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7章

作者:孑与2

  雲初當然沒有跟龜茲城共存亡的決心,別說龜茲城了,就算是長安城他也沒有這種共存亡的心思。

  這是一個將要出一個英雄的局面。

  一個英雄帶着龜茲城裏那些有八百個心思的烏合之写驍⊥回蚀筌姡罱K戎馬凱旋的故事的發生地。

  雲初覺得自己可能成不了這個英雄,沒有任何可能在這種局面下成爲大唐的少年英雄,最終一飛沖天,登上凌煙閣。

  死亡的概率太大,太大了。

  一份工作而已,用不着把命賠上吧?

  因此回到桑林地之後,他就從馬廄裏把自己的棗紅馬牽回來,餵了一些精飼料,還仔細地給馬洗刷了一遍,再過幾天,自己能跑多遠,就指望這匹馬呢。

  大關令衙門就不缺少牛羊肉,所以,雲初一整天都在弄牛肉乾,羊肉乾,跟牛油炒麪。

  牛油炒麪裏添加了砸碎了的核桃仁,杏仁,鷹嘴豆,再把曬乾的黃蘿蔔跟菠菜粉末添加進去,只要喫這種炒麪,就能滿足一個人所需的所有營養物質了。

  第三天的時候,方正果真被送到西州養傷去了,只是受傷的原因變了一點點,文書上說是在召集民夫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的,龜茲這裏沒有好的醫生,需要送到西州養傷。

  很正常的流程,在文書上只是被提了一句,方正走了,大關令衙門就由壺正何遠山領銜統領,劉雄成了新的壺正,哦,雲初也進了一步,成了大關令衙門裏有名有姓的文書掌固。

  方正這個人還是很有些義氣的,臨走的時候贈送給了雲初一把金茶壺,跟六個金茶杯。

  不論是金壺還是金盃子外面都鎏上了厚厚一層錫,手藝漂亮的沒話說,一看就是龜茲城裏最好的金匠的作品。

  西域人幹別的事情差一些,但是,論到金匠手藝,確實值得一提。

  只是將一套漂亮的金壺,金盃弄成錫的,多少有些逡乱剐械奈兜馈�

  雲初得到了一套茶具,那麼,何遠山得到的東西應該更多,由此可見,雲初當說方正一個月只收四千貫這中間有貓膩的事情是真的,他真的只上繳四千貫,自己留下了更多的東西。

  書吏掌固的差事就是負責管理文書倉庫!這是一個非常純粹的文職崗位,不用出去打仗,據說這是方正臨走前仔細託付過何遠山纔有這個結果的。

  沒有尾隨方正離開龜茲,這不是雲初的選擇,而是老羊皮的選擇,或者說,老羊皮自己也沒得選,他被大唐第九折衝府的人給困在龜茲城裏了。

  如今的龜茲城,就是一個巨大的工地,到處都人滿爲患,昔日殘破的城牆已經完全被修建起來了,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昔日殘破的城門,也被西域工匠們用鐵條跟粗大的木料封閉起來了。

  何遠山這些天日夜不休的巡視城牆,被他下令砍下來的人頭就掛在城門口上陰惻惻的盯着那些想要偷懶怠工的胡人們。

  對於這種事情雲初早就見怪不怪了,在西域,幾乎所有的大唐官衙都有殺人且不會被追究的權力。

  城裏所有的糧食都被送到專門的糧倉,牲畜也被驅趕到一個專門的大圍欄裏等着挨宰。

  昔日多少還有幾分繁華的龜茲大市場,如今連鬼影子都看不見幾個,何遠山這一次發狠了,就連在集市上跳舞的胡姬都要上到城牆上搬吣玖细瘔K。

  老羊皮老神在在的躺在一張胡牀上假寐,身邊還有兩個美麗的胡姬給他搖着羽扇納涼。

  聽到雲初囊囊的靴子聲,老羊皮微微睜開眼睛瞅着他笑道:“怎麼,想起我的好來了?”

  “你早就知道要打仗了是嗎?”

