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3章

作者:孑与2

  方正看出雲初侷促的心思,就按住坐臥不安的雲初道:“你是讀書人!”

  雲初隨即坐定,不再有坐臥不安的意思了。

  身爲讀書人,就該有讀書人的自覺。

  晚上的飯食的主題是湯餅,湯餅其實不是餅子,而是麪條,因爲做飯的人是那個被眼屎糊住眼睛的門子,這就讓雲初的食慾喪失了一大半。

  再加上湯餅的湯是羊肉湯,上面漂滿了血沫子嗎,這又成功的將雲初的另一半食慾給謿⒘恕�

  這一鍋飯裏面的麪條不少,羊肉塊也足,就是腥臊難聞的難以下嚥。

  方正一羣人喫的唏哩呼嚕的,好像鍋裏的東西是難得的美味,只有雲初一個人瞅着面前的飯碗長吁短嘆。

  “門子的手藝不錯,快嚐嚐!”方正還以爲雲初在客氣,熱情的把飯碗往雲初跟前推一推,這下子,飯碗裏面的腥羶氣直衝鼻子,讓他面頰一白,差點嘔吐出來。

  “喫不慣?”何遠山用筷子夾着一大塊羊肉,瞅瞅羊肉,再看看面色發白的雲初。

  雲初拱手道:“飯食不錯。”

  “不錯就喫!”劉雄最看不起雲初這種慣愛作假的讀書人了。

  見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雲初就關閉了自己的嗅覺,味覺,視覺,開始喫飯。

  這種能力雲初從嬰兒時期就開始訓練,五歲時分已經練習到了大成,可以無視食物的形狀跟味道喫的溝滿壕平,直到八歲以後自己能給自己弄飯喫的時候纔沒有繼續使用,沒想到,今天又要重溫這種本事。

  於是,雲初一連喫了三大碗,肚皮鼓起來了也不願意作罷,這樣做的目的在於,一會嗅覺,味覺恢復之後,即便是嘔吐,也能多嘔吐一會。

  準備喫第四碗的時候,方正按住了他的飯碗道:“別折磨自己了,如果你會做飯,就領了糧食自己做。

  看來你以前還真得是過過逡掠袷车娜兆樱娌恢滥阍谌瞬柯溲Y的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雲初捶捶胸口笑道:“餓極了,沒有喫不下去的東西。”

  “就像眼前這一鍋湯餅?”

  雲初回頭看看時時刻刻注視着湯鍋的門子,馬伕,更夫點頭道:“確實如此。”

  何遠山冷笑一聲道:“這裏可沒有龍肝鳳髓讓你喫。”

  雲初朝何遠山拱手道:“壺正說的極是,納山川大地之精爲一鍋羹,食之不能肋生雙翅登臨仙境,五穀雜糧雖然普通,卻是君子之食,而後有微言大義直通天際,響徹雲霄。

  就今日這鍋湯餅,食材其實一點都不差,不論是麥面,還是羊肉,都是雲某往日求之不得的食物,只是此等上好食材抵辱於奴隸人之手,可惜了。”

  何遠山哼了一聲道:“君子食與奴隸食有何區別?軍營四百步之外就有隋人開具的食肆,論到味道,還不如侯三整治的食物好。”

  雲初也不惱怒,繼續朝何遠山拱手道:“同樣是麥面與羊肉,雲某明日請壺正品嚐一下何謂君子食,何謂奴隸食。”

  何遠山冷聲道:“你還不是唐人呢,論什麼君子,奴隸!”

  雲初大笑道:“我是不是唐人,壺正心中有數,至於君子食,奴隸食,明日自然見分曉,諸位如果明日想讓自己的五臟廟獲得一場盛宴,還請早早將鼎鑊食材送來。”

  說完話,雲初就站起來,拿着自己的空碗離開了飯堂,路過門子侯三身邊的時候,從懷裏掏出一小把金沙放在他手上道:“方纔冒犯之處,請不要介意,我只是激怒之下失言了,奴隸人一類的話只是比喻,非指你,這點金沙,就當賠罪。”

  侯三手裏握着金沙一臉的驚喜,連忙道:“我本就是別人拋棄的家奴,說我是奴隸人一點錯都沒有。”

  雲初笑着點點頭,就揚長而去,頗有些君子不器的模樣。

  大關令方正丟下手裏的陶碗,笑呵呵的對何遠山道:“我聽說有本事的人都有一些脾氣,你現在還懷疑他不是唐人嗎?”

