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位與洪德帝長的很像的皇子。
皇四子李鑑。
沈老爺合上馬車的簾子,自言自語:“到現在都能忍住不動聲色,說不定我看小了你。”
“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帶來一些驚喜……”
嘀咕到這裏,沈老爺忽然笑了笑,開口道:“真是有趣了。”
的確,現在的建康奪嫡,對於沈毅來說,最多也就只能稱得上“有趣”二字了。
他心情好了,或者瞧誰順眼,就說上一兩句話,心情不好了,便一言不發。
因爲不管是誰最後成爲新君,都不太能影響到他在大陳的地位,也很難撼動如今洪德帝與沈毅二人聯手打造出來的新格局。
……
大朝會。
“父皇!”
皇三子站了出來,向皇帝陛下奏事。
“燕京本就是我大陳舊都,那裏是我們李氏的故鄉!父皇當年一心致力於北伐,爲的也是恢復舊都,如今好容易恢復舊都,哪裏有因爲北邊的幾個手下敗將,連家都不敢回的道理!”
“至於朝堂上一些官員所說的外敵環伺,兒臣大不以爲然!”
李容大聲開口,慷慨激昂。
“天子守國門!”
“君王死社稷!”
“八十多年來,大陳無數將士,無數子民,爲國朝拋頭顱灑熱血,如今我大陳朝廷,豈能一點骨氣都沒有?”
“我大陳天子,就應該搬到北邊去,效仿太祖皇帝,以身守國!”
這話一出,德慶殿裏,寂靜無聲。
不少大臣們都微微色變。
不過還是有些人在心裏腹誹。
既然天子守國門,世宗皇帝當年爲什麼不守?
不過這種話現在誰說出來誰死,自然沒有人敢去觸碰皇帝陛下的黴頭。
一陣寂靜之後,皇帝還沒有開口表態,皇長子李望默默出班,低頭拱手道:“父皇,兒臣以爲三弟說的極對,兒臣也贊成遷都。”
皇帝陛下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在打量着殿中羣臣的表情。
這是身爲皇帝的基礎技能,保持神祕。
皇帝不會對一件事情輕易表態,他首先要知道自己這些臣子們是如何表態的,然後根據形勢,給出自己的判斷。
簡單一點來說,就是審時度勢。
畢竟身爲裁判,是不能輕易下場的。
終於,有大臣忍不住站了出來,開口奏道:“陛下,三殿下這話,前半句猶可,後半句則大不敬!”
“這後半句分明是詛咒我大陳北遷之後,將遭逢大變,我朝天子德壽無疆,豈能提一個死字?”
“臣請陛下,令三殿下收回這個死字!”
李容猛地回頭,看向這個說話的大臣,但是他一時半會竟想不到什麼詞語反駁,愣在原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叩首道:“父皇,兒臣一時失言,兒臣絕沒有這個意思!”
皇帝陛下沒有說話,先是靜靜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皇三子,然後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這個出來說話的禮部左侍郎,最後扭頭看向在一旁閉目養神的沈老爺。
沈毅似乎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他睜開眼睛,回頭看了一眼局勢,然後看向身後這個沈恆的同僚,笑着說道:“錢侍郎,死字意思很多,若是錢侍郎所理解的那一層意思,應該改爲崩字才合理一些。”
“沈某以爲,身爲大陳天子,爲社稷盡死力,正是我朝天子之大德。”
“至於錢侍郎方纔所說的理解,是不是反而有些大不敬?”
錢侍郎哪裏見過這種說辭,臉色漲紅,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已經有些磕巴了:“太保強詞奪理,不值一駁!”
