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14章

作者:孑与2

  李治瞅着雲初,沒有理睬他的回答,而是徑直問道:“英國公爲何要舉薦你來當萬年縣縣尉?”

第三十七章 古怪的一家子

  “回稟陛下,是微臣求來的。”

  李治看着雲初道:“你求來的?既然能求動英公,爲何不求一個更大的官職呢?”

  “因爲微臣剛剛從太學苦學三年,又有幸參與大比,僥倖得中,再加上微臣昔日有微功於國,自認爲做一個七品縣尉,還是可以勝任的。”

  “你可知,你剛剛寫完卷子,你的卷子上就被李義府與褚遂良圈閱了一個大大的九字?

  你覺得你配得上這個九字嗎?”李治說到這裏還向前踏進了一步,幾乎是盯着雲初的眼睛看。

  雲初恭順地退後一步道:“若李義府不是微臣的恩師,微臣的卷子應該排進前三的。”

  “哦?你真得有如此雄才嗎?”

  雲初低頭看着李弘烏溜溜的眼睛道:“晉昌坊能讓陛下多次來訪,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就算微臣在四方館答覆的那張卷子不好。

  陛下以爲您眼前這座名叫晉昌坊的卷子,回答得如何呢?”

  李治看着雲初半天才道:“大膽!朕來問你,懸吊於東市荷花池上的兩具腐屍,是你所爲嗎?”

  雲初施禮道:“正是。”

  李治怒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爲何要做下這等天怒人怨之事?”

  雲初再次後退一步施禮道:“屯監馮忠,吞沒蛤蟆陵改造鹽鹼地的專項款項共計兩百貫,胥吏趙三郎,以冒領,塗名等手段,貪墨萬年縣十七名府兵的輔助購馬款項一百三十三貫。

  臣在清查萬年縣錢庫,糧庫,以及六曹賬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問題。

  勒令兩人在兩日之內補齊被他們貪瀆的款項,結果,給這兩人將功贖罪的機會了,他們卻在當夜懸樑自盡。

  臣以爲,人死了,貪墨的錢糧必須歸公,也爲了震懾後來者,懸屍懲處,微臣自認爲沒有任何的不妥。”

  李治聽了雲初的話,回頭瞅瞅一個拿着筆的,隨時記錄的官員,那個祕書丞微微點點頭,表示雲初說的話都是有據可查的。

  “即便是如此,你大可以用其他方式,怎麼在長安用了這等粗暴的手段?”

  雲初再次施禮道:“因爲微臣是在西域長大的,還沒有學會更多可以震懾人心的好法子,而且,微臣以爲,沒有比懸屍更好的法子了。”

  李治想了一下道:“哦,既然是公事,自然要公辦,朕赦你無罪。”

  雖然雲初不知道自己哪裏有罪,還是施禮感謝道:“謝陛下隆恩。”

  李治回頭看看大腹便便的武媚,就對雲初道:“總要有好生之德的,既然他們兩人辜負了朝廷,辜負了朕,朕卻不能不懷仁慈之心。

  這樣吧,缺失的三百三十貫錢,就讓朕來替他們還,你回去之後就把腐尸解下來,好生安葬吧。”

  雲初不覺得李治這樣做是一個好主意,如果滿足了李治的願望,豈不是說,自己這段時間的惡人就白當了嗎?自己好不容易纔讓萬年縣的人,覺得遵紀守法是對的,李治這樣做,豈不是又回到瞭解放前?

  雲初拱手道:“陛下仁慈,微臣感激莫名,只是,這兩人的家眷已經到案,微臣已經收回來了一部分贓款,另一部分錢糧,只需要將罪囚家眷發賣,就能補足。”

  李治的眉頭立刻緊皺起來,他沒有想到在這裏會遭遇一個七品小官的頂撞。

  就在這個時候,武媚在一邊道:“陛下想爲妾身腹中的孩兒祈福,妾身感激不盡,如果爲了這孩兒,讓陛下忘記了大唐法度的森嚴,反而不美,臣妾以爲,陛下以一筆賞賜,買下犯官家眷,而後放生,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治沒有理會武媚的話,繼續看着雲初道:“在你眼中法度沒有商榷的餘地嗎?”

  雲初搖搖頭道:“如果連法度都需要商榷,微臣以後就不知道,該遵循什麼樣的規矩來繼續做這個官了。”

  “好!你給朕記住今天的話,朕不希望有一日,你因爲違反法度,繼而希望朕對你網開一面。

  既然你遵循法度,那就繼續,犯官家眷,該發賣,發賣,該斬殺,就斬殺,朕不會妄動法度,也希望你能長持此心,謹慎爲官,謹慎爲人。”

  雲初再次拱手道:“陛下教誨,臣銘記在心。”說完話,還用袖子擦拭一下眼角,在薑末的催動下,雲初淚如雨下。

  李治對於雲初的反應非常地滿意,就特意將他從晉昌坊小水景觀上偷來的釣魚翁,賞賜給了雲初。

  而年紀幼小的李弘,則墊着腳舉着手帕要替雲初擦拭,不斷流淌下來的眼淚。

  李治瞅着蹲下身子接受李弘拭淚的雲初,嘆息一聲道:“莫忘今日之恩寵!”

