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5章

作者:孑与2

  雲初苦笑一聲道:“據我所知,石國的商稅是一半對一半,我就怕我們不收商稅,那些胡人不但不會感激,反而會笑話我們是蠢驢。”

  方正不解的道:“龜茲城已經荒廢了,我們收四千貫已經是白得的錢,咱大唐一箇中縣的商稅都沒有四千貫呢,已經很好了。”

  說完,這傢伙就帶着爪牙去了龜茲城,今天又到了朔日,該收錢了,不過,在這裏他收不到大唐急需的銅錢,只能以金沙,皮張,牛羊來頂數。

  雲初瞅着不遠處的龜茲城真的很眼紅,只要抓一些胡人把龜茲城重新修整一下,安上幾個門,再把城牆的缺口給堵上,找一些安西軍閒散人員負責管理這座城郭,就等於擁有了一隻會不斷下蛋的金雞。

  只可惜人微言輕,人家不聽!

  雲初當然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沒有人會聽他如此宏大的經濟計劃。

  再加上這件事根本就不是小小的龜茲大關令衙門能推動的事情。

  要做這樣的決定,只能是都護府,或者刺史府,都護府戶曹跟刺史府司戶也做不了這麼大的決定。

  所以,雲初的那一番話是說給方正的姐夫們的,絕對不是方正本人,他只能充當一個傳聲筒,讓他那些位高權重的姐夫們知曉,在龜茲大關令麾下,還有一個有一點腦子且願意思考的小書吏——雲初。

  做完這件事之後,雲初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化學老師劉天成,這是一個能在二流中學的簡陋實驗室裏人工合成青黴素的人,死的時候那麼孤單,那麼淒涼。

  一身的學識最終被燒成了飛灰。

  今天何遠山已經把話說的非常通透了,雲初想要戶籍沒問題,想要各種便利也沒有問題,前提是他必須證明大關令衙門裏的人都必須是一夥的。

  雲初繳納了一把金斧頭,所以,大家從此之後就親密如一家,再也不分彼此。

第二三章 紅塵中打滾

  一個集體好不好的,一定要先融進去,然後才能談到改變或者向好。

  集體的好與壞跟這個集體的最高長官的好壞有關。

  同樣的一羣人,可以是壞人,也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變成好人。

  爲了讓自己跟方正這些壞人有所區別,雲初決定利用自己書吏的身份去幫隔壁第九折衝府的府兵們寫家書。

  好事做多了之後,就能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壞。

  整理好的文書放在方正的案几上,大關令挨個翻開看了一眼,就寫了回帖,雲初將回帖夾在文書裏,放回它該去的書架。

  方正對雲初的工作很滿意,因爲他現在工作起來,覺得非常的順利,簡便,只要他想要的文書,頭一天安頓給雲初,第二天,他就能在案頭看到自己所需的東西,不僅僅是正本文書,就連寫回帖時需要借鑑的文書,也在手邊,如果還有遺漏,雲初還會在一邊小聲提醒。

  用了半個時辰,大關令方正就已經處理好了戶曹問詢互市事宜,司戶要求查證的官衙屬員餐食靡費問題,以及工曹詢問的龜茲城損毀狀態等問題。

  在官衙裏,方正就不再是某某人的小舅子,雲初也不再是某個食神下凡,一個是大關令,一個是書吏,都把自己的位置擺的正正的。

  “你要去軍營幫府兵們寫家書?”方正很不理解雲初的愚蠢舉動。

  “你知道要幫多少人寫家書,你能忙的過來嗎?”

