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0章

作者:孑与2

  小子,你覺得你能逃得掉嗎?”

  雲初笑着將石頭丟起來,靈巧的用手背接住,再把手抖動一下,石子再次飛起,凌空捉住需要的三顆石子,放在小桌子上道:“只要我足夠謹慎,就一定能逃掉,來犯的突厥人沒有你說的那麼強大,守衛龜茲的府兵也沒有你認爲的那麼軟弱。”

  “你殺侯三做什麼呢?他就是一個奴隸人,你身爲強者,應該有悲憫之心,更何況他還是你的族人。”

  雲初無聲的笑了,沒有回答老羊皮的話,只要他沒有親眼看到自己殺人,雲初就不會承認。

  “看樣子,你該是一個天生的唐人,我以爲你殺他的最大原因是因爲他接受了我的收買,背叛了唐人這個光明的名字是嗎?”

  雲初顧左右言他。

  “你爲何能在龜茲城裏來無影去無蹤呢?”

  老羊皮笑道:“這沒有什麼稀奇的,這個院子的隔壁也是我的院子,隔壁院子的隔壁,也是屬於我的。”

  雲初心頭喫了一驚,瞅着老羊皮道:“爲什麼我有一種整座龜茲城都是屬於你的,這種錯覺呢?”

  老羊皮同樣笑而不答,還伸出自己皺皺巴巴的手往娜哈嘴裏填了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沙棗。

  雲初站起身認真的朝老羊皮施禮道:“如果我戰死了,請幫我照顧好娜哈,不爲別的,就爲了佛爺說的那句有意思。”

  老羊皮伸出一根手指在娜哈微微上翹的鼻子上颳了一下道:“如果你死了,她將成爲一個尊貴的公主,如果你沒死,我想,她以後的日子會過得比公主還要愉快。”

  娜哈被老羊皮逗得哈哈大笑,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眼前這個長得很像猴子的人。

  雲初從地道出來的時候,胡姬們已經把庭院清洗的非常乾淨,同時,按照雲初的吩咐洗乾淨並且用柳枝水煮過的麻布也被撕成四指寬的布條晾曬在烈日之下。

  城外的突厥人似乎還在等什麼人,或者在等機會,這讓雲初非常的不理解。

  要知道梁建方大將軍就是在等這樣的機會,好把突厥人一次解決。

  小小的意外,讓何遠山他們非常的興奮,只要突厥人多浪費一天時間,他們活下來的概率就大了一分。

  “雲初喝一杯解解乏!”

  劉雄似乎比誰都高興,見到雲初就把自己心愛的酒壺丟過來邀請他喝酒。

  雲初對這個時代裏所有的酒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主要是釀酒的過程一點都不衛生。

  西域人喜歡喝大麥酒,也就是青稞酒,這種酒的度數依舊偏低,大多數合起來甜絲絲的。

  至於另一種叫做“阿日裏”的奶酒,估計應該是馬奶酒的前身,這種酒發苦,發酸,像酸奶多過像酒。

  釀酒的過程本身就是細菌轉化的一個過程,控制好了是酒,控制不好就是害人的毒藥。

  僅僅爲了品嚐那點微不足道的酒精冒這麼大的險,不值得。

  “突厥人沒有攻城的打算。”劉雄見雲初不喝酒,就自己咕咚了一大口,愉快的對雲初道。

  “沒有看到突厥人制造梯子,也沒有看到突厥人在城外叫罵。”

  掌固張安的情緒也非常的高昂,在一邊快速的補充。

  “他們的騎兵甚至沒有朝城頭射箭……”另一個掌固更加的興高采烈。

  從這幾個人的反應來看,他們其實也不喜歡打仗。

  雲初笑了,對何遠山道:“書上說攻城無非是三個方面,從外邊攻進來,派奸細從裏面打出來,裏外一起攻擊守軍奪下城池。

  既然外邊沒有動靜,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城內?”

  何遠山搖搖頭道:“我們上一次發現地道,私自劫殺了那些突厥奸細已經是越權了。”

  “越權了?丁校尉?”

