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9章

作者:孑与2

  “哥哥,鍋裏面有妖怪。”

  娜哈還是很想去觸摸一下那些看起來很漂亮的白氣,覺得白氣包圍着自己的小手一定很好看,就假模假樣的跟雲初說怪話。

  “阿史那賀魯是來毀掉龜茲,于闐這兩座城池的,同時還想把圍繞着這兩座城池生活的胡人驅散,把天山以南人爲的弄成一片無人區,好保證自己天山以北的老窩的安全……他甚至不想跟唐人結下血海深仇,只想安安穩穩的在天山以北的地方當自己的土王。”

  雲初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一旦天山以南成了無人區,大唐軍隊再想奔襲天山以北就難了,畢竟,西域一年中短暫的春夏秋不足以讓大唐軍隊從長安走到天山以北。

  漫長的冬天,浩瀚的戈壁,自然會讓唐人的兵馬停下前進的腳步。

  賀魯是這樣的,就是不知道剛剛當上皇帝的李治是不是也這樣想。

  雲初覺得自己好像把事情給想通了,鍋裏的包子也就應該熟了。

  掀開鍋蓋的一瞬間,娜哈立刻就發出一聲悽慘的叫,雲初丟掉鍋蓋,抱着娜哈就來到水渠邊,將她通紅的小手塞進冰涼的渠水裏。

  還好,只是被蒸汽燎了一下沒有受傷。

  牛肉包子蒸的非常好,主要是足夠大,肉餡足夠多,再加上最後潑灑進餡料的牛油足夠肥膩,讓出鍋的包子看起來極度的豐滿,拍一下DuangDuang的。

  雲初喜歡給娜哈製作食物,因爲她是雲初見過的食客中最好的一個,雖然塞來瑪也很好,終究不如娜哈這麼投入。

  前一刻還在嚎哭,當雲初把一個裝着包子的陶碗放進她的手裏的時候,這個孩子立刻就停止了哭泣,開始非常投入的思考這東西到底該怎麼喫。

  雲初用筷子幫娜哈撕開包子,裏面被綠色汁水包裹的牛肉粒就緩緩地流淌出來……牛油放多了。

  對於油水這東西,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解讀,就像狗不理包子在困難時期是絕世美味,來到人人需要健康,需要美的時代裏,這東西就成了垃圾。

  娜哈對脂肪的需求是沒有止境的,所以,她覺得眼前的包子簡直就是騰格里才配喫到的食物,當然,每當有美食的時候,娜哈一般都把自己跟騰格里並列考慮。

  兄妹兩就着鍋臺美美的喫了一頓包子,要不是雲初事先留出來了六個包子,這一鍋包子一定會被他們兄妹一氣喫光的。

  把剩下的六個包子裝在一個小小的柳條筐裏,用麻布蓋上,雲初就把娜哈放在馬背上,他自己牽着馬提着柳條筐向龜茲城走去。

  城門沒有關上。

  何遠山盤膝坐在城門洞子裏,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地平線,而此時,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大片大片的塵土。

  “你是最後一個進城的人。”何遠山臉上帶着笑意,眼睛裏卻死灰一片。

  雲初從柳條筐裏拿出一個溫熱的包子遞給何遠山道:“記住這個味道,過奈何橋的時候也不要忘記,只有當人才能品嚐到這樣的味道。”

  何遠山死氣一片的眼睛慢慢的有了一點生氣,咬了一大口包子,習慣性的呆滯了一下,馬上道:“這樣的好東西你怎麼留到這個時候才肯做?”

  雲初笑道:“早早給你喫,你就不稀罕了。”

  何遠山三兩口吃掉了包子看着馬背上已經睏倦的東倒西歪的娜哈道:“我留下來了兩條密道,一道在西,一道在東,西邊的可以去于闐,東邊的可以去西州,我的錢藏在桑林地最北邊的那棵桑樹下,你要是活下來,記得把錢帶去長安外郭晉昌坊交給我娘子,你可以自留一半。”

  雲初點點頭,就帶着娜哈進了城。

  劉雄看到雲初進了城,就匆匆下了城牆,接了雲初遞給他的包子三兩口吃完,就低聲道:“我把錢埋在桑林地最東邊的那棵大桑樹底下,你回長安的時候,記得幫我帶進關,交給我爺孃。”