  “我當然早就知道,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裏,阿史那賀魯從我手裏買了那麼多的少年人,如果他不是確定這些多餘出來的人口會被他消耗掉,他瘋了纔會購買超過他部族接納上限的少年人。

  要知道,每一個部族的人口其實都是恆定的,這樣的話才能與牧場相匹配,與牛羊數量匹配。

  阿史那賀魯的造反之心,不光是我知道,唐人皇帝也早就知道,現在就等着阿史那賀魯來龜茲決一死戰呢。”

  “你不準備跑路嗎?”

  “跑啊,自然要跑的,我是要等大唐折衝府的這些人扛不住之後大家一起跑路。這樣路上還有照應。”

  “你這麼老,跑不快,會被突厥人追上殺掉。”

  “傻子,突厥人只會驅趕一羣被他們打垮的人,絕對不會把他們殺死在半路上,他們需要這羣人去傳播恐懼,去傳播突厥人的英勇,這比殺死他們更加的有價值。”

  “你的暗道在什麼地方?”雲初等老羊皮叨叨完畢,就直接發問。

  “什麼暗道?這裏就沒有暗道。”

  雲初指指院子裏清亮亮的渠水道:“你覺得我會信嗎?”

  “那是坎兒井裏流出來的水,如果你認爲坎兒井也是地道的話,它就是。”

  “給我一個準話,這關係到能不能活命,我不想在這件事上犯下半點錯誤。”

  老羊皮翻了一個白眼,就懶洋洋的離開那張胡牀,胡姬用力推開胡牀,雲初就把袍子下襬掖在腰帶上,一步步地下了地道。

  雲初再出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距離龜茲城兩裏地以外的高坡上,不遠處就是一片胡楊林裏。

  秋日的時候,正是塔里木河水流泛濫的時候,不足一尺深的水淹沒了整個胡楊林,碧綠的胡楊林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與白雲,藍天一起構成了一張絕美的圖畫。

  塔里木河被稱之爲“無繮的野馬”,意思是,這條河根本就沒有確定的河道,想要流淌到哪裏去,完全看這一年的水量充沛不充沛。

  今年,水量看起來不錯,已經從於闐那邊流淌到龜茲來了。

  雲初再看胡楊林跟塔里木河的時候,不遠處還站立着一些人,也在看胡楊林與塔里木河。

  有些人看起來很面熟,應該就是龜茲城裏的商人。

  而龜茲城這裏有厚厚的黃土層,土質堅韌而細密,正是開鑿窯洞跟挖坎兒井的好地方。

  也就是說,從龜茲城裏通出來的密道絕對不止老羊皮一個人擁有,但凡是有點實力的商賈們都有這東西。

  雲初一個唐人站在密道出口處,很快就引來了那些商人們的仇視,於是,一羣揮舞着彎刀的人就亂哄哄的朝雲初撲過來。

  雲初蹲在水邊洗洗手,在身上擦乾之後,就重新鑽進了密道,還順手關上了密道的大門。

  再一次回到老羊皮居住的院子裏驚訝的發現,老羊皮已經不見了,胡姬也不見了,剛纔,老羊皮還躺着的胡牀現在落了一層灰,就像這裏已經空置了很久,很久。

  雲初有些慌了,他之所以膽敢留下來,底牌就是老羊皮,他認定了老羊皮會留有退路,只是沒有想到老羊皮的退路安排的如此粗糙,如此的平凡。

  來到人滿爲患的城牆上朝折衝府兵營看過去,那裏也靜悄悄的,就連寫着唐字的大旗都有氣無力的耷拉在旗杆上,軍寨上沒有看到衛兵,軍寨門口,也看不到手持長矛的崗哨,一羣鳥不時地落在軍寨裏,一會又匆匆的飛起。