  何遠山打個哈哈就把話題給岔過去,只說今晚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雲初再看看劉雄,發現這個傢伙似乎也不想繼續說話,把身子靠在城牆上,閉着眼睛假裝睡覺。

  雲初意識到可能問到了人家忌諱的地方,也自然不再詢問,既然戰事沒有開,自己這個專門收攏傷兵的掌固,自然也就無事可做。

  眼看着天黑了,雲初就回到了老羊皮的宅子裏,從地道里抱出已經睡着的娜哈,安置在胡牀上,自己也躺在胡牀上無論如何都睡不着,一個小小的人數不足六千的龜茲城裏破事還真是多。

  說真的,他已經有些厭煩這裏的破事情了,早日離開回到長安去過一點正常人應該過的日子纔是正經。

  晚上的龜茲城裏因爲牲口多,平日裏最沉默的駱駝這時候卻不怎麼聽話,看到天上的有了月亮,就會“啊啊啊——”的拖着長音叫喚,聲音非常大,一個開始叫喚了,剩下的駱駝只要有事沒事都會叫喚,和鳴的聲音震耳欲聾,讓人恨不得抹掉駱駝的脖子。

  就在雲初昏昏欲睡的時候,一陣激烈的砸門聲驚醒了他,猛地坐起來,而娜哈也第一時間鑽進了他的懷裏。

  臨時充作門子的啞巴戰戰兢兢地打開門,雲初已經把娜哈送進地道里去了。

  七八個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抬着一張門板走進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漢子沉聲道:“郎中在哪裏?”

  說起來,雲初新建的這個傷兵營只有一個郎中,這個郎中自然就是雲初。

  見這些人似乎沒有惡意,雲初就站出來拱手道:“傷兵營掌固雲初在此。”

  爲首的大漢見出來的是一個面色黧黑的少年唐人,忍不住皺眉道:“沒有其它郎中了嗎?”

  雲初笑道:“出門向西走六百步,那裏是折衝府校尉的家,諸位可以去那裏尋找別的郎中。”

  爲首的壯漢掏出一面滿是紋飾的銅牌,在雲初眼前晃一下道:“救他!”

  雖然僅僅是一瞬間,雲初還是看的很清楚,牌子上寫着三個篆字——不良人!

  當這三個字進入雲初的眼簾之後,他的大腦立刻就進入了瘋狂的搜索模式。

  很奇怪,他看過那麼多的文書,沒有一個文書上提及過這三個字。

  但是,這個人既然把這面牌子對着他這個二級吏員胡亂晃盪,就只能說明,人家的位置在自己之上。

  這也不對啊,雲初進入大關令衙門之後,讀書,讀文書的主攻方向就是大唐的官員配置,至於這個不良人他是真的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思緒只是一剎那,雲初接下來就讓這些不良人將傷者放在一張木牀上,隨即,就有五六個胡姬舉着油燈出現,將整個房間照耀的亮堂堂的。

  能以跳舞出賣色相賺錢的胡姬自然是美麗的,尤其是在油燈下,每個人的臉上被油燈鋪上了一層柔和的淡黃色光芒,這就讓原本皮膚粗糙的胡姬們的面色變得柔和。

  雲初小心的用剪刀剪開傷者的衣衫,發現這個傢伙的兩條腿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傷痕,有幾道傷痕已經能看到骨頭了。

  大腿血管也正在滋滋的向外噴着血,雲初用麻布條子用力的綁住此人的大腿根,斷裂的血管流淌出來的血從噴泉狀,變成了滴水狀。

  看看傷者蒼白的面容,以及完全失去血色的嘴脣,雲初對爲首的壯漢道:“傷者身上最大的血管斷了,流血太多,可能救不活了。”

  “什麼叫可能救不活了,也就是說,也可能救活是嗎?”