  雲初感激莫名,雖然李弘已經幫他擦拭了眼淚,可能是因爲薑末鑽進了眼睛,導致他的眼淚依舊源源不絕地往下流淌,直到在武媚鄙視的眼神中,用水渠中的水狠狠地揉搓了眼睛,這纔沒有繼續被皇恩所感動。

  經歷了剛纔的一番紛爭,紅着眼睛的雲初與李治之間的交流變得越發得順暢。

  晉昌坊的一草一木,都是雲初傾注了大量心血,因此,不論李治問起任何事,他都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這種表現,武媚眼中的鄙夷之意才漸漸消散。

  來到大食堂參觀的時候,即便是李治,也被大食堂擺出來的,將近兩百道喫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幾人先來到了麪食攤子前邊,李治瞅着面前不下二十道的麪食,就問雲初。

  “這些都是麪食?”

  雖然是廢話,雲初還是指着最近的一碗麪,跟皇帝說起它的做法,味道,製作成本,乃至售賣價格。

  經過兩人一番計算之後,李治對一碗麪只有一個半銅錢的利潤非常地滿意。

  “如此說來,如此龐大的一座大食堂,即便是整日不休,收益也是寥寥啊。”

  雲初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這碗麪的價格之所以會如此之低,目的在於讓窮苦之人也能來晉昌坊喫上一碗麪條,這對他們來說,能在晉昌坊如此環境中的大食肆喫一碗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回到自家坊市,可以跟左鄰右舍吹噓良久。

  然而,對於富家子來說,這樣的一碗麪如何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呢,所以……”

  雲初就從蒸菜區域端來了一碗牛腩,一碗黃燜羊肉,一份燒得紅彤彤的紅燒肉,以及一碗豬肉丸子。

  當一碗麪跟這四樣菜擺在一起之後,雲初就再次指着那碗麪道:“此時,這碗麪的價格翻了三倍有餘。”

  李治皺眉想了一會道:“你的意思是說,這碗麪單買是一個價錢,只有區區的三文錢,假如跟這些膏腴放在一起,就變成了十文錢不成?”

  雲初笑道:“英明莫過陛下,錢少的人,喫一碗麪三文錢,會覺得很划算。

  連這四樣膏腴一起喫的有錢人,再說這一碗麪三文錢,未免有看不起人的嫌疑。

  客人不但不會領情,還以爲這一碗麪是不值錢的東西,拉低了他的身份。”

  “哈哈哈哈……”李治爆發出一陣猛烈的笑聲。

  雖然雲初知道這段話的笑點在哪裏,可是,李治笑得如此誇張,還是讓他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周圍的人,包括武媚都在笑,他也只好尷尬得咧着嘴跟着笑。

  一直本着臉的李弘見雲初笑了,也就跟着張開嘴笑了起來,這一笑,讓雲初突然發現,這個孩子長得真是好看。

  其實這就是一句廢話,太宗皇帝,文德皇后,這兩人就是大唐公認的龍鳳之姿。

  李治雖說長得文弱一些,只是五官有些文弱,卻也很俊秀,至於武媚,即便是大着肚子,也是雲初見過的最好看的孕婦,這樣的人生出來的孩子,要是不好看纔出了鬼。

  雲初一開始真的不願意理睬,這個二十幾歲就突發疾病死掉的孩子。

  這個時候跟這個孩子傾注的感情越多,將來這孩子完蛋的時候,自己就會更悲傷。

  想要不悲傷,那就從一開始就不要接觸太多。

  “對,對,做生意就該這樣,少少賺取或者不賺取弱者的錢,多從豪奢者身上取利,這樣的生意才痛快。

  可惜,這世上很多人的生意經做反了,他們從弱者身上多取利,卻在強者面前少取利,或者不取利,真是荒唐啊,荒唐。”

  對於李治的這一番話,雲初相信他是發自肺腑的。

  坐到了他這個位置上,說實話,他的利益反倒與普通百姓的利益是一致的。

  國家太平,百姓安康,他這個皇帝就當得逍遙自在,假如國家烽煙四起,百姓揭竿而起,最難受的也必定是他這個當皇帝的。

  看過兩百多道美食,李治卻沒有任何想要品嚐的意思,倒是他身後那個壯得跟熊一樣的壯漢,走了一路,就喫了一路。

  可是,這個混蛋喫東西從來不肯好好地一道接着一道地喫,而是,拿着筷子,將這滿滿一長桌的飯菜挨個試了一個遍,不論是不是他喜歡喫的,他都要拿筷子挑一口嚐嚐。

  李治欣賞完畢了這些菜式,忍不住讚歎一聲道:“這就是你晉昌坊出了名的長桌宴嗎?”