  何遠山搖頭道:“他定是唐人子弟無疑,只是現在我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罪囚!

  上午回去之後,我翻閱了關內傳來的海捕文書,沒有與他年紀,長相相匹配的。”

  劉雄在一邊笑呵呵的道:“我倒是不懷疑他是罪囚,或者罪囚之子,只要是罪囚,西域這麼大,他們不會刻意的跟我們打交道。”

  說着話還舔舔嘴脣,頗有些期待的問方正:“關令,你也是大戶人家出身,雲初說的君子食,到底好喫不好喫?”

  劉雄的一句話頓時讓大關令方正的眼睛溼潤了,低聲道:“某在家中,阿嬤最是疼愛我,清晨時分定有一碗牛乳酪,上面撒滿了泡開的乾果,輔以蜜糖……”

第二零章 殺羊用了牛刀

  天沒有黑的時候,雲初已經壘好了一個行軍竈,因爲火道的設計比較合理,這個竈臺上有三個火眼。

  竈臺弄好之後,侯三就把煮飯的器具也一併送來了。

  大唐也有鐵鍋,不過呢,這種鐵鍋是圓柱形深底的鐵鍋,用來燉煮很好用,就是不適合炒菜。

  桑林裏也有一道渠水,這裏的水是從坎兒井裏流淌出來的,桑林恰好處在一個出水口上。

  天氣燥熱,同樣居住在桑林裏的方正等人早就脫得光溜溜的浸泡在水裏。

  雲初可不願意隨便泡進去,坎兒井裏的水都是雪山的融水,再加上一直在坎兒井裏流淌,基本上不見天日,這些水冰寒刺骨。

  泡的時間長了,會得風溼病。

  雲初趁着烘烤行軍竈的功夫,在火眼上燒了一大鍋熱水,好久沒有洗熱水澡了,在今天這樣一個悶熱的天氣下能洗一個熱水澡實在是莫大的享受。

  拿了雲初金子的侯三很聽話,或者說這個傢伙本身就非常的享受當僕人的過程。

  在雲初洗澡的時候,這傢伙不論是幫雲初用草木灰清洗長頭髮,還是在雲初的指揮下用一塊粗麻布搓背,都做的很到位,尤其是這個傢伙居然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些野薄荷草,用這東西擦拭過身體之後,涼絲絲的,暑氣全消。

  侯三是在伺候雲初洗澡,方正幾個人明明也在洗澡,不管自己洗的如何,卻在偷窺雲初洗澡。

  “白白淨淨的,不像是下過死力氣的人,身上的傷痕不少,大多是這幾年的新傷,兩條腿已經微微有了羅圈狀,這該是騎牲口騎出來的毛病,可見這小子的騎術應該不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沾染上回紇人在馬上胡亂轉圈的惡習……”

  “年紀不大,傢伙已經頗具模樣,就是身上的毛少,不是胡種,還是一個雛……”

  “你看他使喚侯三使喚的理所當然,還他孃的用熱水洗澡,這說不定是哪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

  “洗的真仔細啊……你看,你看,又朝胯下招呼,那地方這小子已經洗了三遍了吧?”

