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都是我的……”這是方正在喫了第一口麪條之後下的命令。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兄弟們苦哈哈的來到關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是起碼的爲官之道。
這一次,他不管了。
劉雄吞嚥一口口水,見雲初依舊面無表情的往鍋裏扯着麪條,那根黃龍一般的麪條,像是活過來一般,從陶甕裏隨着雲初的手起舞,最後一頭扎進湯鍋裏。
湯鍋表面的油封住了湯的熱氣,雖然沒有滾開,但是,麪條剛剛掉進鍋裏,馬上就漂浮起來。
酷熱的天氣裏,依舊有蒸汽冒出來,只是這些白氣離開鍋面,就消失了,白氣消失了,濃郁的羊湯香味卻會瀰漫開來,鑽進每一個人的心間。
方正一連喫了三海碗之後,理智終於歸來了,他把第四碗讓給了何遠山,只是在送麪碗的時候,多少還是有些不捨。
何遠山是一個相對斯文的人,他喫飯的樣子不像方正那麼野蠻,只不過,當第一口面入口之後,他喫飯的速度就不知不覺的變快了,絲毫不比方正西里呼嚕喫飯的速度慢,甚至更快,因爲他不說話。
方正盯着湯鍋,劉雄盯着湯鍋,所有人都盯着湯鍋,沒一個有功夫說廢話。
美味的食物就是有這樣的魅力,他可以讓人的嘴迴歸本來面目,用來品嚐美味的食物,而不是說一些讓人感到不舒服的話語。
雲初在和麪的時候,已經高估了這些人的食量,沒想到他最終還是大大低估了這些人的食量。
準確的說,今天這頓羊肉湯麪,也就方正,何遠山,劉雄三個人喫到了,其餘的人只有看的份。
陶甕裏面的面已經沒有了,雲初就裝了一大碗羊湯,放了滿滿一碗肉,自顧自的喫了起來。
劉雄端着空碗打着飽嗝道:“再來啊,我只喫了一個半飽。”
雲初抬頭瞅瞅劉雄道:“你喫了六碗,把所有的面都給喫光了。”
“沒有了那就繼續做啊。”
雲初冷冷的看了劉雄一眼道:“君子遠庖廚,今天給你做這一頓喫食,是爲了讓你們區分一下什麼是君子食,什麼是奴隸食,可不是爲了讓你滿足口腹之慾的。
再者,君子不暴食,取用有度,你這樣往死裏喫,那裏還有半分君子的風度。
沒了!”
雲初吼完劉雄之後,端起自己的羊湯碗就去了渠水邊納涼,幾個沒有喫到麪條的人,也紛紛喊着晦氣。
雲初想了一下,就讓侯三取來了乾硬的饢餅,捏碎了放在柳條編織的笊籬裏,在羊湯鍋裏把饢餅跟羊肉片泡軟裝進大碗,撒上蔥花跟鹽巴,最後澆上一勺香濃的羊湯,一碗還算過得去的羊肉泡饃就出爐了。
雖然這東西的賣相不如羊肉湯麪,穀物的清香再加上味道濃烈的羊湯,混合之後,再用一把蔥花調和一下,依舊讓這些人喫的不亦樂乎。
雲初不喜歡把餅子煮軟喫,牙口好,啃一口乾餅子,喝一口羊湯,依舊算是這些年難得喫到的美味。
方正還想着晚上繼續喫羊肉湯麪,雲初卻沒有給他們繼續做的心思。
他沒打算在大唐世界當一個廚子,哪怕這個廚子可以是天字第一號的廚子,他還是沒什麼興趣。
稍微休憩了一會,他就頂着大太陽回到那個破爛的衙門繼續整理文書去了。
整理檔案其實一個非常專門的學問,絕對不是把文書堆放整齊這麼簡單。
橫向的有時間線分類,豎向的有功能性分類,這裏的文書不僅僅有來自方正的直管部門太府寺的文書,還有來自大唐三省六部以及九寺五監頒佈的各種政令,條例,以及需要昭告天下的各種事情。
如果說,以上的部門下達的文書僅僅是務虛的一般性政務,那麼,大唐西州官署,安西軍都護府的公文要求就非常的具體了。
也就是說,方正這個大關令的真正職責其實就是起到一個上通下達,溝通西州刺史府,安西都護府與朝廷的一個下屬渠道。
爲了把堆積如山的文書全部整理出來,雲初毫不留情的拒絕了方正等人想喫君子食的要求。
此時的方正幾個人,再也沒有人懷疑雲初的身份了,而且在雲初這個真正的讀書人面前,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再高高在上的俯視這個關中來的少年人。
