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8章

作者:孑与2

  雲初嘆口氣道:“給我五百個你能調動的人,我有用處。”

  何遠山皺眉道:“你要這麼多人做什麼?”

  “封閉龜茲城通往外界的地道,不把這些地道封閉,不等突厥人來攻打,城裏的人就跑光了。”

  “城裏有地道?”何遠山忍不住驚叫起來。

  雲初苦笑道:“大唐廢棄龜茲城已經有四年時光了,在這四年中,龜茲城其實是屬於那些胡人的,他們不信任咱們,在城裏開鑿地道有什麼稀奇的,再說了,這裏的土地很適合修建地道啊。”

  “你帶我去看看!”何遠山沒有答應給雲初人手,朝遠處的劉雄幾個人招呼一聲,就有幾百個穿着皮甲的胡人匆匆跑過來,隨着雲初,何遠山一起去了集市方向。

  找到一個依稀在胡楊林那邊見過的一個胡商,用手指了指,那個原本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的胡商頓時臉色大變,從皮已Y抽出彎刀就跟何遠山帶來的胡人乒乒乓乓的打了起來。

  事發突然,何遠山沒有預料到這些人居然敢在城裏動刀子,惱怒的呼喝一聲,頓時,緊跟在他身後的一隊府兵就張弓搭箭……箭如飛蝗。

  被羽箭射中的人一般能活一段時間,主要是這種刺穿傷如果沒有傷到心臟跟大腦,對人的殺傷力是很有限度的。

  一個全身上下中了七八箭的一個傢伙,雖然倒在了地上,嘴裏冒出來的卻是實打實的突厥話。

  “騰格里會把你們這些該死的唐人壓在黑石頭底下讓兀鷲啄食你們的眼珠子。

  可汗會把你們這些狗日下的唐人剝皮,喫肉……”

  雲初瞅瞅何遠山道:“突厥奸細是吧?”

  何遠山冷笑一聲道:“抓活的,儘量多抓活的,這些突厥狗老子有用。”

  雲初往後縮一縮,劉雄等身着鐵甲的人大踏步的向前,迎着突厥人揮舞過來的彎刀不閃不避,一刀換一刀的向前硬抗。

  事實證明,大唐府兵之所以在西域所向無敵,不僅僅在於將士勇猛,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他們身上的甲冑真的很不錯。

  彎刀砍在甲冑上,最多迸發出一溜火星,而唐刀砍在突厥人的身上,往往就會造成非常恐怖的傷口。

  雲初總以爲何遠山這個傢伙就是一個混子,沒想到當他從後腰抽出兩柄香瓜大小的銅錘一路橫砸着向前突進的時候,雲初這才相信,這個混賬能代替方正成爲大關令,並不是因爲給裴東風下跪。

  府兵們打仗不僅僅是勇猛向前,躲在何遠山背後漫步戰場的雲初很快就發現,那些府兵們竟然分散開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各自統領七八個胡人武士,將偌大的集市街給分割成十幾個小一點的戰場,且相互支援,相互依靠,與人數差不多的突厥人鏖戰,隱隱佔了上風。

  何遠山的銅錘威力十足,一錘子下去,擋在他前邊的突厥人就歪着脖子嗬嗬的叫喚着向一邊傾倒,雲初趁機一刀砍在胡人的脖子上,讓他減少很多的痛苦。

  戰鬥進行了不到一刻鐘,更多的府兵從街道的兩邊出現,且緩緩向街道中段擠壓。

  雲初沒有聽到“跪地不殺”,或者“繳械不殺”的聲音,有的只有慘叫跟兵刃撞擊的響動。

  等最後一聲悠長的慘叫聲結束之後,集市街上已經堪稱血流漂杵了。

  滿身浴血的何遠山冷漠的對劉雄下令道:“把突厥人找出來,只要是活着的都要,我要讓這一城的人,人人都砍突厥狗一刀!”