  雲初從未像現在這樣肯定自己的人品。

  因爲,接下來,張成等四大掌固,紛紛在喫過包子之後,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託付給了雲初。

  雲初想不通這六個人是如何把這些年在龜茲貪污的金子埋在桑林而不互相打擾的。

  雲初一腳踹開了老羊皮在龜茲城裏的家,家裏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倒是屋子裏的陳設沒有太多的變化,雲初甚至在堂屋看到了老羊皮非常喜愛的那張黑羊皮大氅,這應該是老羊皮留給他的。

  將已經呼呼大睡的娜哈放在胡牀上,用一件麻布衣裳蓋住她的肚皮,雲初也覺得睏倦了,就靠在胡牀邊上睡着了。

  城頭瘋狂的鳴金聲驚醒了雲初,他睜開眼睛之後,就把娜哈拍醒,用力推開胡牀,露出底下的密道,給她在密道里點亮了油燈,放了水跟食物,再把娜哈放進去囑咐道:“老規矩,我不喊,你不動彈。”

  娜哈帶着哭腔道:“塞來瑪呢?”

  雲初笑道:“她跟羯斯噶在一起,你知道的,羯斯噶很能打,會保護她的。”

  雲初說着話,就從手腕上褪下塞來瑪給他的那一串原本屬於娜哈的白石頭,將串子拆開,分解成一把白石頭放在娜哈跟前道:“你乖乖的抓石頭,等你抓夠一百遍之後,我就回來了。”

  娜哈認真的點點頭,她知道一定是有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也只有發生不好的事情的時候,母親跟哥哥纔會把她放進一個黑漆漆的洞裏,直到不好的事情結束,或者是母親,或者是哥哥纔會把她從洞裏挖出來。

  雲初用力的將沉重的胡牀推回原位,皺着眉頭看了一會那件黑羊皮大氅,衡量了許久之後,他沒有再推開胡牀把娜哈取出來,而是從馬背上取下一套皮甲,往身上套。

  龜茲城裏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會死,唯獨老羊皮這個人一定不會死。

第三零章 找對發光點很重要

  至今,雲初也不相信老羊皮說的佛爺的故事,佛家最喜歡用神奇而動聽的故事騙人加入他們構建的那一套理論體系中去。

  這樣的故事非常多,聽得時間長了,就好像是真的一樣。

  狼來了的故事也是一樣,說的次數多了,也就變成真的了。

  突厥人的故事更是這樣,明明早就被大唐軍隊殺的差不多了,即便是沒有殺死的,也成了大唐的順民,沒想到,大唐剛剛換了一個皇帝,突厥人又開始鬧騰了。

  站在城牆上的雲初非常的感慨。

  一個民族習慣強大之後,再讓他們低頭當孫子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尤其是品嚐到權力滋味的種族,就算主人對他們再好,他們還是想着獨立自主,想着如何獨享權力。

  城外的突厥人不是一下子就聚集到龜茲城外的,先到的一部分都是騎兵,這些人時不時地騎着馬來到龜茲近處,觀察如何收拾這座城裏的人。

  被何遠山用鐵鏈子綁在高臺上的兩個突厥人被突厥騎兵看到了,於是,突厥騎兵羣就爆發出一陣陣猛烈地吼叫聲,最誇張的是,還有突厥人用刀子割破臉,把血塗抹的到處都是,然後雙膝跪在地上,高舉雙手,用極有韻律的突厥語言唱詩一般的向騰格里發誓,一定要把城裏的唐人剝皮抽筋,製作成人肉之醬。

  然而,這些突厥人看起來似乎很憤怒,卻沒有一個人願意靠近龜茲城一箭之地。

  城門洞子裏擠滿了身着甲冑的府兵,這些人沒有任何緊張的意思,只是抱着自己的武器安靜的坐在地上,有的甚至閉着眼睛睡覺。

  倒是何遠山,劉雄這樣的人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不斷地朝亂糟糟的胡人們發佈各種命令,讓整座龜茲城裏的胡人動彈了起來,如同一鍋燒開的水。

  “就要讓他們動起來,纔不會感到害怕!”

