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15章

作者:孑与2

  杏脯稍微有一些酸,李弘喫得哈喇子流淌了一地,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吐出來,張開手臂,要求雲初把他也抱到竹子上去。

  武媚冷冰地看着雲初,一把撈住李弘的腰把他抱到竹子上,跟他一起忽起忽落地玩耍,即便是那些乳孃,宮人,宦官們快要被嚇死了,武媚依舊不爲所動,只是冷眼旁觀地瞅着,那兩個看起來很快活的人。

  當竹子盪到最高處,雲初抱着李弘,沖天而起,在空中還翻了兩個筋斗,這才穩穩地落地。

  一個乳孃眼睛翻白,軟軟地倒在地上,興奮地哇哇大叫的李弘卻抓着雲初的袍子,要再來一次……

  直到李弘安靜下來,雲初彷彿纔看到武昭儀,就連忙施禮道:“微臣孟浪了。”

  武媚瞅着在他面前頗有些桀驁不馴的雲初,慢慢地道:“弘兒年幼,身體一向不算太好。”

  雲初笑道:“脾弱,積食,受不得風寒,左大腿部位還有拉傷。”

  武媚迷茫片刻就點頭道:“本宮幾乎忘記了,你不僅僅是一個七品縣尉,還兼着一個太醫署八品司醫的差事,看這一點小兒病應該難不住你。

  那麼,請問雲司醫,小兒的這些病患該如何灾文亍!�

  雲初毫不客氣地回答道:“我開的藥方沒有藥,只要他每日像方纔這般分階段肆意玩耍一個時辰,那些病症自己就會消失。

  只是,弘皇子大腿上的拉傷,可不是他自己能弄出來的,除非有人提着他的雙腳倒立……”

  “放肆!”武媚勃然大怒。

  雲初躬身道:“微臣多言了。”

  武媚急劇地呼吸幾下,然後指着自己的腹部道:“本宮腹中胎兒是男是女。”

  雲初正大光明地掃視了武媚好幾眼,這才道:“微臣以爲昭儀腹中胎兒乃是一個健康的女嬰。”

  “你的醫術這麼好嗎?”

  “微臣擅長的還是外傷治療,至於別的,還是請別處的大夫比較穩妥。”

  武媚沒有再說話,而是拖着明顯很不情願的李弘上了馬車。

  等武媚走了,雲初就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巴掌。

  明明心裏面已經想好了怎麼應對,話出口的時候,偏偏變得沒了遮攔。

  就連雲初自己也不懂,自己爲何每一次見武媚的時候似乎都有些口不擇言。

  想了良久,他才把這一現象歸結於,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這個緣由上了。

  另外,以後再見武媚,就沒有可能像現在這樣隨意了,人家一旦成了皇后,就變成了君,不再是什麼尼姑,宮人,昭儀,而是真正的大唐國女主人。

  “武媚真的很好看嗎?”狄仁傑在喫飯的時候突然問道。

  “你上回不是見過嗎?”

  “沒注意,當時忙着回答皇帝的問話呢,沒敢看他身邊的女人長什麼樣子。”

  “那就證明不好看,如果真的好看到傾城傾國的話,你當時就不會忽視,哪怕皇帝在場。”

  “嗯,你的話說得很有道理。”

  兩人匆匆喫了一頓飯之後,狄仁傑又道:“你今天還有什麼事情嗎?”

  雲初喝口茶漱漱口道:“我要去司農寺查閱文牘。”

  “去司農寺查閱文牘?幹啥?”

  “查看一下,司農寺裏有沒有可以賣更多錢的莊稼,萬年縣的地太少了,種植糧食很不划算,長安也不缺少萬年縣區區一萬擔糧食的產出,我就想看看能不能種一些別的。

  等來年,縣令縣丞都滾蛋了,我好大顯身手。”

  “你怎麼知道縣令,縣丞要滾蛋?”

  “溫柔說的。”

  “哦,既然是流言兄說的,那就一定抓到了關於縣令,縣丞的流言。

  你的本事不是在經商上嗎,怎麼現在又開始關心農桑了?”

  “你懂個屁啊,經商的目的在於撈錢,撈錢之後幹啥呢?還是要整治農田。”

  “你不是看不起種田的嗎?”

  雲初哼了一聲道:“沒有把種田事情弄好,就沒有大商業,前面,我們之所以撈了不少的錢,是因爲我們比別人聰明。

  現在,大家似乎都變得聰明起來了,你難道沒有發現裴行儉,最近在瘋狂地拆舊房子,平整坊市地面嗎?

  那個傢伙甚至要擴大西市,增加進入西市商賈數量,不僅僅如此,他還把西市開門的時間,定在了與城門大開的時間一致。

  關門的時間,正在慢慢地向坊市關門的時間靠攏,我還聽說,那個傢伙,準備在西市裏開夜市呢。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坊門關閉之後,西市繼續交易,市署繼續上班,只不過晚上的交易,屬於商賈與商賈之間大宗貨物的交易。

  他這樣一搞,西市上繳的賦稅,能一下子增加一倍,你信不信?”