  雲初皺眉道:“救活他做什麼呢?就算是救活了,他的兩條腿都要被砍掉,這可能比殺了他還要殘忍,我有一種藥,他喝了之後,就會陷入昏睡中,在不知不覺中死去,這應該纔是對他最好的治療方式。”

  “你這個狗日的庸醫!”其中一個壯漢被雲初的一番話刺激的三尸神暴跳,照着雲初的面門就是重重一拳。

  雲初靈活地避開這一拳,再一次對爲首的不良人道:“你應該明白,我說的纔是真話,任何告訴你說能把你同伴救活的人才是庸醫。

  如果此時是寒冬臘月,或許有那麼一兩分活下來的機會,現在是酷暑,他的傷口馬上就會潰爛,發臭,長蛆蟲……你好好地想想,還要不要讓他遭受這樣的罪。”

  “真的就沒辦法了嗎?”還是那個要打雲初的壯漢哽咽着問。

  雲初來到壯漢身邊惋惜的道:“我的本事不足以治療這樣的傷患,再加上這裏沒有無菌室,沒有消毒劑,沒有青黴素,沒有合適的手術刀,而我的醫術還達不到接續血管的水平,再加上我現在還沒有辦法把你們的血灌注到他的血管裏給他續命……

  說真的,他沒有活下來的可能,在這樣的環境裏,就算孫神仙親臨,也救不活他。”

  雲初的話說的極爲諔m然他說的東西這些人聞所未聞,但是呢,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說的是真心話。

  聽了雲初的話,那個悲傷的壯漢撲在昏迷過去的傷者身上嚎啕大哭。

  “就算孫神仙親臨也救不了他,這是真的嗎?”

  爲首的壯漢沙啞着嗓子確認了一下。

  雲初考慮了一下,覺得孫思邈應該沒有辦法救治這個全身血快要流光的人,就鄭重的點點頭道:“確實如此,如果你以後見到孫神仙,可以當面問他。”

  壯漢的同伴拉起那個悲痛欲絕的人,爲首的壯漢來到傷者身邊,替他整理一下凌亂的頭髮,就一隻粗大的手放在傷者的脖子上,低聲道:“來世還做兄弟!”

  說罷,手上青筋跳動用力的扭動一下,那個傷者的脖子就歪向一邊,吐了一口長長的氣之後,就巋然不動了。

第三二章 戰爭是陰终叩氖澜�

  雲初的第一個病人死掉了。

  是在雲初的勸說下,被他的兄弟或者上官給活活捏死的。

  這些人很禮貌的抬着死去的病人走了,最後還主動幫他們關上了門。

  娜哈發現沒有危險之後又從地洞裏爬出來呼呼的睡着了,這些年她跟着白羊部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有時候雲初總覺得對不起這個可愛的孩子,她的生活不該是這樣的,至少以後不該過着幫她這個兄長一起埋死人的活計。

  娜哈,雲初準備帶走,不能把這個孩子繼續留在野蠻的白羊部,她值得擁有更好地將來。

  皎潔的月光透過沒有窗戶紙的窗戶落在娜哈跟他一樣黑的臉蛋上,雲初輕輕撩開散亂的頭髮,這孩子沒有塞來瑪說的那麼美麗,可是,雲初就是喜歡她,喜歡跟她在一起的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

  塞來瑪養育了他十三年,這種感覺並沒有出現在她身上。

  孤獨的人總希望有一個親人存在,這讓他覺得有了努力活下去的意義。

  就在這個時候,大地忽然震動起來,對於這種有韻律的震動,雲初很熟悉,這說明,有大羣的騎兵正在迅速的向龜茲城靠近。

  “敵襲——”雲初大吼一聲。

  原本睡在院子裏的胡姬們馬上慌亂起來,雲初繼續大喊道:“準備麻布,準備金瘡藥,準備熱水,鋪好蘆葦墊子……”

  雲初的大喊聲終於讓那些無頭蒼蠅一般的胡姬們鎮定下來,開始按照雲初的吩咐做治療前的安排。

  癆病鬼更夫一頭闖進院子,衝着雲初大叫道:“突厥人攻城了,突厥人攻城了,天爺爺啊,漫山遍野都是突厥人,他們舉着火把衝上來了……”

  雲初冷冷的看着慌亂的更夫,說實話,那些胡姬都表現得比這個唐人勇敢一些。

  在雲初冷漠的目光下,更夫訥訥的閉上了嘴巴,來到雲初面前道:“突厥人來了。”

  雲初將手裏浸泡了絲線的開水盆子放在更夫手上道:“等着吧,我們這裏是救治傷兵的地方,不可喧譁!”