  雲初不安的情緒越發的高漲。

  儘管何遠山揮動着皮鞭不斷地抽打民夫,劉雄咆哮的聲音不斷地在城牆上響起,卻不能帶給雲初任何安全的感覺。

  這一刻,雲初覺得身邊那些胡人的表情無比的詭異,眼神中透着兇光。

  雲初想跑……只是龜茲城地處平原,他不知道該向哪一個方向逃跑纔是正確的,畢竟,阿史那賀魯的大軍會從任何一個地方出現。

  雲初匆匆的回到桑林地,好在侯三還在,只是這個傢伙睡着了,還流淌着口水。

  棗紅馬還在,方正送給他表面掛着錫的金壺,金盃也在,牆上還掛着一張弓,箭囊裏還有三十六枝羽箭。

  老羊皮背靠牆壁坐着,如同一幅畫。

  “你害怕了是嗎?”老羊皮將雲初新得到的唐刀丟給他。

  “你會從這東西上找到勇氣。”

  雲初搖搖頭,將唐刀緩緩的從刀鞘裏抽出來,憤怒的向老羊皮揮出一刀。

  “你休想左右我!”

  唐刀被一柄彎刀擋住,老羊皮那雙清澈的眼睛就在刀鋒的後面,裏面滿是欣賞與讚許。

  “你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老羊皮小小瘦弱的身軀裏突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將雲初推了出去。

  雲初向後踉蹌幾步,才站穩了身體,老羊皮披上他的黑羊皮大氅,緩緩地從雲初身邊走過,還低聲對他道:“你走不了了,阿史那特魯的騎兵已經從四面八方過來了,你很快就會看到他們。”

  “我不想上戰場,就沒人能逼我上戰場。”

  “孩子,那不是戰場,只是一個考驗你的場所,順便告訴你一句話,阿史那特魯之所以會選定龜茲城作爲此次作戰的目標,是因爲他聽了我的話。”

  胡人就是胡人,雲初在塞人部落居住了十三年,如何會不知道他們如何看待唐人。

  老羊皮跟阿史那特魯有染,這一點都不奇怪。

  “如果我沒有經受住考驗被人弄死了,你會不會救我?”

  “不會,佛覺得有意思的人一定不會死,如果你死了,就說明,你沒有那麼有趣!”

第二七章 殺戮其實沒有那麼難

  只要跟老羊皮在一起,雲初就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準確的說,他的靈魂似乎飛在半空中,如同一個旁觀者一樣觀察他的肉體與老羊皮交流。

  這種感覺很不對勁!

  據云初所知,想要出現這種狀況,除非是嗑藥或者被人使用了麻醉劑。

  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雲初將唐刀橫放在膝蓋上,開始在腦子裏放電影,電影的內容就是他離開白羊部以後經歷的所有事情。

  這種回溯式樣的思考,是很多科學家與大人物都很喜歡的一種思考方式。

  只要培育出這種思考模式,一個人的一生,就相當於過了兩遍,而人生的境界也會提高一到兩個檔次。

  雲初思考了很長很長時間,最終,他停止了思考,喊來了侯三,幫他燒熱水,他想好好地洗一個澡。

  剛剛睡醒的侯三愉快的過來幫忙,他很少遇見像雲初這麼慷慨大方的人,只要幫忙,就一定會有賞賜給下來。

  今天的侯三收拾的很乾淨,他知道雲初不喜歡骯髒的人,雖然手臉還是黑紅色的,卻閃着皮膚本應該有的光澤,這是真的乾淨。

  侯三站在水渠裏,他覺得眼前這些水被他的腳給污染了,需要等乾淨的水流從上面流淌下來的時候,再用水罐裝水,才能符合雲初的要求。

  雲初的影子就倒映在水中,所以,侯三就決定再多等一會,好滿足雲初那個不怎麼討喜的乾淨要求。

  等了片刻,纔要灌水,他的心卻劇烈的疼痛起來,一截雪亮的刀尖從他胸口突兀的鑽出來,並有一串血珠子順着刀尖快速的流淌進清水裏,來不及染紅渠水,就被更多的清水給沖刷的乾乾淨淨。

  他喫力的轉過頭看向雲初,此時,雲初的面色很難看,收回唐刀,對侯三輕聲道:“你就是因爲背叛才被你以前的主人給拋棄的嗎?”