皇帝陛下忍不住嘴角露出弧度,隨後很快壓了下去,淡淡的說道:“好了好了,不必再爭了。”
“遷都這件事非同小可,兩天之後的廷議再議罷。”
“至於李容所說的君王死社稷。”
皇帝陛下站了起來,一錘定音:“朕便是大陳天子,如若國朝生變,朕定然與國朝共存亡,與社稷同死,朕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至少朕這個君王,願意與社稷同死,也願意爲社稷盡死力。”
有些話,底下的大臣們不能說,甚至皇子們也不能說,但是皇帝陛下本人,則沒有這個顧慮,他想說就可以說。
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今日就到這裏。”
皇帝打了個呵欠:“散了罷。”
說罷,天子走下御階,負手離開。
百官們互相對視,然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次日,朝廷下發詔書。
冊皇三子李容,爲東宮太子。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一圖破局
這個冊封,來的猝不及防。
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
不過宮裏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在朝廷裏炸的震天響,太后娘娘牀榻前皇帝陛下說的話,這會兒早已經遍傳朝廷,因此對於這個冊封,雖然突然,但是並不奇怪。
按照皇帝陛下的詔書,由欽天監擇吉日,爲太子殿下舉行冊封大典。
而就在冊封詔書下發的第二天,沈侯府門口,來了幾個特殊的客人。
毅勇侯孫疇,以及幾個孫家的勳貴。
這人,是孫皇后的弟弟,也是孫太后的堂侄,至於身上的爵位,自然是靠裙帶關係搞來的。
說的再直白一些,他身上這個爵位,甚至不是因爲孫皇后來的,而是洪德皇帝給自己母親面子,捏着鼻子給他封了個流侯。
值得一提的是,早年沈老爺剛到東南剿倭,小有成績的時候,孫太后曾經要求沈毅帶兩個孫家的後輩,去抗倭軍中任千戶,當時那兩個孫家的後輩裏,其中一位,就是這位毅勇侯孫侯爺。
諷刺的是,二十年過去,這位孫侯爺至始至終沒有上過哪怕一次戰場,連敵人的模樣都沒有見過,而洪德帝給他封侯“毅勇”二字,多多少少帶了點陰陽怪氣。
沈侯府門口,這位孫侯爺滿臉笑容的遞上了拜貼,過了一會兒,侯府的側門打開,一身便服的沈恆,從裏面走了出來,對着孫疇拱手行禮:“見過孫侯爺。”
孫疇先是一愣,然後連忙拱手還禮:“沈侍郎。”
他行禮之後就,往沈恆身後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沈侍郎,沈侯爺沒在家麼?”
他給的拜貼,是拜會沈毅,而不是拜會沈恆的。
小沈老爺笑呵呵的看着孫疇,開口道:“怎麼?下官出來迎接侯爺,掃了侯爺的顏面?”
“不敢,不敢。”
孫疇連忙擺手,賠了個笑臉:“只是孫某這一次,是來求見沈侯爺,當面向侯爺表示謝意的,沒有當面見到,恐怕有些不太合適。”
“謝意?”
沈侍郎琢磨了一下,然後搖頭道:“侯爺,我大兄一早出門去了。”
“現在不在家。”
小沈探花是洪德十年的進士,到現在進入仕途也已經接近二十年,這會兒也練成了一副不錯的嘴皮子,笑着說道:“侯爺有什麼話,跟我說就是了,我一定轉告我家大兄。”
“這……”
孫疇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裏掏出一張請帖,開口道:“沈侍郎,鄙府於明日設宴,宴請沈侯爺,勞煩沈侍郎將這請帖轉交給沈侯爺,請沈侯爺務必賞光。”
說罷,孫侯爺低頭拱手:“孫某不打擾了,這就告辭。”
沈恆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頭,然後拉着孫疇的衣袖,笑着說道:“侯爺都到門口了,連口茶水都不喝就要走,傳出去,旁人非說我怠慢了侯爺不可?”