  土牆外響起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馬蹄聲混雜在中間,聽動靜,應該都是朝城牆位置去了。

  雲初剛剛安定了院子裏的人的情緒,就看見無數道細細的火光從月亮背後突兀的出現,漸漸地拔高,甚至遮蓋了月亮,而後就一頭朝龜茲城紮了下來。

  這該是突厥人的火箭。

  火箭雨點般的落下,距離老羊皮的房子還遠,老羊皮選房子的時候應該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其實就龜茲這種城池而言,火箭的的傷害並不大,這裏的房子都是土坯房,雖然屋頂都是木頭樑柱與蘆葦鋪設的,可是呢,蘆葦上還塗抹着一層厚厚的黃泥。

  咻咻的箭雨落下的聲音倒是非常的嚇人。

  雲初以前見過的羽箭都不怎麼強大,大部分都是一兩枝羽箭,現在,箭雨一波又一波的向下落,好像沒有止境一般。

  箭雨還在急速的向老羊皮的房子靠攏,可見,突厥騎兵正在快速的向城牆靠近。

  騎兵是沒有辦法攻城的,這是一個常識,所以突厥騎兵就是準備用弓箭來壓制城頭的反抗,好方便後邊下馬的突厥人扛着梯子帶着鉤鎖一類的攻城器械靠近城牆。

  騎兵身上攜帶的箭矢最多能支持八輪左右,他們就必須快速的後退,否則,就會被城頭落下來的羽箭給覆蓋。

  滿弓八輪射,正好給跟上的步卒提供了跑兩百米距離的時間。

  至於八輪滿弓射之後,騎兵射手的雙臂已經開始睏乏,如果不休息一下,接下來就沒有辦法作戰了。

  雲初看了一下,有火箭落下來的地方在城東方向,正是何遠山他們一羣烏合之惺匦l的地方。

  再過一會,就該有傷員送過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一個被送過來的傷員居然是掌固張安。

  雲初看了張安一眼,就讓人把他靠着牆放好,都他孃的一箭貫腦了,那裏還有救治的必要。

  倒是後面送來的一個胡人少年還有救治的必要,雲初剪開他的皮遥恢茄兰斣谶@個少年人的肩膀上,雖然羽箭入肉三分,他還是咬着牙在堅持,且一聲不吭。

  雲初用力拔了一下羽箭,卻沒有把箭拔出來,少年人嘶吼一聲就暈過去了。

  仔細看了之後,雲初這才發現這枝箭上居然帶着倒刺,這就很麻煩了。

  雲初快速的用小刀割開羽箭邊上的肉,少年人即便是在昏迷中,依舊顫抖了一下。

  在羽箭邊上切開了三條半寸長的口子之後,雲初終於看到了箭頭上的金屬倒刺,這他孃的就不是胡人的羽箭,這是唐人的金屬狼牙箭,這種羽箭非常的歹毒,在飛翔過程中微微的旋轉,入肉之後,如同一柄小鑽頭會向肉裏鑽,箭頭後邊的兩道向外擴出去的小翅膀會把人肉絞的亂七八糟,看似只中了一箭,實際上,這個少年人的肩膀上已經出現了一個血洞。

  雲初見過軍中郎中給傷兵治療外傷,很簡單,把箭頭拔出來,再把藥膏填進那個血洞裏,粘稠的藥膏會壓迫住破裂的血管,這樣就起到了止血作用,剩下的就全看天意了。

  雲初也是這樣的,至少,他的藥膏裏還有動物油脂,麪粉,松脂,收繳來的乳香跟沒藥,價值上比郎中的金瘡藥貴了老大一截,味道還好聞。

  直到天亮,雲初一個人處理了不下二十個傷患,最麻煩的要數六個需要縫合的傷患,這佔用了雲初大量的時間,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牆根底下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

  日上三竿的時候,戰事似乎停止了,除過冒着濃煙的龜茲城之外,戰鬥時發出的各種聲音全部消失了。

  終於不再有傷患被送過來,雲初深深地吐了口氣,在涼水中清洗了自己沾滿血的手,這個時候,如果有一支菸一定是極爲美好的。

  他點上一炷香,將香插在掌固張安的腦袋前邊,經過一夜的熱浪襲擊,他的臉色已經發黑了。

  青煙繚繞在他的面部,把他的臉徽制饋恚@是今晚雲初見到的唯一一個戰死的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