喘着粗氣不斷地喝水,只是喝了那麼多的水,卻沒有半點尿意。
原本流入城裏的坎兒井水,沒有了,只能依靠城裏的六口水井。
這六口水井平日裏供應龜茲城裏的兩三千人口還是充裕的,再加上大家平日裏都喜歡用坎兒井流淌進來的水,井水基本上沒有人用。
現在坎兒井水沒有了,城裏又多了折衝府的軍隊,以及更多的戰馬,牲畜,一時間,排在水井邊的打水隊伍就排出去老長。
城裏酷熱,城外其實更熱,那裏只有大片大片沒有了青稞的平地,在太陽的炙烤下,田地裏的水汽以肉眼可見的模樣一縷縷,一絲絲飄向空中。
城外的突厥人在平地上搭起來了很多的帳篷,炙熱的天氣下,他們的皮袍子再也穿不住了,一個個就光溜溜的躺在僅有的幾處陰涼地裏吐舌頭。
雲初總以爲丁大有這個傢伙是靠不住的,因爲他親眼見過這個傢伙是何等的貪花好色,還他孃的貪財。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下午兩點半左右,天氣最炎熱的時候,帶着他僅有的五百騎兵出城了。
五百匹披着漆黑馬甲,屁股上部還插着一根火把的戰馬,剛剛離開城門,就組成鋒矢陣向突厥人的營地衝殺了過去。
何遠山緊緊捏着拳頭,對雲初吼叫道:“擂鼓,擂鼓,擂鼓,爲大唐擂鼓。”
雲初纔想去拿鼓槌,卻被劉雄搶先一步,這個傢伙掄起鼓槌,就兇猛的敲擊了下去,一時間,鼓聲震天。
唐人的騎兵真的如同一支利箭射向了突厥人的營地,在他們身後兩百步的距離處,雲初看到了一馬當先的羯斯噶,沒錯,塞人騎兵也在同一時間殺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抵達突厥亂七八糟的營地了,那些光着身子躲陰涼的突厥人卻一舳ⅲS即,在連綿不絕的帳篷後邊,鑽出來了,同樣披掛整齊的突厥騎兵。
“糟了,這是一個圈套!鳴金,鳴金……”何遠山撕心裂肺的吼叫,卻被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丁大有一腳給踹到一邊,從呆傻的劉雄手裏奪過鼓槌,繼續敲擊,這一次,鼓聲不再凌亂,而是整齊有序。
黑色的利箭一頭扎進了突厥人土黃色的隊伍中,就像一柄黑色的熱刀子扎進了黃油中,以說不出的絲滑敢侵入進突厥人的騎兵隊伍中,似乎感受不到任何阻礙,生生的在土黃色的突厥騎兵羣中切開了一道縫隙。
聽不到廝殺聲,喊叫聲,耳朵裏充滿了馬蹄踩踏大地的巨響,只看到那支黑色利箭,這一刻化作一柄黑色的匕首,在萬馬羣中努力向前。
不等突厥人被切開的隊伍合攏,羯斯噶率領的一羣戴着尖帽子的塞人騎兵也勇敢的順着唐軍踩踏出來的血路殺進了突厥人的軍陣之中。
如果說唐人的騎兵隊伍是一柄利刃,那麼,塞人的騎兵羣就是一柄鑿子,利刃開路,鑿子拓寬,而這種難得一見的配合竟然發生在一瞬間。
雲初看的血脈賁張,張大了嘴巴大聲嘶喊,不僅僅是他一個人在嘶喊,凡是站在城頭的人都在嘶喊。
丁大有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敲鼓,冷漠的對何遠山道:“出城,接應他們回來。”
何遠山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唾沫,就對身邊的幾個吶喊道:“長矛手,盾牌手,弓箭手,隨我出城,接應猛士們回城。”
說罷,就匆匆的下了城牆,一羣人在城頭位置匆匆的整理好了隊伍,就扛着巨盾,舉着弓箭,一步步地向突厥軍陣靠近。
何遠山走到一箭之地的時候,回頭看一眼城頭。城頭上的丁大有又開始敲鼓,何遠山只好繼續向前走,兩箭之地鼓聲未停,何遠山只好戰戰兢兢地繼續向突厥人的軍陣靠近,與此同時,突厥人的軍陣中,也有一支騎兵脫離了大隊伍,開始向何遠山靠近。
丁大有停止了敲鼓,看了一眼戰場,就回頭瞅着雲初道:“你爲何不出去?”