第二八章 牛肉包子的製作要點

  雲初就站在何遠山背後看着他如何行事。

  結果,他從這個剛剛當上從八品大關令的小官身上,看到了一位指揮若定的大將軍模樣。

  半天時間,他將龜茲城裏的突厥人全部抓獲,總數不太多,男男女女只有百來人。

  按照他的要求,城裏剩餘的兩千四百多個胡人每個人都需要從那些突厥人身上切下一塊肉下來,然後放在旁邊燒開水的鐵鍋裏把肉涮一涮,再吞下去。

  他特意留下來了兩個最堅強的突厥奸細,打斷了他們的手腳,安置在城外的一個高臺上,貼心的給他們準備了清水跟食物,目的就是不想讓他們死的太快。

  雲初強迫自己看完了整個過程,甚至還把自己的強迫症給逼出來了。

  因爲,那些胡人們總是下意識的只切割排在第一位的突厥人身上的肉,以至於,第一個人已經被切割成了骨頭架子,後邊的一些突厥人還沒有捱上一刀。

  當然,這跟排在最前邊的都是突厥武士有關。

  這些自知必死的武士們自發的排在最前邊,緊跟着就是突厥老者,接下來,就是突厥女人,最後是不多的幾個孩子。

  每一個胡人都割了突厥人一刀,也喫了一塊,或者一小片突厥人的肉,最後,還有七個沒有受傷的突厥孩子還活着。

  雲初認爲這應該是一個很大的難題,因爲那些親眼看着親人族人被唐人強迫胡人們給切碎,那些孩子本來很恐懼,到了後來,他們居然神奇的不再害怕,雖然被綁在柱子上,一個個卻死死地盯着站在高處的何遠山,雲初等人,目光很可怕。

  雲初覺得自己的心早就變得跟石頭一樣堅硬,沒想到,在何遠山舉着銅錘把那七個孩子的腦袋敲碎的那一瞬間,他的心還是劇烈的跳動了幾下。

  “我會戰死在這裏!”何遠山用死人的衣衫擦拭着他的銅錘,語氣淡漠而平靜,跟平日裏的聊天沒有任何差別。

  “現在,我只想着如何守住這座城,將突厥人拖在城下,等武侯大將軍來替我復仇。

  如果我能做到,我的孩子們就好過了,陛下一定會封賞他們爲從七品的武騎尉,如果我死的足夠精彩,就算是雲騎尉,我的孩子們也不是沒有機會。”

  雲初點點頭,把自己的酒壺遞給了雙手微微發抖的何遠山,一個早就把自己當成死人的人,沒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敢幹的。

  何遠山一口氣喝掉了一壺酒,把酒壺還給雲初,在他肩膀上拍拍道:“這座城是屬於死人的城,你這種活人如果能不進來,就不要進來。”

  雲初苦笑一聲道:“我本來已經跑了,後來又回來了。”

  何遠山大笑道:“你不會真的是爲了我們的同袍之情吧?”

  雲初搖搖頭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錯,卻沒有好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你們把我在白羊部連鍋端來了,那裏有我的養了我好些年的養母,跟一個從會說話起就一直喊我哥哥的女娃子,她們要是死在這裏,我這一輩子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我本來衡量了一下活得時間長,跟活得舒心卻時間短,最後,還是覺得人活着開心是最重要的。”

  何遠山瞅着雲初,半晌,才冷聲道:“不要想着去白羊部把她們找出來帶走,如果你這樣做了,我會在第一時間殺掉她們。”

  雲初點點頭道:“沒錯,白羊部的塞人們打順風仗還好,如果他們知道在打一場絕境中的戰爭,他們會鳥獸散的。”

  “你明白就好,既然你也不想活了,那就帶人去把城外的青稞青苗全部剷除留帶回來喂牲口。”

  雲初答應一聲,就帶着一隊府兵驅趕着那羣剛剛殺人喫肉的胡人們去城外割再有一個多月就能收割的青稞了。

  由於這些青稞可以拿去餵養牛羊,駱駝,割青苗的胡人們還是非常的積極。

  僅僅用了三天時間,龜茲城外原本碧綠一片的麥田就變得光禿禿的。

  處理完畢了這件事,雲初就去白羊部找塞來瑪跟娜哈去了,畢竟,這是何遠山親口答應他的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帶走,只能偷偷地,在不損傷白羊部人樂觀精神的情況下帶走她們。

  雲初找到塞來瑪跟娜哈的時候,她們站在外圍觀看族人戲弄那兩個手腳都被打斷,卻依舊頑強活着的突厥人。

  對於白羊部塞人這種自己作死的行爲,雲初早就見怪不怪了。

  當雲初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時候,第一個發現雲初存在的不是自稱視力極好可以看清楚天上老鷹模樣的塞來瑪,更不是聞着味道就能知道雲初在那裏的娜哈,而是一隻猥瑣的肥旱獺。

  肥旱獺的脖子上拴着一根鐵鏈子,這東西在塞人部落可不多見,如今,鐵鏈子的另一頭抓在娜哈的手中,就知道羯斯噶這個人真的非常寵愛娜哈。

  娜哈炮彈一般的衝進雲初的懷裏,同時還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塞來瑪看到雲初的第一刻,就用手捂住了嘴巴,眼淚卻如同泉水一般湧出來。