  雲初再一次露出自己悲天憫人的另一面,嘆口氣道:“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此時幫助他們寫一封家信,可安慰無數人心。”

  方正疑惑地道:“你剛纔唸的詩應該是好詩,莫說別人,就是我自己受到家書的時候,那一次不是看了又看,眼淚乾了又幹。

  問題是,你真的想這麼幹?據我所知,沒有一個真正的讀書人願意幹這事。”

  雲初冷笑一聲道:“不幹這種事情的人就算不上真正的讀書人。”

  方正哈哈笑道:“你終究是年少啊,去吧,去吧,隔壁的第九折衝府團來自京畿道商州,已經屯駐龜茲四年,你跟他們交好,上了戰場,多少有個照應。”

  雲初笑着點頭稱是。

  衙門裏已經沒有什麼事情了,雲初就讓侯三扛着矮几揹着蒲團,他自己拿着筆墨紙硯,回到了居住的地方。

  把東西放在最外邊的一棵大桑樹下安頓好,雲初鋪開紙張,背靠清涼的渠水,就讓侯三去軍營那邊貼告示。

  唐人的軍營外人進不去,方正這種官員也不行,有事只能在營門外等候通報。

  再有兩天,就是驛站的快馬來收取信件的日子,這個時候,應該有很多人都想跟家裏報個平安吧。

  幫人寫信報平安自然是好事,雲初最在乎的卻是信的內容。

  沒有在大唐真正生活過,這一直是他的硬傷,商州距離長安不足三百里,雖說十里不同俗,大家都生活在關中,生活習慣應該大差不差。

  知道了商州府兵跟家人交往的方式,也就基本上明白了此時關中的人情風俗,不至於回到關中之後露怯。

  府兵泛指某將軍府、某都督府或某某軍府的兵,這是府兵的通稱。

  可以從字面上發現,府兵身上着強烈的個人色彩。

  有了個人色彩的兵,一般就與國家這個大概念有些不相容,這一點很不好。

  這個稱謂在兩晉時期就已經出現了,直到西魏宇文泰大統年間正式確立之後,北周、隋、唐初繼續沿用至今。

  戰時爲兵,無戰事則爲農,這種兵農合一的制度,人們似乎已經習慣了。

  凡是成爲府兵的人,家境大多不差,畢竟,除過戰馬會有國家提供,其餘的比如鎧甲,武器都需要自己購置。

  博一個馬上封侯是所有府兵的終極夢想,只是,這種夢想在很多時候都隨着生命的消失戛然而止了。

  此時太陽已經高高掛起了,這東西沒有出來之前,大地還一片冰涼,等他露頭之後,西域廣袤的土地立刻就進入了燒烤模式。

  雲初將雙腳浸泡在冰涼的渠水裏,笑吟吟的瞅着侯三帶來的一羣府兵。

  大唐軍隊中的識字率還是不差的,一百人至少有兩個會寫字的。

  只是這種人在軍隊中分配的極爲不均勻,其中,專門爲折衝府校尉服務的讀書人就佔了其中的七八成。

  所以,剩下的府兵們想要給家裏傳個信,往往只能帶個口信回去,人言者信也,而人言最不可信,這就導致了很多悲劇的發生。

  比如,有的府兵的老婆改嫁了,有的府兵人在西域好幾年,家裏的老婆卻幫他生了好幾個孩子了,甚至出現了家中老人以爲兒子戰死了,沒了活下去的信念,一吊了之等等。

  以上其實不算什麼事情,當府兵主要的目的是爲了給家裏免稅,府兵們明明沒有死,家裏的官府卻已經把這項福利迫不及待的給取消了,明明是吉慶有餘的上戶人家,一瞬間就成了低人一等的中戶,害的家中子嗣再也沒有當府兵的資格。

  最最嚴重的是,家裏人以爲府兵死了,會把口分田收回去……

  大唐的驛站此時已經非常非常的完備了,從天山腳下,沿着天可汗大路騎着馬狂奔,跑七千四百八十里,用時二十五天就能把消息送到長安,平均每天要跑三百里,很辛苦。

  當然,以上指的是緊急公文跟軍報,其餘的就只能慢慢悠悠的往家趕路。

  給人寫家信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充分滿足了雲初的八卦慾望,同時也讓他了解了唐人是如何處理家事的。

  “爺孃在上,孩兒給您二老叩首,兒活着,有軍功一轉不知州縣可曾傳達,賞金是否拿到。

  分別四年,小髭兒是否平安長大,如果平安長大,則將某家之錢財盡數付給,張氏若能瑾守門戶則容她,若不能,則休之,權衡盡在爺孃……”

  “劉氏吾妻見字如晤,你我離別已經四載有餘,別時洞房餘溫尚存不忍離去,然,軍鼓陣陣不得不走,瀚海邊關自是男兒立功之地,待我跨馬班師,自然許你富貴榮華,一身謇C……對了,我走的時候與你敦倫,日夜不休,你到底懷上了沒有?”