  狄仁傑點點頭道:“能想的道,既然人家忙着整理西市,你爲何不忙着動一動東市,卻跑去司農寺。”

  雲初嘆口氣道:“農民有多餘的產出,纔會有交易,農民沒有多餘的產出,還有個屁的商業交換。

  現在,農田的產出,實在是太低了呀,孃的,一畝中田才產不到三擔麥子,把市場弄那麼大有個屁用。”

第三十九章 大唐的農學家

  裴行儉做的事情,很符合他唐人的身份——搶奪市場份額,已經是他目前身爲一個士大夫能想出來的,最好的富裕長安縣的手段。

  直到現在,裴行儉依舊固執地認爲,錢財的數量是恆定的,只看誰有能力拿走更多。

  他甚至暗戳戳地認爲,只要長安縣拿走的比較多,萬年縣拿走的就會少。

  西市所在的長安縣,本就是長安城最大的一個交易市場,不論是胡人,還是大唐客商,都會把西市當成一個貨物的集散地。

  東市屬於萬年縣管轄,這裏與西市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客人的等級是不同的。

  所以,這裏的貨物大多跟奢侈品有很大的關係,一般百姓是不來東市買東西的,因爲即便是同樣的東西,東市要比西市貴了兩成以上。

  因爲貨物包裝跟店鋪裝修,東市都要比西市來得奢華,有身份的人喜歡來這裏安靜地購物,享受購物時候附帶的服務,貴一點他們是認可的。

  沒身份,沒錢還要來東市買東西,一直是長安城盛傳的三大傻子之一。

  就算東市的貨物賣得貴,客人有錢,可是呢,想讓一個賣奢侈品的商人,跟一個買賣關乎民生的大宗貨物商人比買賣的成交量,這明顯是不公平的。

  賣奢侈品的商人,可以名氣很大,至於銷售量,誰跟大宗貨物商人比擬,誰就是傻子。

  雲初之所以必須要當山萬年縣尉,主要原因在於小小的曲江裏,再也支撐不起晉昌坊的商業繁榮了。

  原本在雲初的構想中,曲江裏生產糧食,豬,羊,雞鴨鵝,供給大食堂消耗,然後大食堂再把金錢反哺給曲江裏,正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商業閉環。

  可惜,曲江裏扛不住,不要說糧食了,就連豬羊,雞鴨鵝供給的數量也遠遠不足。

  雲初之所以要去司農寺,目的就在於考察一下司農寺裏,會不會有被他們忽略的好東西。

  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太大,一個破菠薐菜,就能混一個爵位的時代裏,糧食的重要性只要是個人就明白。

  司農寺在皇城裏面,這一次,沒有了那麼多考試的士子,雲初可以騎着棗紅馬進皇城了。

  瞅着那些需要高舉着牌牌,才能進入皇城的低級官吏而言,雲初這種騎着馬徑直走進皇城的人,絕對是他們需要仰視的存在。

  “看看,兩年前,我們還一起守在這裏,等着金吾衛搜褲襠才能進的皇城,如今,對人家大門敞開,你看看那些腌臢的金吾衛們,快把腰彎得折斷了。”

  “還是少說幾句這位的流言吧,東市荷花池上懸掛着的兩具白骨,就是你我這種身份的人。”

  “說到白骨,我可是聽說了,雲縣尉竟然擔心屍骸的骨殖脫落,特意用鐵條把骨殖的各個部位給連接在了一起,就爲了震懾人心。”

  “你們說這長安縣跟萬年縣都怎麼了,在這兩地任職的官員一個比一個兇殘。

  我聽說長安縣如今也在徹查,還是往三年前的賬簿上查驗,裴縣令也不是一個饒人的人,你看着,只要查出麻撘,西市上的水渠邊,估計也會掛幾個。”

  “依我之見,這軍伍上下來的人,尤其是那種在百萬軍中穿行自如的人,就不該來地方上擔任官員。

  除過殺人,他們就沒有別的治理地方的好手段,不信,你看岐州麟源縣的韓公,騎着一頭驢子一邊讀書,一邊進山,到地方就讓當地的悍匪納頭就拜,困擾麟源縣數十年的匪患一日間就消除了。

  要我說,這纔是真正的地方官……官衙是大家喫飯幹活的地方,何必弄得跟陰曹地府一樣。”

  雲初對這些話,早就見怪不怪了,以前官小的時候,可以跟大家站在一起咒罵評論上官。

  現在,自己就是上官了,看事物的角度不同了,屁股下的位置也不一樣了,自然不能再跟他們一起胡說八道。

  他們說的那個韓公,雲初也知道,那個傢伙不知道是不是喫錯了藥,真的就騎着一頭驢子進山招降匪徒,結果被匪徒們綁在山裏足足有六天。

  聽溫柔說,被他的家人用錢把人贖回來之後,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是怎麼傳的,竟然變成了一件屬於文人的浪漫傳奇故事。