雲初在丁大有狼一樣的目光下也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口水,心虛的道:“我是郎中。”
丁大有冷漠的道:“我說的是全軍出擊,這一次我放過你,下一次膽敢怯戰,我就把你五馬分屍,以儆效尤。”
雲初一點都不懷疑這傢伙能幹出這種事,正要保證的時候,丁大有也下了城牆,雲初俯身看過去,只見這個傢伙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柄兩米多長的陌刀,這種兵刃在大唐軍中數量並不多,據說能碎馬。
那支黑色的騎兵隊伍已經殺入了帳篷區域,然後,帳篷區域那裏就燃起來大火,直到此刻,雲初才知道馬屁股上部爲什麼會有一根火把。
天乾物燥,加上突厥人的帳篷爲了防雨,大多都塗抹了一些動物油脂,此刻,動物油脂早就被太陽曬化,剛剛接觸到火把,立刻就燃燒起來。
騎兵們沒有停止,而是在帳篷區域跟突厥騎兵玩追逐戰,不管他們走到哪裏,那裏就會燃燒起大火。
帶着白色尖帽子的塞人騎兵去陷入了苦戰,他們努力的向前突進了一大半,終於被突厥騎兵給擋住了,開始在突厥人的圍攻中苦苦支撐。
何遠山的步卒軍陣早就被巨盾包圍了起來,密密匝匝的長矛從巨盾的間隙出探出來,直面狂奔過來的騎兵。
雲初知道,當狂奔的戰馬像你奔跑過來的時候,它的身形會在眼中逐漸變大,最後徽肿≌麄�天空,宛若遠古兇獸。
“放箭,放箭……”何遠山大吼,將銅錘插在腰上,撿起一柄足足有三米長的長矛呈三十度角斜放,長矛柄杵在地上,靜靜地等待戰馬撞過來。
雲初觀戰的角度極好,可以看到被羽箭射落馬下的突厥騎兵,也能看到巨盾後邊緊張的人。
箭如飛蝗,馬如龍騰。
塵土被戰馬甩在身後,戰馬的脖頸努力前伸,已經把速度提升到了極限。
“放箭,放箭……劉雄舉着長矛大聲吼叫。
“格納斯,格納斯……”
“巴律,巴律……”
各種要求放箭的聲音交織在戰場上,即便是站在城牆上的雲初也聽得清楚明白。
弓箭手的手從未停止,羽箭一枝接一枝從長弓上射出,可是不論他射出了多少羽箭,射死了多少突厥人,迎面衝過來的戰馬依舊沒有絲毫的減少。
“握緊長矛,握緊長矛,不要躲,不要躲……”
何遠山一隻腳踩在長矛尾部,他身體抖動,淚水橫流,口中大喊,卻把長矛握的死死地,雙腳沒有後退一步。
透過巨盾縫隙,何遠山看到了一匹雄壯的戰馬噴吐着粗氣用自己寬闊結實的胸膛撞上了他長矛,鋒利的長矛輕易地刺穿了戰馬的胸膛。
戰馬前進的腳步沒有停止,先是撞飛了巨盾,然後它的身體連同騎士的身體一同被刺穿,堅韌的長矛杆子猛地彎曲,而後從中折斷,前半截被死去的戰馬帶着從空中落下,轟隆一聲響,就不再動彈了。
而剩下的半截去重重的敲擊在何遠山的胸甲上,明亮的護心鏡頓時被敲碎,何遠山吐一口血之後,踉蹌後退兩步,手已經抓住了插在腰間的銅錘,衝着從眼前掠過的黑影砸了下去。
銅錘砸空了,無數柄彎刀從他的山文甲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一柄狼牙棒砸過來,何遠山連忙縮頭,頭盔卻被狼牙棒帶走,綁縛頭盔的帶子生生的被扯斷。
何遠山再次後退兩步,隨即口中就發出野獸一般的嚎叫聲,將雙錘向前,快速的向前奔跑,錘子砸在一匹馬的腦袋上,那匹戰馬哀鳴一聲就轟然倒地,何遠山從戰馬屍體上滾過去,掄起錘子將倒地的突厥騎兵的腦袋生生的砸碎。
第三四章 大唐都尉
劉雄的刀子耍的很好。
以前在桑林地閒暇時分他耍過,當時刀風嚯嚯的之見刀不見人,堪稱威風八面。
現在不一樣了,一點花架子都沒有,來來回回就是劈,砍,剁,掃,撩,刺。
尤其是在狂奔的戰馬被盾陣,長矛擋住之後,這個傢伙就像熊羆一般仗着自己力大,兵刃好,鎧甲好,不管不顧的在人羣中輾轉騰挪,幾乎每一刀下去都有收穫。
殘存的四個掌固也是好手,結成小隊,相互掩護着緊緊跟隨何遠山跟劉雄兩人的身形向前趟。
他們帶出去了五百人,一炷香之後,活着的已經不到一半了,而戰鬥進行的愈發激烈。
而站在何遠山他們兩箭之地的丁大有還是沒有上前救援的意思,五百個身着黑色甲冑的府兵冷漠的看着戰場。
何遠山用哀求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冷漠的丁大有,又抬頭看看站在城牆上的敲鼓的雲初,一時間悲從心來,一錘子將一個偷襲他的突厥人的脖子砸斷,一把折斷插在胸口上的羽箭嚎叫一聲道:“死戰!”
說罷,就丟棄了銅錘,抽出唐刀大喊大叫着胡亂劈砍着向前突擊。
所謂死戰,就是徹底放棄了防守,只進攻!
戰場上的屍體逐漸多了起來,而頭頂的太陽越發的毒辣,劉雄忘記了太陽,也忘記了時光,逐漸與何遠山分開,那四個掌固也分散開來,投擲出最後一柄短矛,放棄了指揮身邊不多的幾個胡人武士,跟着何遠山,劉雄殺出來的血路,一路向突厥人軍陣衝鋒。
雲初敲擊戰鼓的雙臂已經痠軟無力,他不敢停下敲鼓的差事,就算雙臂再痛,再無力,鼓槌還是一次次的落在戰鼓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何遠山的戰錘丟了,唐刀也在無數次猛烈地撞擊,劈砍後也變成了一柄長鋸。
丟棄了砍不斷敵軍脖子的唐刀,從地上撿起兩柄滿是血跡的短矛迎向似乎永遠都殺不光的敵人。
一柄狼牙棒重重的砸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上的保護肩頭的獅子頭被砸癟,何遠山身體顫抖一下,勉強將手裏的短矛別在戰馬的前腿中間,那匹戰馬哀鳴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何遠山拖着一條胡亂甩動的左臂,撲在被戰馬壓住雙腿的騎士身上,右手高舉着匕首,一下子就扎進了騎士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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