  她想撲上來,只是雲初那一身整齊的唐人官服讓她生生的止住了腳步。

  雲初沒有說話,抱着娜哈,示意塞來瑪跟他走。

  此時,米滿正好把一個大麥頭放進突厥人的褲襠裏,引來了無數族人的嬉笑聲,除過騎着馬站在遠處的羯斯噶,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塞來瑪,娜哈,以及一頭肥旱獺跟着一個唐人少年郎走掉了。

  娜哈跟往常一樣,習慣性的騎坐在雲初的脖子上,雙手抓着雲初的新蹼頭,大聲的喊着“駕駕駕。”

  雲初鬆開了大肥脖子上的鐵鏈子,得到自由的大肥第一時間就蹦蹦跳跳的朝遠處的草甸子跑去。

  “我想把它養的再肥一些,等哥哥回來就燒着喫。”眼看着大肥跑了,娜哈有些遺憾。

  “回去之後我給你做沙蔥牛肉包子,那東西可比燒旱獺好喫的太多了。”

  雲初隨隨便便應付一下娜哈,又對塞來瑪道:“這些天你就住在我屋子裏。”

  塞來瑪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看遠處似乎在看她的羯斯噶,立刻猛烈地搖頭道:“那些人會笑話羯斯噶的。”

  雲初的眉頭才皺起來,羯斯噶就已經驅馬過來了,對於娜哈騎在雲初脖子上的放肆行爲他似乎樂見其成,只是一把將塞來瑪提到馬背上,放在自己懷裏,笑呵呵的對雲初道:“帶娜哈去耍吧。”

  說完話就撥轉馬頭重新回到看熱鬧的人羣裏去了。

  娜哈對於父母的離開毫不在意,還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鬼臉,就繼續抓着雲初的蹼頭騎馬。

  回到桑林地居住地,娜哈對什麼都感興趣,尤其是矮几上的筆墨紙硯,以及堆積如山的文書。

  雲初則開始燒熱水,才離開娜哈兩個月的時間,這孩子已經髒的要不成了。

  直到娜哈被雲初拔光丟進大鍋裏,娜哈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大聲哭泣起來,她一點都不喜歡洗澡。

  大關令衙門裏的行軍鍋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何遠山,劉雄幾個人這些天就沒有回來過,一旦突厥人來了,這些鍋一定會被拋棄的。

  方正走的時候給雲初留下來了一些澡豆,這東西其實是綠豆粉跟藥材混合之後的產物。

  價格昂貴,乃是老神仙孫思邈孫真人親自研製,據說由豆粉和藥製成,既能去污又能護膚,據說用它洗手洗面,十日色如雪,三十日如凝脂。

  這東西用水化開之後,有一股子淡淡的藥草香,娜哈聞到這股子味道之後,立刻就安靜下來了,還示意雲初給她多塗抹一些。

  用了半個時辰,三鍋水,終於把這個髒孩子給洗出來了,穿上老羊皮給雲初準備的紅肚兜,脣紅齒白的真的很可愛。

  準備給娜哈做飯的時候,雲初開始懷念侯三,不管這人是不是二五仔,好用是真的好用。

  掌固張安他們正在殺牛,準備製作牛肉乾,這是早就開始準備的軍糧,打發啞巴去要了一大塊新鮮牛肉回來,雲初帶着只穿着一個紅肚兜的娜哈去拔了不少的沙蔥回來,讓這孩子一根根的挑選沙蔥,他則開始發麪,剁牛肉餡子。

  製作牛肉包子最重要的步奏就是去掉牛肉天然的腥味,牛肉的腥味來自牛肉中殘存的牛血,所以,在涼水中浸泡牛肉的時候,最好放幾塊木炭。

  浸泡了兩個小時之後,倒掉水跟木炭,再順着牛肉的紋理,將牛肉切成薄薄的片,再把片切成絲,最後變成豌豆大小粒粒分明的小小肉塊。

  在戈壁灘上,最配牛肉的東西其實就是沙蔥,這種帶着天然芳香劑的野菜跟牛肉混合之後,就會給牛肉沾染上青草的清新味道。

  爲了讓牛肉變得微甜,雲初往裏面添加了一些泡開切碎的葡萄乾,葡萄乾的果糖與鹽巴融合之後,就會把牛肉與沙蔥混合之後的青草味轉成帶着一點野生漿果酸香的複合味道。

  雲初把牛肉餡料製作到這一步就停手了,讓餡料的味道繼續融合,從陶甕裏取出已經發好的麪糰,泡上蓬蓬草燒製的草木灰,等草木灰融化之後,就把這裏面的暗灰色的水用絲綢過濾一遍,得到了半碗渾濁的鹼水。