  “滾蛋,男人洗澡不就是三把屁股兩把臉的事情嗎?多招呼下三路是好事,那地方太重要了……”

  “嘖嘖,幾位兄長明鑑,我總以爲這小子是娘們假扮的,現在確定了,這是一個男娃……”

  “今晚要不要招些胡姬過來,雖然身上味道重了一些,將就着也能用……”

  “你他孃的看男人洗澡看的都翹起來了,碰到我的腿了……快快滾開,以後萬萬不可與你爲伍……”

  男人們光着腚一起洗過澡之後,緊張的關係總會莫名其妙的緩和下來。

  果然,在雲初洗完澡穿好短衣短褲之後,就來到水渠邊上看這羣光溜溜的大男人。

  “雪水冰寒刺骨,對身體不利,以後要是睏倦了,還是洗熱水澡好一些。”

  劉雄笑道:“老子的身子骨就是鐵打的。”

  雲初笑道:“鐵還有生鏽的時候,你們要是不聽勸啊,以後被病痛折磨的死去活來的時候別來找我就行。”

  “咦?你還懂醫術?”方正一下子就赤裸裸的從水渠裏站起來,像是看到了寶貝。

  雲初轉過頭不想面對着方正累累垂垂的東西說話。

  “哼,略懂,略懂!”

  “你還會什麼?會不會占卜?”

  雲初瞅着劉雄光溜溜的身子把腦袋又轉了一個方向道:“略懂,略懂!”

  “你他孃的什麼都略懂是吧?”何遠山幾人也從水渠裏鑽了出來。

  面對一羣裸男,雲初只好把目光瞅向星空,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還有被千夫所指的一天。

  “書讀得多了,就什麼都略懂了。”

  “看起來,你應該有一個不錯的師傅。”

  雲初實在沒有面對一羣大唐土著裸男說話的勇氣,藉口看行軍竈燒好了沒有,快速與這羣野人拉開了距離。

  “哈哈哈,小子,被老子的傢伙嚇着了吧?”劉雄的笑聲放肆且邪惡。

  如果這句話是從回紇人口中說出來,雲初可能會想盡辦法的去報復。

  從面貌兇惡的劉雄口中說出來,他只覺得這是一個下流的玩笑,轉過頭就忘記了。

  這就是回到族羣的好處,雖然雲初不是唐人,在他心裏卻默認唐人跟他是一個祖宗。

  荒野中的孤墳很陰森,很可怕,如果墳墓裏埋葬的是自己的祖宗,自己的親人,那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雲初現在很享受這種感覺,哪怕這是一種錯覺。

  雲初已經習慣了這個時代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生活習慣,當他躺在硬硬的木條編織的牀上,雖然很不舒服,他還是對靈魂中的雲初道了一聲晚安。

  這是一聲真正的晚安。

  天亮的時候,雲初是被鳥鳴聲喚醒的。

  昨夜,他睡得安穩極了,雖然軍營中不時的響起梆子聲有些吵,還有軍寨牆上手握長矛的府兵巡邏時發出的腳步聲也不讓人消停。

  可就是這兩樣聲音,給了雲初極大的安全感……在白羊部睡覺的時候,他永遠是趴着睡,只要聽到任何不對勁的聲響,他都會躥出去。

  而昨天晚上,他連夢都沒有做。

  雲初弄一根柔軟的桑樹枝條,把頭部打毛,蘸上一點鹽巴開始清潔牙齒的時候,毫無意外的再一次引來了圍觀。

  原本灌一口涼水咕嚕嚕幾下,就當漱口的方正,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也弄了一根桑樹枝有模有樣的跟雲初一起清潔牙齒。

  只不過,他才鼓搗了兩下,就滿嘴的血沫子。

  “大戶人家才這麼幹!”

  何遠山第一瞬間就給雲初的行爲下了定義。

  “等到冬天,這個小子會被凍死的。”掌固張安瞅着雲初那個大的過分的窗戶跟門笑了起來。

  “大戶人家不就是這個模樣嗎?人家可能覺得天冷了多燒幾個炭盆或者有丫鬟暖牀呢。”

  “哈哈哈哈……大戶人家的小爺來西域了。”

  雲初沒有聽見他們說笑自己的話,洗漱過後,就把麪糰揉好用一個陶甕扣起來。

  再用大鍋煮了一鍋羊肉,往裏面丟了一根松木棒,扣好蘆葦杆子做的蓋子,壓上一塊石頭,往竈眼裏丟了一幾根粗大的木頭絆子,等水燒開,撇掉浮沫,就去了大關令方正的官衙。

  他今天的任務很重,身爲書吏,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把官衙裏堆積如山的文書分門別類的整理好,編好號碼,到時候方便存取。