不說別的,僅僅是這一碗羊肉面,就足夠讓雲初在西域這種美食荒漠的地方揚名立萬,成爲西域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首領們的座上客了。
當初,雲初告訴方正幾個人,他對美食僅僅是略懂,對於醫術也是略懂,對於占卜也是略懂……
這就營造出來了一個高不可攀的少年奇人形象。
這個時候,再說雲初是罪囚,是異族人,別說其他人不相信,就連方正自己都不信。
接連十天,雲初把自己埋在了文書堆裏,日以繼日的研究他能看到的所有文書。
自從郭孝格戰死之後,取代他擔任安西都護的人是大唐譙國公柴紹與平陽公主的長子柴哲威。
西州刺史則是一個叫做何書同的一個四品官,從文書上來看,此人的存在感很低。出自西州刺史府的文書大多是刺史屬下的司戶發佈的。
這一點很有意思,安西都護府有戶曹,刺史府有司戶,一個是五品官,一個是七品官,這兩個職位的管轄範疇完全是相同的。
主要職事是,戶籍,記賬,道路,驛所,逆旅,田疇,六畜,過所,竭符以及斷人訴訟諸事。
這兩部在鬥爭不休的時候,自然沒有辦法把工作進行好,於是,龜茲大關令這個居中調和的幾乎不被人看重的部門就成了最重要的辦事機構。
看到這裏的時候,雲初就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腦袋,自己裝樣子都能裝到最適合自己起家的部門,邭鈱嵲谑呛玫臎]辦法形容。
不管大關令管理了多少事情,對雲初來說,最重要的一條當然是——戶籍與過所!
對外人來說難比登天的戶籍,在大關令衙門裏,雲初可以自己填寫,對老羊皮來說夢寐以求的過所文書,在大關令官衙裏,雲初也可以自己填寫。
再去大關令方正,壺正何遠山那裏用印就成了。
而這兩位,昨晚跟着雲初混了一頓野菜羊肉餡餃子之後,三人已經是可以拉出去割雞頭,燒黃紙的親兄弟了。
瞅着整潔,整齊,煥然一新的大關令衙門,雲初坐在空無一人的大堂上,忍不住喟嘆一聲。
“這裏真的是老子可以飛騰九天的鳳鳴之地!”
雲初今晚的暮食是羊肉,牛肉,羊肉面片,配涼拌苦苦菜,侯三跟啞巴馬伕給雲初弄來的韭菜花被醃製成了韭花醬,今天喫正好合適。
方正帶來了酒,還有傳說中的超級美食——醋芹。
他帶來的酒一點都不好喝,甜中帶着酸,酒味一點都不濃郁,如果非要用一個特別恰當的形容,雲初覺得這東西也就比醪糟強一點。
最要命的是在從半罈子米里面舀酒的時候,還要在糜爛的米中間挖一個坑,用一個紗罩擋在坑邊,擋住那些糜爛的米跟一些如同螞蟻一般的黑色植物,然後,木勺才能撈取中間泛着白花的米酒。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首詩是白居易作的,意境十足,就是他的綠蟻新醅酒的質量差了一些,方正拿來的綠蟻酒還不如白居易詩裏面的,至少人家有意境,方正則什麼都沒有。
方正帶來的醋芹在大唐也是家喻戶曉的一種菜式,據說是大唐已經去世的司空魏徵最喜歡的一道菜,傳聞太宗皇帝爲了討好魏徵,特意派人滿世界找了最好的醋芹送給魏徵,目的在於讓他以後少說點他的不是。
結果,魏徵醋芹照喫,該說的話,該做的事情一點都不少做。
於是這種菜又被稱之爲“文貞”菜,因爲魏徵死後的諡號就是文貞。
大唐官員們相互往來送禮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曾經非常盛行贈送這個文貞菜,直到太宗皇帝因爲《起居注》的事情差點被氣死,用鞭子狠狠抽了魏徵墓碑之後,互贈文貞菜這個風潮才慢慢的平緩下來。
雲初看了方正拿來的醋芹,喫了一口之後,就立刻斷定唐人很可憐,就沒有喫過什麼好東西,這個醋芹可不是往芹菜裏倒醋這樣的菜式。
而是先把芹菜燙熟,再往燙芹菜的水裏加一點麪粉用力的攪拌,最後把芹菜重新倒進麪湯裏,找一個沒有油的罈子裝起來,發酵幾天之後,這東西就會變得酸香撲鼻。
發酸的麪湯很解暑,裏面的芹菜經過發酵之後也帶着濃郁的酸香味……雲初以前的世界裏的人們一般把這個東西稱之爲——漿水!