  麪糰用了酵面發酵之後會有濃烈的酸味,只有用鹼水抵消酸味,才能真正蒸出一鍋沒有酸味的好包子。

第二九章 奈何橋邊不能忘記的味道

  娜哈靠在哥哥腿邊上,看着哥哥將擠出來的沙蔥水倒進牛肉餡料裏,偷偷捏了一些餡料喫了下去,立刻就愉快的閉上了眼睛。

  雲初在她再次伸出來的小手上拍了一下,手上捏包子的速度更快了,不一會,兩個蘆葦蓋簾上就蹲滿了肥胖的包子。

  看着水開了,雲初就把蘆葦蓋簾放進鐵鍋裏,蓋上蓋子之後,就把娜哈放在腿上燒火。

  娜哈的小屁股冰涼,雲初想了想,就把自己的短褲找出來給她穿上。

  很不錯,雲初的短褲穿在娜哈的身上,正好是一條肥肥大大的七分褲,正適合夏天穿。

  雲初的包子正在上汽的時候,不遠處的軍寨燃起了沖天大火,看樣子折衝府校尉已經決定拋棄這座不怎麼堅固的軍寨,準備全軍進城了。

  啞巴馬伕揹着好多東西遠遠地看了正在燒火的雲初,沒有叫喚,跟癆病鬼更夫一前一後的向龜茲城走去。

  地平線的盡頭已經有一股烽煙直挺挺的直上雲霄,龜茲城頭不斷響起鼙鼓,響起長號,響起銅鑼。

  每一種響動都在催促人們儘快進城,而地平線上出現的狼煙,則說明突厥人的大軍已經出現在了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了。

  如果可能的話,雲初一點都不想進那座註定要成爲血肉磨坊的城池,現在,他沒有選擇了,因爲,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出現了狼煙。

  兩萬帳突厥人是一個什麼概念呢?

  唐人將領一般聽到這個數字,就會下意識的認爲對面突厥人的控弦之士有十萬小�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嚴重的事情,自從李靖突襲了頡利的王帳,擊敗了金狼軍,突厥人就很少有如此大規模的聚集了。

  如此大規模的聚集,就是爲了一個小小的龜茲城?雲初怎麼想都想不通。

  要知道想要讓本來就分散生活的突厥人突然聚集起來,就已經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了。

  十萬校崦嬉欢ㄟ�有上百萬的牛羊跟着,如此龐大的遷徙羣,會把一路上所有能喫的糧食,以及草都喫光。

  牧人的生活是極爲有規律的,春夏牧場,秋冬牧場,一樣都不能缺,牛羊喫什麼樣的草,喫多少天的草才能長膘,也是有規矩的。

  如此規模的聚集,絕對會打破牛羊的生長規律,一旦到了冬天來臨之前,牛羊貼不上秋膘,那麼,一旦大雪降臨,肥膘不夠的牛羊就會大片,大片的死去。

  等到春天……就該牧民被餓死了。

  所以,阿史那賀魯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雲初覺得應該好好地思考一下。

  竈眼裏的火很猛,鍋蓋位置就開始猛烈地冒氣,雲初用水打溼麻布,將鍋蓋包圍起來,免得鍋裏面的正氣不足,蒸不好一鍋包子。

  娜哈想要去碰那些白色的蒸汽,被雲初打掉了手,它有些惱怒想要離開,又捨不得哥哥說的美味,就發狠用嘴咬住哥哥的胳膊。

  阿史那賀魯的發跡史是跟太宗皇帝分不開的,這個逃難的特勤之子,在長安生活了十年之後,獲得了太宗皇帝的賞識,認爲這個孩子已經成了大唐人,就給他封了一個瑤池大都督的官,還把唐軍俘獲的兩千帳突厥人賞賜給了他,命他駐守庭州,覺得這樣一來,天山以北的地方就應該從此安然無事了。

  現在看來,阿史那賀魯確實很尊敬太宗皇帝,是一個很有情誼的人。

  所以,他的反叛,是在太宗皇帝死後才進行的。

  兩千帳突厥人,如今發展到了兩萬帳,一個小小的瑤池都督府,如何能滿足他的權力慾望呢?

  就像雲初面前的鐵鍋,裏面的蒸汽多了之後,就把沉重的柳木鍋蓋掀的噗噗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