  “爺孃在上,不孝子在天山百拜,此次來信,有噩耗告知,兄長狗憐兒戰死在於闐,可惜,戰死之際,沒有斬獲,不能給爺孃帶來榮耀,乃狗憐兒之過也。

  天山苦寒之地,豬憐兒還在苦苦堅持,聽聞再有三載就能歸鄉侍奉爺孃。最後,問一句:張家小娘是否任然未嫁,能否再等我三年?”

  “爺孃……”

  雲初從中午時分,一直忙碌到暮食之時,一口氣寫了十幾封信,雖然當事人要說的話很簡練,雲初還是給他儘量的美化了一下,要不然,一上來連爹孃都不問候,直接赤裸裸的說家裏的錢給我留着,不能給兄弟花掉,我老婆如果沒有偷人,就可以留家裏,偷人了,留下兒子,休掉老婆。老婆,我們分別的時候日夜敦倫,你到底懷孕沒有?有沒有給我留下一男半女……

  這樣的話直接說太不適合這個風光霽月的大唐了,更不符合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明月的時代了。

  這一天雖然很忙,雲初還是覺得這對自己以後的寫作水平有非常大的幫助,只要持之以恆的幫人寫書信,寫作水平追上李白,杜甫不是夢。

  鍛鍊了寫作水平,還獲得了無數府兵們的感謝,不過呢,這些人都不算什麼好人,感謝人的方式就是上戰場之後可以站在雲初前面替他擋箭,沒有一個人提起雲初多少有些期待的潤筆之資。

  對於擋箭這件事的可行性,雲初極度懷疑,最後還是哈哈一笑了之。

  回桑林地休憩的時候,雲初看到了站在城牆上的老羊皮,老傢伙今天爲了顯得明顯一些,特意穿了一件純黑色的羊皮大氅,如此悶熱的天氣裏在城牆上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也不知道會不會中暑。

  雲初自然是不加理會的,他如今在大關令衙門混得風生水起的,已經不願意跟老羊皮這樣的人混在一起了。

  所以,他揹着手跟在牛一樣好用的侯三身後,進入了桑林地的濃陰裏。

  眼看着雲初的身影進了桑林地,老羊皮滿是褶皺的臉上盪漾起了笑意,笑意先是從眼睛深處浮現,接着溢於眼角,在山根處盪漾開來,褶皺的皮膚就如同菊花一般綻放開來。

  “主人,他不會回來了,唐人都是沒良心的人。”跪坐在老羊皮身後的一個壯漢低聲道。

  老羊皮擺擺手笑道:“他能去哪裏呢?西域雖然很大,卻也很小,朋友不可能永遠都是朋友的,親人也永遠不可能一直是親人。

  一旦進入輪迴,皆是虛妄。

  讓他多快樂一段時間吧,過不了多久,他就快活不起來了。

  人這一生,苦楚太多,快樂的時候太少,能多快樂一分,就多快樂一時,因爲,那是幸福的,就像地獄彼岸花開,就像佛陀割肉的笑容,也像玄奘東去不歸的腳步,都是值得記憶的。”

第二四章 太有意思了

  “世人皆苦!”