酒水的口味已經定性,雲初沒辦法更改,至於醋芹,雲初有更加高級的喫法。
從桌子上的牛肉塊上撕下來幾條牛肉,撕成牛肉絲,拍上兩顆蒜,放好青蔥,最後用西域特有的胡麻油燒熱之後潑一下,這樣的一盤子醋芹應該有資格上皇帝的餐桌,畢竟,太宗皇帝行述中曾經明確記載,他以後的皇帝每年只有三次喫牛肉的機會。
第二二章 同流合污
當雲初成爲唐人之後,再上唐人戶籍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再加上他現在也在爲官府效力,自然在加入戶籍這件事上要做到完美才好。
幾個人喫完了美味又有名的醋芹,啃了皇帝現在都沒辦法經常喫的牛肉,又一人用了兩碗羊肉面片溜溜縫。
最後,一人端着一碗說不上酸甜味道的綠蟻酒幫助雲初考慮如何落戶才能把這件事的利益做到最大化。
在這一點上,古今沒有什麼差別,官府首先是官吏們的府門,然後纔是全天下的人的。
想想啊,所有官吏最後服務的對象是誰,就知道在這種事情上該怎麼取捨了。
電視劇裏的和珅說的那句話雖然沒有人性可言,但是在實際操作上,就是按照那句“救民先救官”進行操作的,且自古以來,沒有例外。
“貞觀十四年的時候,侯大將軍遠征高昌,隨軍的民夫大多來自隴右道,也有一部分來自於兩個附郭縣,長安,萬年兩縣的罪人。
這些罪人中有一些是主動要求隨軍來到西域,願意用一生在西域服役求得家人得到赦免。
這些人一般爲了立功,會主動參與官兵攻城,你們也知道,一般這種人被派出去,就是爲了消耗敵軍箭矢,試探敵軍虛實用的,所以呢,基本上死光了。
雲初,我覺得你從這些人遺留下來的文書中挑選一個認祖歸宗算了,這對你有好處,對於那個死人家族來說也有極大的好處。
按照我《大唐律》的規矩,在西域執勞役十四年,什麼樣的罪過都抵消了,甚至是有功之民。”
何遠山喝了一口漿水,拍着自己鼓鼓的肚皮給雲初出了一個非常好的主意。
雲初默默地拿起掛在腰上的玉牌,微微搖頭道:“南山新雨落,山間雲初生,我不記得祖宗名諱已經是大不孝了,如何再能投入他門爲人子嗣呢。”
何遠山笑道:“有些罪囚自知必死,又覺得身爲罪囚會辱沒先人,往往在求死路上隱姓埋名,無名氏甚多,你只要把這些人的卷宗找出來,自己添上幾筆,我們用印之後呢,卷宗送達安西軍都護衙門就算落了地,就算有人來查,你也是板上釘釘的長安人氏。”
聽何遠山把門路說的如此清楚,雲初幽怨的瞅瞅笑呵呵喝酒的方正,以及猛喫醋芹的劉雄,最後皺眉道:“以後不能再用這種事情來賺錢了,我還希望幾位哥哥能夠青雲直上拉扯小弟一把呢。”
方正往嘴裏丟了一根醋芹咬的咯吱咯吱的道:“老子有那麼多的好姐夫,結果,還不是僅僅因爲跟人家在田地上有了一點糾紛,褚遂良這個狼日下的就不肯放過我,好好地高陵縣丞就變成了他孃的大關令。
我大關他褚遂良的老孃啊,在這裏升官無望,不撈一點錢財,如何對的起老子每年喫的那兩斤沙子。”
雲初再一次用看蠢貨的目光看着方正不挪眼睛。
方正被雲初看的有些發毛,就小聲道:“哪裏不對?”
雲初皺眉道:“你有本事讓你那個在安西軍都護麾下折衝府當校尉的姐夫幫你把這些年弄的錢送進玉門關嗎?”
方正嘆了口氣道:“不成,隴右道的折衝府一向眼高於頂,跟我們安西軍不怎麼對付,玉門關守將可能不會通融。”
雲初冷笑一聲道:“侯君集破高昌,得了無數錢財美人,他進玉門關的時候,守將還不是死死地給盯住了,導致他才班師回朝,就被太宗皇帝下了大獄。
這些天我看文書卷宗,還是看出來了一些門道,我們安西軍孤懸海外,這裏又頗爲富庶,如果沒有監管,我們這些人豈不是各個肥的流油?
隴右道折衝府駐守的玉門關,針對的就是我們安西軍,除過我們身上攜帶的錢財,想要再多拿一點進關,難如登天。”
何遠山道:“換成金沙也不安穩。”
劉雄咬着牙道:“這該如何是好呢?”