  司農寺就在承天門大街上,前邊是右武衛,右驍衛,後邊是右領軍衛,右威衛。

  之所以前後都是軍營的原因,就在於,司農寺裏就有老大的一片農田。

  司農寺是一個大衙門,置卿、少卿各一員爲長貳,屬官有丞五員及主簿、錄事等,領太倉、典農、平準、廩市、鉤盾、華林、上林、導官等署。

  雲初倒是很想見見,西域方正最厲害的當司農寺卿的姐夫,可惜,人家是真正的從三品大員,雲初這個七品官想要見人家,需要提前半個月遞帖子,然後看大佬的心情,選擇見與不見。

  好在這一次打交道的是上林署的官員,大家都是七品官,這就很好打交道了。

  上林署的老大是一個叫做林子平的傢伙,看起來黑乎乎的跟真正的農夫一樣,這傢伙的皮肉黑得發亮,且油光光的,如此黑人,沒有入選那首比誰黑的詩,實在是作者的不嚴謹。

  “雲縣尉莫要怪罪,愚兄這才從嶺南迴來,上林署上下勞累得人仰馬翻,還有三人死於痢疾,喪事都沒有辦理妥當呢。

  現在的上林署裏,萬事稠溏的沒個頭緒。想要辦理公務,就要勞雲縣尉晚兩個月再來。”

  雲初抱拳施禮道:“哎呀呀,沒想到林兄竟然剛剛從嶺南歸來,辛苦,辛苦,是小弟不懂事,這個時候過來麻煩,真是對不住啊。

  卻不知是爲了何事,需要我兄走一遭嶺南?”

  “交州都督府那邊有一個農學博士上書說,在交州發現了一種可以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稻子,這不,一道旨意下來,愚兄這就帶着上林署的十七個博士走了半年走到交州,再從交州走半年再走回來。”

  雲初皺眉道:“小弟曾經聽安南歸來的軍中袍澤說,人家那裏的稻子都是野稻子,安南的野人們狗屁不通,看到有稻子就收割,從來沒有種稻子這種事情。”

  林子平苦笑一聲道:“確實如此,稻子在人家那裏就是野草,成熟的稻子沒人喫,就爛在地裏,然後就發芽,繼續長出稻子來,可不是一年三熟嗎?

  不僅僅是稻子,人家那裏還長滿了奇奇怪怪的樹,樹上有喫不完的果子,果子樹上一邊開花,一邊結果,一邊成熟,等你把成熟的果子喫完,正在長的果子又成熟了,如此反覆之下,稻子實在不算什麼。

  還有一種葉子奇大的果樹,人頭大小的果子就一嘟嚕,一嘟嚕地掛在樹上,砍下來,就打開喝,裏面就有清涼的漿水,喝完漿水,又有白白的果肉可以充飢。

  孃的,老子要是住在那裏,老子也不種莊稼,縣尉也知道,種莊稼可從來都不是一個輕鬆的活計。

  這就是不同人,不同命啊,一大羣懂得詩書禮儀的人,在這邊把腰累彎了才能種出來的糧食,在一羣猴子一樣的人那邊,連野草都不如。”

  看得出來,眼前的這位老兄,是真的被嶺南的氣候,折磨得已經有些瘋魔了。

  一行十八個人去,只回來十五個,看起來,這一趟公務這位老兄也算是豁出命去幹了。

  雲初當年也去過交州,不過,他去交州跟眼前這位老兄去交州的法子完全不同,睡一覺醒來就到了,回到酒店稍微休息一下,立刻就有豐盛的水陸大餐喫,更有別具風情的交州女子輕歌曼舞的歡迎。

  只是,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這位老兄可以在交州爲所欲爲,看上啥就往家拿啥,即便是殺人也是家常便飯,不像自己當年去交州的時候,拿塊火山石都被扣下,罰款。

  “不知這交州雙季稻,能否在長安附近栽種?”雲初想了一下,小心地問道。

  林子平驚訝地道:“縣尉要在萬年縣栽種雙季稻?”

  雲初點點頭道:“我知道長安附近一年的熱度可能不夠,在這裏栽種會不會長不熟?”

  林子平大笑道:“只要在暖棚中育秧,長安這邊五個月下來確實可以栽種兩季。”

  “暖棚育秧?你是說大唐有暖棚育秧?”雲初聽了林子平的話,驚訝地快要跳起來了,他總以爲,這門本事是他獨家的祕密呢。

  “上林苑就有啊。”

  “能否一觀?”

  “有何不可,只是愚兄還要趕去同僚家中弔唁,不能陪你前往,這裏有本官的上林苑腰牌,縣尉可以自去。”

  這是碰到實心眼的好人了,雲初在接過人家遞過來的牌子的時候,很自然地將代表自己的,可以在大食堂隨便喫的牌子遞給人家。

  這叫做禮尚往來。

  這樣挺好的,雲初知曉進入上林苑的意義所在,人家林子平也知曉帶着同僚們去大食堂猛喫猛喝一頓的意義所在。

  臨別之時自然是依依不捨。

  此時,林子平想的是,如何能帶更多的人去大食堂美美地造一頓。

  雲初卻在想,自己明日能否趕着馬車進入上林苑,把裏面的好東西通通地薅一遍。

  真正的兩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