  雲初在去大關令官衙的路上,看到了一家售賣胡麻油的店鋪挑出來了寫着這四個字的招牌。

  老羊皮就站在招牌底下,巨大的招牌像是被他背在背上,跟一隻拖着巨碑的老烏龜一般。

  街道上的行人不少,其中一個甚至用手摸了摸老羊皮的黑羊皮大氅。

  即便是這樣,老羊皮的眼中似乎也只有雲初一個人。

  雲初對老羊皮道:“沒有那麼苦,自己的快樂需要自己用雙手去博取,博取不得的人才會感到痛苦。

  我從來沒有埋怨過在回紇部落的生活,同樣的,也不會抱怨在唐人羣裏的生活。

  在我過去的生命中,我領悟出來一個道理,那就是好好地活着,儘量不要讓別的雜事影響我過自己想要過得生活。

  石先生,你也該這樣想,把你不多的日子儘量的過好,過的可以在臨死前露出笑容纔行。”

  “雲初,帶我去長安吧。”

  老羊皮對雲初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相信,就像雲初不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一樣。

  雲初從懷裏掏出一張經商過所,輕飄飄的放在老羊皮的手上道:“自己去吧,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四年前,大唐太宗皇帝親自爲玄奘法師主持了入大慈恩寺升座儀軌。

  從文書裏得知,那座由現在天可汗主持修建的寺廟虹梁藻井,丹青雲氣,瓊礎銅沓,金環華鋪,豔麗異常,你可以去看看。

  我想啊,以玄奘法師的慈悲,他一定會收留你,保護你,並且保證讓你在大唐的國度過上你想過的日子。”

  老羊皮輕輕搖頭道:“我在這裏守候了六年,就是在等你一起回去。”

  雲初的瞳孔忍不住收縮一下,馬上又平復了自己的心境笑道:“爲什麼是我呢?”

  老羊皮抬頭看着天,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過了一陣子才收回放逐青天的目光,看着雲初認真的道:“我與玄奘過瀚海之時遇到了一座孤獨的山峯,我們爬到山峯上休憩的時候,玄奘依靠的一塊石頭裂開了,裏面盤坐着一個僧人。

  僧人睜開眼睛之後問玄奘:現在是哪一個佛年的昌盛時代?

  玄奘說:是阿彌陀佛。

  僧人又問道:燃燈佛哪裏去了?

  玄奘說:“自然是涅槃,自然是歸於虛無。

  僧人又說:“我一覺睡了十萬六千年,還以爲世界早就歸於平靜,沒想到還是這般的聒噪,去休,去休,不如睡去。

  就在那個僧人又要進入寂滅的時候,他又睜開了眼睛,瞅着不遠處的龜茲道: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說完就沉入了地底。”

  雲初笑道:“你說我就是那個有意思?”

  老羊皮皺眉道:“不能肯定,玄奘離開讓我留下來,就是想要看看那個有意思的事情是什麼。

  五年前,我在白羊部看到你之後,發現你是我找到的人跟事情中最有意思的。

  所以,我去大唐,你就該跟我一起去,我修佛沒有修好,玄奘修的很好,讓他看看你,是不是那個僧人口中的有意思。”

  老羊皮說着話,抬手就把雲初放在他手上的經商過所撕碎了,輕輕一吹,碎紙片就如同蝴蝶一般紛紛落地。

  雲初瞅着老羊皮的背影道:“我不會改變我的計劃,不會因爲任何人改變我的計劃!”

  老羊皮站在人羣中回頭瞅着雲初道:“何苦來哉!”

  隨着老羊皮混入人羣不見,雲初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再抬頭看的時候,才能切實地感受到頭上的烈日,以及周圍喧鬧的人羣。

  “不能被他說的話嚇住,沒有人能知曉老子的來龍去脈……”

  雲初喃喃自語着走進了大關令的官衙。

  習慣性的越過酣睡的方正,雲初坐到了角落裏的矮几邊上,掀開了自己準備要看的文書,拋棄雜念,認真的閱讀起來。

  方正睡醒的時候,蘆葦蓆子上已經沾滿了他的汗水,抱起水甕噸噸噸的喝了一氣,回頭看看安靜的坐在角落裏讀文書的雲初道:“除過讀文書,給人寫信之外,你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

  少年人,就該有少年人的模樣。

  去場圍子裏看看那些不穿衣服的胡姬跳舞也是不錯的事情,有些胡姬身上的味道沒有那麼重。

  你這樣每天都把自己關在衙門裏,一點不像是一個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