  侯三很想回答雲初的問話,只是心痛的厲害,抽光了他所有的力氣,水罐掉進渠水裏,隨即,他的身體也倒進渠水裏,載沉載浮的隨着水流走遠了。

  雲初的唐刀雖然也是一把好刀,卻還是達不到血不沾刃的程度,他蹲下來,在清涼的渠水中清洗唐刀上的血跡,血跡這東西用涼水洗很好洗乾淨,用熱水,反倒不怎麼容易清理掉血跡。

  雲初去了侯三的房間查看,在一個小小的包袱裏找到了一個精巧的白玉瓶子,拔出塞子輕輕嗅了一下,一股子清涼的感覺直衝頭頂,雲初努力的睜大了眼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

  可惜,這個時候窗外的鳥鳴聲像是被延遲了一般,先看到鳥嘴張合,然後才能聽到鳥鳴聲。

  鳥鳴聲進入耳朵,腦子裏面像是響起來雷聲,雲初放下唐刀,踉踉蹌蹌的走到水渠邊上,一頭就栽了進去。

  過了好一陣子,雲初溼漉漉的從水渠裏站起來,撿起被丟棄的唐刀,回到房間之後,立刻將所有的東西裝到馬背上,他雖然不知道老羊皮的話是真是假,離開,卻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雲初是沿着水渠走的,走了不長時間,他就再一次看到了侯三,他的屍體被一根傾倒的粗樹枝給攔住了,身體沉沒在水下,腦袋露在外邊,可能是因爲水很冰冷的緣故,他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雲初揮刀砍斷了樹枝,侯三又開始了自己的旅程,不知道他想要去哪裏,雲初只知道,再向前走,又會進入漆黑的坎兒井地道。

  想要避開這場戰爭,對於雲初來說一點都不難,只需要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孤獨的待幾天,戰爭就會過去。

  而遍佈龜茲平原的坎兒井地道,就是一個很好的避難所。

  西域自古以來的戰爭,有毀壞城池的,有屠滅種族的,唯獨沒有毀壞坎兒井的。

  坎兒井對於這一代的西域人來說比生命還要重要,每一年,每一天,總有人在挖掘坎兒井,有了這個東西,荒涼的戈壁上就會花果飄香。

  人死了,還會有孩子誕生,再成長成男子漢,城池被毀掉了,這並不重要,只要有坎兒井,這個地方有會在很短的時間裏重新變得繁榮。

  雲初將要跟隨侯三進入坎兒井地道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龜茲城。

  僅僅看了一眼,他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何遠山,劉雄這些人的死活,說實話,雲初是不怎麼在乎的,至於城裏的那些做生意的胡人,雲初更是不在乎,之所以會痛苦,是因爲他看到了白羊部的狼皮大纛。

  大纛的出現,就預示着白羊部全族已經抵達了龜茲。

  也就是說,塞來瑪跟娜哈就在那個長長的隊伍裏。

  目送侯三幸福的進入了坎兒井地道,雲初沒有猶豫,撥轉馬頭,用了很短的時間就重新回到了桑林地。

  啞巴馬伕牽走了棗紅馬,還阿巴,阿巴的向雲初抱怨侯三不守着大門的怠慢行爲。

  雲初表示一定會嚴懲這個該死的侯三之後,馬伕這才心滿意足的走了。

  就在何遠山口乾舌燥之時,一罐子清水從後面遞過來,何遠山回頭發現是雲初,就提起罐子痛飲一頓,用沙啞的嗓子道:“我以爲你已經走了呢。”

  雲初笑道:“要走一起走。”

  何遠山對雲初的態度非常的滿意,將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道:“這一次我們的贏面很大,商州折衝府的三個團已經進駐了龜茲城,有了這一千五百人幫忙,我們一定可以堅守到大軍到來。”

  “裴東風爵爺呢?”

  “走了,跟方正一起走的。”

  “那麼,這座城到底是是誰說了算?”

  “府兵們自然是商州折衝府校尉丁大有說了算,其餘的統統歸我們統管,還特意給了我一隊府兵。”

  雲初指指正魚貫進城的回紇人問道:“這些人也歸我們統管嗎?”

  何遠山嘆口氣道:“這是回紇援兵,歸丁大有校尉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