雲初想了想,從自己屋子裏把那柄開山巨斧拿了出來,丟在方正幾人的面前道:“前人已經幫我們想出來了辦法。”
劉雄撿起開山巨斧瞅了一眼就丟開了不屑的道:“完全是花架子,想要破甲還不如用陌刀。”
雲初見方正,何遠山都在瞅着他等解釋呢,就微微一笑道:“金斧頭,銀斧頭,鐵斧頭,你們要哪一種?”
方正急忙道:“自然是金斧頭!傻子纔會選鐵斧頭呢。”
雲初把那柄開山巨斧撿回來墊在屁股下邊坐下來道:“他們也是這麼想的,要不然誰他孃的發瘋了,纔會把如此沉重的一柄斧頭萬里迢迢的帶來西域。”
何遠山是幾人中的智囊,立刻就跳起來道:“你是說這個斧頭的主人出關的時候帶的是一柄鐵斧頭,回去的時候換上了一柄金斧頭?”
雲初看看幾人快要凸出來的眼睛笑着點點頭道:“要不然這樣一柄價值不菲的鐵斧頭也不至於落到侯三這種奴隸人手中。”
何遠山這人真是聰明,立刻舉一反三的道:“這麼說,我們兄弟以後只要把金子變成馬鞍子,馬嚼子,變成車軸,車轅,混在大軍之中,豈不是就能瞞天過海?”
劉雄看了雲初良久,長嘆一聲道:“想出這個辦法混錢入關的人一定是一個讀書人!”
說完就抱着雲初的肩膀道:“以後哥哥下半輩子是喫奴隸食,還是君子食,就全仰仗兄弟你了。
至於在西域,只要不打仗,你跟着哥哥,哥哥保你周全,就算上了戰場,你緊跟着哥哥,也有八成的可能活下來。”
雲初愣了一下道:“咦?我們是官府,不是府兵,怎麼也要打仗嗎?”
方正嘆口氣道:“突厥人來了,胡人來了,他們可不管什麼官府跟府兵的差別,只要能弄死一個唐人,就是人家的勝利。
都護都死在了這龜茲城下,更別說我們了,在西域這地方上,除過我們唐人自己報團之外,其餘的都是敵人!”
有了混錢入關的辦法,幾個人又是歡喜又是傷感的把酒喝完了,就紛紛的回自己的房間睡了。
雲初沒有睡,侯三燒好了熱水,他匆匆的洗掉了一身的汗水,點亮矮几上的油燈,準備把自己沒有看完的文書繼續看完。
無論如何,要在最短的時間裏,熟悉大唐朝廷的咿D方式,以及律法要求,尤其是對官員的律法要求。
這是所有當官的人必須經歷的一個過程,知道那些事情可以做,那些事情萬萬不可做對官員來說非常的重要。
雲初經常嘆息自己前輩子沒有趕在八項規定出臺之前當官,那個時候當一個官,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天亮的時候,雲初就向方正建議,將龜茲城的商稅提高到十稅一。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龜茲這種西域中心的商業城市,每日交易的牛馬羊駱駝不計其數,各種糧秣,物資堆積如山的,不知是那個腦殘居然在這種佔領區只徵收入市稅,就是人家進入市場的時候徵收一點入門費。
而方正這個王八蛋在執行的時候又繼續寬鬆化,如此龐大的一個市場,一個月只收四千貫,再沒有別的收費事項。
這簡直就是一件天理難容的事情,更是官府不作爲的鐵證!(要知道,在後世,一個小破作家寫個破書,賣點破版權,都會被徵收四成的稅,次年六月三十日之前還他孃的要補稅……沒天理啊。)
“太宗皇帝定的,你對他老人家有什麼意見嗎?”方正學着雲初用看白癡的眼神看着他道。
“再說了,我大唐的稅法以租傭調製度下的農稅爲主,即便是農人去當售賣自家的農產,也只收入市稅,商賈們也只需要繳納過關稅跟入市稅,沒有你說的什麼十稅一這麼狠毒的商稅。
那些商賈們不能入仕,沒有永業田,嫁閨女連馬車都不能坐,已經夠可憐了,萬里迢迢的背點貨物來西域販賣,賺一點血汗錢,就不要折騰他們了。”
雲初搖搖頭道:“唐人經商自然是有優待的,可以按照國內商稅執行,可是呢,那些來經商的胡人呢?”
方正呵呵笑道:“都是天可汗麾下的子民,這兩年朝廷爲了不起邊釁,寬容一點,大家都好過。”
上一篇:告白短信群发,小姨哭诉发晚了?
下一篇:期待在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