  雲初笑道:“正是。”

  李治又道:“百姓以此等盛宴相待,將士們即便是辛苦征戰,也無遺憾了。”

第三十八章 心不由己的張狂

  只要來晉昌坊,李治就必須去大慈恩寺拜謁母親。

  以前是隻要來大慈恩寺拜謁母親,李治就必須要來晉昌坊。

  別看僅僅是次序上發生了一點變化,實際上,他造成的影響,遠遠超過所有人的想象。

  皇帝要去拜謁自己亡故的母親,武昭儀的身份地位就不夠了,李弘這個還沒有被封王的孩子,也自然沒有機會。

  王皇后帶着太子李忠已經等候很長時間了,李治過來之後,他們兩個就跟着李治進了大慈恩寺。

  雲初一直想看武昭儀心生嫉妒的模樣,是真的想看,可惜,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個女人就那麼扶着肚子站在陽光斑駁的竹林下,溫柔地目送李治進去,也溫柔地目送王皇后跟李忠進去。

  李治走了,雲初覺得自己站在一羣宦官跟宮女中間不合適,他不想被人誤認爲是宦官,主要是他身上穿的衣衫的模樣,跟宦官的春秋衫太像了,還都是他孃的一水綠。

  “你的卷子被弘兒寫滿了他的名字。”武昭儀看着竹林,話卻是對雲初說的。

  “哦,這沒關係,反正我已經拿到了進士。”

  這話說出去之後,雲初立刻就後悔了,李治不在這裏,當着武昭儀自己也不能心裏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武昭儀似乎對雲初說出這樣的話毫不在意,還瞅着雲初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哪來這麼充足的信心,似乎你的任何成功都是理所當然。

  李義府對我說,你就是一匹狼,一匹野狼,我以前還不相信,總覺得他有些誇大其詞,現在看來,他沒有說錯,你還真的是一匹狼崽子。”

  雲初笑道:“在西域,當狼是唯一的選擇,當羊的那一羣人早就被狼喫光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家裏的那個小胡女真的是你親妹子嗎?”

  雲初瞅着武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很少有人問我這個問題。”

  “爲何?”

  “因爲我會殺人。”

  “你要殺我嗎?”武媚似乎對這個問題更加地感興趣了。

  “不會。”

  “爲什麼不會,你不是會殺人嗎?”

  “打不過還說殺人,那是狗熊纔會乾的事情,昭儀剛纔說我是狼,狼比較聰明,打不過會跑。”

  武媚再次大笑了起來,雲初發現,這個女人大笑的時候,根本就不做掩飾,即便是讓雲初看到她顫抖的,粉紅的小舌頭也不覺得有半點的不合適。

  “嗯,喜歡你實話實說的樣子,陛下也喜歡,你最好保持住,如果有一天,變成了李義府的樣子,就不怎麼招人喜歡了。

  還有,你真的要給整個長安城包上金箔嗎?”

  雲初瞅着高大的大雁塔點點頭道:“這座塔就應該金光閃閃,並且在寒夜中應該光華四射。”

  “就是爲了好看嗎?”

  “光芒四射的寶塔之下,還應該遊弋着數不清的虎豹狼羣,如此,這座塔就完美無瑕了。”

  “你願意當其中的虎豹豺狼嗎?”

  “我願意當其中最兇猛的一匹狼。”

  武媚看了雲初一會,突然道:“以後不要在袖子上弄薑末,薄荷油會好一些,不會把眼睛弄紅,弄腫,你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匹餓狼。

  好了本宮要去馬車裏休息一會,你照顧好李弘,不要帶他去太遠的地方。

  目送武昭儀進了馬車,雲初就拉着李弘來到一處小水景邊上,把李治賞賜給他的,原本屬於他的釣魚翁拿給李弘玩耍。

  李弘真的是一個很乖的孩子,除過比較黏他,沒有別的壞毛病,等雲初引導他怎麼用木板把水流擋住,等水聚多了,就鬆開木板,讓變大的水流把小小的水車衝得飛快轉動,他就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開始擺弄水車。

  從他歡喜的模樣來看,他就沒有接觸過玩具,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他還試圖把老漁翁放在水裏,去抓那些在陽光下幾乎呈透明色的小魚。

  爲了幫他抓魚,雲初弄來了一個宦官的紗冠,這樣,他可以抓着紗冠一次撈到好幾條小魚。

  雲初還把這孩子抓到的小魚,裝在一個漂亮的陶罐裏,準備讓這孩子走的時候拿走。

  武媚再一次過來的時候,是因爲李弘發出了有異於往日的尖叫。

  脖子裏被淋進冰涼井水的李弘,正不依不饒地追着雲初要把小魚塞他脖子裏去。

  結果,雲初縱身一躍,就抓住了一根彎曲的粗大竹子,並且一顫一顫地懸掛在上面來回蕩,每一次竹子下落的時候,李弘就會跳着腳去抓雲初的腳,卻一次都抓不到。

  到了後來,雲初幹錯把身體躺在竹竿上,往嘴裏丟了一塊杏脯,趁着竹子被他的身體壓迫得下降的時候,還往李弘的嘴裏也塞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