  何遠山看起來越發的像一個大將軍了。

  而商州折衝府校尉丁大有這個從五品武將卻好像消失不見了,以至於讓城裏的胡人們產生了一種錯覺,何遠山纔是這座城池的最高指揮官。

  雲初從何遠山這裏領了一個聯絡折衝府府兵的差事,開始尋找丁大有。

  此時此刻,城裏最安全的兩個地方,無非就是無人知曉的老羊皮的藏身處,一個就是丁大有待着的府兵指揮中樞。

  老羊皮的家就該是老羊皮的藏身處,那麼,丁大有的家,也就該在丁大有在龜茲城裏的居住地,只是雲初不知道而已。

  丁大有喜歡胡姬的名聲很多龜茲人都知曉,想要巴結丁大有的胡商以及唐人商賈們自然也是知曉的,畢竟,只要出現美貌的胡姬,人人都想着送到丁大有那裏去。

  送兵營裏自然是不成的,就算丁大有是從五品的武將,一旦被軍中司法參軍知曉他在軍中蓄養胡姬,挨一百軍棍,流放三千里的懲罰他是逃不掉的。

  有了這些成算,再尋找丁大有的外宅,就很容易了。

  很快,雲初就找到了一座距離軍營最近,外觀毫不起眼,卻佔地廣博的普通宅院。

  門口站着四個膘肥體壯的胡人武士,雲初理都不理這四個武士,踩上臺階就徑直進了大門。

  武士們也好像沒有看到雲初,任由他進入。

  進了門之後,雲初就停下腳步,朝兩個挎着唐刀的府兵拱手道:“大關令屬下掌固雲初求見丁校尉。”

  原本裝模作樣站的筆直的府兵,發現進來的是一個唐人少年,身體頓時垮了下來,懶洋洋的給雲初拿來一個凳子道:“坐會吧,校尉這時候忙着清理後宅呢,沒工夫見人。”

  雲初也不堅持,就笑眯眯的跟兩個把門的府兵聊天。

  一人拿着一把葡萄乾聊天氛圍很好,只是後宅總是有微微的慘叫聲,很是打擾聊天的興趣。

  雲初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纔在一個府兵的帶領下走進了校尉丁大有的後宅。

  後宅裏的血腥味很濃,而七八個府兵正在用鏟子鏟地皮,一個彪形大漢懶懶的半躺在一張胡牀上瞅着雲初。

  “突厥人靠近城池嗎?”

  雲初搖搖頭道:“未曾,只是在城池周邊呼號,騷擾。”

  “告訴何遠山,現在還不到府兵出擊的時候。”

  雲初低頭施禮道:“大關令以爲,校尉應該出現在城頭鼓舞城中百姓的士氣。”

  丁大有搖搖頭道:“我出現的時候,便是陌刀做最後一擊的時刻,此時,城頭有兩個旅帥支撐,足夠了。

  回去告訴何遠山,他戰死之後,才輪得到我出征!”

  雲初抬頭看看天空中的驕陽,用手捂住鼻子道:“別把屍體丟水井裏,坎兒井馬上就會被突厥人斷絕,我們要用井水解渴。”

  丁大有微微有些凸出的兩隻大眼睛瞅着雲初,多少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等你成了司法參軍之後再來置喙老子的事情。”

  雲初搖頭道:“沒有指責校尉的意思,此時天氣炎熱,屍體腐敗極快,加上城中人多,人喫馬嚼的很容易引發瘟疫,校尉不得不防。”

  “這麼說,你通曉醫術?”

  雲初點頭道:“比起軍中那幾個郎中,高明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丁大有擺擺手,示意雲初離開,看得出來他今天的心情一點都不好,也對,不論是誰,把朝夕相處,同牀共枕的卸酄棸榻o殺了,心情都不會怎麼好的。

  雲初來找丁大有的目的就在於避免上戰場!