  爲此,洗乾淨了臉的侯三主動踢出幫忙,雲初沒有拒絕,有一個人幫着搬東西,他可以省很多事情。

  空着肚子幹活讓人非常的渴望時間能走的快一些,方正咬着一塊饢餅,看着雲初跟侯三兩人把堆積如山的文書全部搬出衙門,放在地上晾曬。

  有些文書被潮氣侵染的已經結成一團了,字跡也模糊不清,按照方正的說法這些文書早就該銷燬了。

  雲初卻把這些東西一一攤開來晾曬,沒有放過一本。

  在方正看來,這是雲初的細緻之處,卻不知在雲初這裏,這些文書是他重新認識大唐,瞭解大唐的最好的課本。

  很多地方的傳說都是口口相傳留下來的,所以全部成了真假難辨的傳說,既然是傳說那就自然做不得數。

  文書是不同的!

  他的專業性,絕對不是那些口口相傳留下來的傳說可以比擬的,雲初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掀開大唐蒙在他腦海中的那一層面紗。

  小小的龜茲鎮官衙,是雲初瞭解大唐國力民生的最好的課堂。

  眼看着日頭漸漸升起,雲初讓侯三看好這些文書,自己匆匆的回到桑林準備做飯了。

  大鍋裏的羊肉已經煮的軟爛,雲初撈出煮好的羊肉放在一邊晾涼,把骨頭全部剃掉,又把肉切成片,讓清亮亮的羊湯繼續沸騰。

  桑樹下的菜園子裏割了一些蔥,三兩刀剁成蔥沫,把羊湯裏面的松木棒子塞進火眼裏壓壓火,讓羊湯處在似滾非滾的狀態裏,眼看着閃着光的羊油覆蓋了湯麪,雲初就掀開陶甕,從早就醒發好的麪糰上扯出一個頭,兩隻手稍微抖動一下,一條細細的麪條就出現了。

  然後,在方正等人驚詫的眼神中,雲初的兩隻手不斷地抖動,奇怪的是那一團面竟然乖乖地被扯成一根細面。

  這一根面不斷地在雲初手上翻騰,一頭已經落進了羊肉湯鍋裏,另一頭還在陶甕裏成團狀。

  一根面,就是一碗麪,西北人常喫的拉條子就是這樣,只要開始扯麪了,速度就慢不下來。

  煮熟的面漂在羊湯上有筷子頭粗細,撈進碗裏就會變成筷子尖粗細,很方便入口。

  等麪條已經飄滿羊湯表面的時候,雲初就用一雙很長的筷子挑起麪條,不用分,一根就是一碗。

  碗底已經放好了蔥花以及磨成粉磨的鹽巴跟剁成碎末的天山烏梅,麪條壓在這些調料的上面,再用滾燙的羊湯一衝,鹽巴融化不見蹤影,蔥花從碗底漂起綠瑩瑩的點綴在湯麪上,加上一星半點的黑色烏梅若隱若現的夾雜在暗黃色的麪條中間,再覆蓋上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羊肉片,一碗讓西北人死死活活都難以忘記的羊肉湯麪就成功了。

第二一章 自己給自己寫戶籍

  “倌銒尅你媽……倌銒尅�

  方正喫麪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雙腿在不斷地顫抖,只要嘴裏沒有面條,就會迸發出一陣陣類似感嘆的咒罵!

  這個時候他就不知道自己嘴裏說了些什麼,他只知道滑爽勁道的麪條在嘴裏滑溜溜的,幾乎不用吞嚥,就直接進入了胃袋。

  何遠山等人只能站在一邊呆滯的看着方正喫飯,雲初下面的動作雖然很快,卻跟不上方正喫飯的速度,往往一根麪條才下鍋,方正已經喫完了上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