孫疇連忙擺手:“既然沈侯爺不在家,我就不多留了,告辭,告辭。”
沈恆上前,將請帖遞了回去,開口笑道:“侯爺,我大兄至今還在外領兵,不能結交皇親國戚,更不能結交皇子,不然不止對我家大兄不利,對皇子殿下恐怕會更加不利。”
“這請帖,我可不敢替大兄收下,侯爺還是帶回去罷。”
“沒有皇子,沒有皇子。”
孫疇連忙搖頭道:“就是我家的家宴而已,再說了,我家幾乎沒有人在朝廷裏任事,也就沒有什麼忌諱可言了。”
“這請帖,沈侍郎只管遞上去就是了,來與不來,我家都念着侯爺的恩情。”
說罷,這位孫侯爺一路小跑,逃也似的離開了。
沈侍郎看着手上的請帖,微微皺眉,然後帶着這份文書,一路來到了自家後院的書房裏,見到了正在翻看一份新繪製地圖的沈毅。
他在房間裏找地方坐了下來,開口嘆了口氣:“哥,這廝臉皮太厚,丟下請帖就跑了。”
沈老爺抬頭看了看自己兄弟一眼,笑着說道:“請帖拿來給我看看。”
沈恆這才起身,把請帖遞了過去,沈老爺接過去翻看了一遍,嘖嘖有聲。
“冊封大典還沒有開始,孫家倒先開始慶功了。”
沈侍郎低頭喝了口茶水,默默嘆了口氣:“真是煩人透頂,這宴會大兄去不太合適,不去的話,恐怕要得罪儲君。”
沈老爺看完之後,隨手將這份文書丟到一邊,伸了個懶腰,繼續撿起剛纔看了一半的關外新圖,笑着說道:“你太小看你家哥哥了,還分不清現在是我怕得罪他們,還是他們怕得罪我。”
沈恆依舊皺着眉頭,低聲道:“現在他們自然是怕得罪大兄你,可是將來,儲君嗣位之後呢?”
“他若是記仇……”
政治場上,小心眼的人多的是。
有些可能就是因爲文會上被人搶了風頭,或者是因爲對方沒有給自己讓座,事後就要在官場上想方設法的整死對方。
近二十年時間過去,沈恆也算是官場上的老資格了,這種事他見的太多。
因此自然會爲沈毅擔心。
沈老爺將手裏的地圖摺好,收在了袖子裏,開口笑道:“什麼時候,也是一樣的。”
“你今天難得休沐一天,在家裏好好陪陪孩子們罷,不要老耗在我這裏。”
沈老爺說完,站了起來,朝外走去。
沈恆若有所思,問道:“大兄到哪裏去?”
“我進宮一趟。”
……
甘露殿裏,沈老爺將袖子裏的地圖,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正色道:“陛下請看,這張圖是臣花了近五年時間,才繪製出來的地圖。”
“關外的所有城池,以及朱裏真人的聚居點,這圖上都有標註。”
沈毅手指在盛京的位置,緩緩說道:“尤其是這裏,地圖上已經將盛京附近的地形,繪製的明明白白。”
皇帝陛下接過這份詳盡至極的地圖認真看了看,然後抬頭看向沈毅,嘖嘖稱奇。
“我們大陳的輿圖,怕也沒有這麼詳盡,沈卿怎麼畫的?”
“臣從前在淮安,辦的那個淮安學堂裏,有一羣人專門研習地理,近幾年有了些許成就。”
說到這裏,沈毅微笑道:“不過,更重要的,自然是臣在關外,得以豢養了不少人手。”
洪德帝拿起這張圖,又看了一遍,然後忍不住搖頭道:“看圖上這盛京城的詳細程度,朱裏真人內部,怕已經到處是沈卿的人了。”
“沒有辦法。”
沈老爺微笑道:“他們窮了。”
“而且還會越來越窮,再過個十幾二十年,當初他們搬出去的財富就會消耗的七七八八,到了那個時候,如果我們不開關跟他們互市,他們就要餓肚子了。”
“缺錢,他們的清淨司也會越來越弱。”
“被滲透,是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