  儘管何遠山他們已經承諾不用雲初上戰場,然而,在危急時刻,他說了不算。

  因爲何遠山並不是龜茲城裏的最高軍事長官,他的話不算數,只要丁大有願意,一句話的事情,雲初就要成爲軍隊中的一員,站在最前面舉着長矛迎戰突厥騎兵。

  參加這樣的戰鬥對於雲初來說毫無意義,就算能活下來,斬殺再多的敵人,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價值。

  可是呢,既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唐人,那就要做一些符合這個身份的事情。

  他年紀小,跟大唐的郎中相比,雲初治療外傷的手段更加高明,因爲他會各種包紮,會進行簡單的外傷縫合,知道一些人體構造,知曉清潔的環境纔是防止感染的重中之重。

  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再加上他還知曉一些土方金瘡藥的製作,比如,用豬油、松香、麪粉、乳香、沒藥,這些在西域就能找的到的材料製造簡單的金瘡藥。

  這已經非常非常的高級了,大唐折衝府裏的軍醫一般使用草木灰跟石灰來充當金瘡藥的主要材料。

  酒精這東西雖然很好,然而,只要雲初把這東西弄出來,以現在的環境來看,他會死的比豬還要悽慘……死後都會被大卸八塊煎炒烹炸的那種死法。

  下等人就不配擁有好東西,如果擁有,也一定是屬於皇族以及勳貴們的,如果反對,肥豬的下場,就是想擁有好東西的下等人的下場。

  老神仙孫思邈老人家之所以會被稱之爲藥聖,這跟他老人家允許天底下的所有藥家可以用他的名字來命名自家發明的藥方有很大的關係。

  不信,你去仔細研讀老人家一生的功績,然後就會發現,他老人家傳說活了好幾百歲的傳聞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活這麼久,就沒有辦法給後人留下那麼多的寶貴財富。

  孫神仙的藥方沒人敢剝奪,雲初的藥方……程咬金家的狗都會朝他汪汪叫着討要。

  等級森嚴,這是雲初在看過無數文書,以及無數判例之後總結出來的答案。

  個人的能力在大唐無關緊要,宗族的能力纔是大唐社會最看重的能力。

  雲初再一次出現在城牆上的時候,何遠山依舊坐在一個破爛的草棚子底下,死死地瞅着城外越來越多的突厥人,雲初以爲的趁着對方立足未穩突襲對方的場面沒有出現。大家都很守規矩,一方等着人多了之後就攻城,一方等着敵人來攻城。

  中規中矩的沒有半點亮點可言。

  隨着城外的騎着馬,騎着駱駝,乘坐勒勒車,或者步行而來的突厥人越來越多,龜茲城裏終於有了一些戰爭的氛圍。

  雲初準備招募一些人手來組建傷兵營,爲此,他刻意去了白羊部。

  結果,白羊部的大阿波羯斯噶說,白羊部的人都是戰士,哪怕是女人也不會在敵人到來的時候躲起來。

  看的出來,羯斯噶很想在這一場戰爭中好好表現一下,用來穩固他在族人心中的地位。

  塞來瑪很想問娜哈這個孩子怎麼樣了,卻被羯斯噶給打斷了,他很相信雲初的能力,認爲他一定會保護好娜哈的,卻不放心雲初對塞來瑪的情感,總覺得這個已經變成唐人的塞人少年,會把塞來瑪從他身邊奪走。

  “照顧好塞來瑪,如果她出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會殺了你。”

  雲初的聲音低沉而冷酷。

  “放心吧,我是猛士,一定會保護好塞來瑪的,不用你多操心。”

  雲初點點頭就走了,這是一件很沒有辦法的事情,遊牧的胡人們都不怎麼喜歡雲初描述的活計。

  倒是那些在城裏以跳舞爲生,或者以賣身爲生的胡姬們願意積極地參加進雲初的隊伍。

  所以,雲初,就把傷兵營建立在了老羊皮的家裏。

  他還徵用了整座龜茲城裏能找到的所有藥物,麻布,棉布,以及各色香料,準備在治療傷兵的過程中大顯一次身手。

  因爲,只有手藝活,纔是大唐王朝上層人物允許底層百姓發光發熱的地方。

第三一章 該死的庸醫

  趁着胡姬們清洗整個宅子的時候,雲初打開了地道門,發現在一盞昏黃的燈光下,一個瘦小的跟猴子一樣的老人正在跟一個胖胖的小丫頭對坐,全神貫注的玩着抓石子。

  都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惡模樣,就是在外人看來場面有些驚悚。

  “照顧好娜哈,我纔會真正的感激你。”雲初湊到跟前也加入了抓石子的行列。

  “我用不着你感激我,縱觀你近日所思所想,你在全力以赴的逃避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