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此時的晉王爺,頭上也多了不少白頭髮,與當年南下東南,一路抄家的那個晉世子,神態全然不一樣了。
沈毅忍不住感慨:“我在北邊十年,這建康的故人們,都蒼老了。”
晉王爺搖頭笑道:“我這還是沒有喫過什麼苦的,子恆你去民間看一看,像我這個年歲的同齡人。”
“不少已經滿臉皺紋了。”
二人進了晉王府的大門,晉王爺親自給沈毅倒了茶水,才笑着說道:“聽說子恆平日裏甚少出門,今日大駕光臨,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沒事沒事。”
沈毅搖頭道:“只是一轉眼,也已經年近不惑,到了找故人說話的年紀了。”
晉王爺笑了笑,將茶水倒滿,坐在了沈毅的旁邊,開口笑道:“你能來尋我,我卻不好去尋你,不然我早就去你那裏找你了。”
“王爺還是想太多。”
沈老爺低頭喝茶,笑着說道:“又不是二十年前的時候了。”
隨着洪德皇帝功德漸盛,皇室主脈的地位已經無可撼動,退一萬步說,哪怕洪德帝一脈的血脈一個都不剩,也只會是從其他支過繼人到洪德帝那一脈,旁支沒有任何一絲絲可能了。
李穆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問道:“子恆這回,什麼時候動身離開建康?”
“等遷都的事情定下來,就要回北邊去了。”
沈毅默默的說道:“北邊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辛苦。”
李穆端起茶盞,開口道:“我代李家,以茶代酒,敬子恆一杯。”
二人碰了碰杯,晉王爺開口笑道:“今天,我家裏的兒孫都在,難得子恆來一趟,讓他們都過來,給子恆見個禮,磕個頭罷。”
沈毅連忙搖頭道:“過來見一面自然可以,磕頭就不必了。”
“都是天潢貴胄,我怕折壽。”
“子恆這話太見外。”
李穆搖頭道:“從二十年前開始,我就把你當成朋友相處,何曾擺過什麼身份?咱們二十多年的朋友,我家裏的兒孫,便都是你的後輩。”
沈老爺這才無奈答應。
沒過多久,晉王府的正堂裏,就匯聚了十幾二十個人,有大有小,有李穆的兒子們,也有不少人李穆的孫子輩了。
腥硕家幰幘鼐氐纳锨埃蛏蛞阋灰恍卸Y。
沈老爺不太擅長應對這種場面,站了起來,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我這身上,也沒帶什麼東西,回頭讓人將禮物送來,給你們補上。”
這些王子王孫們聞言,都跟着笑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蔣勝邁着小碎步,一路走到沈毅旁邊,在沈毅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沈老爺微微皺眉,然後開口道:“知道了。”
蔣勝“嗯”了一聲,退了下去。
晉王爺若有所思,問道:“子恆是國家重臣,不比我這閒散之人,要是有什麼事儘管離開就是。”
沈老爺微微搖頭,開口笑道:“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我再多留一會兒,認認人。”
晉王爺想了想,也沒有拒絕。
在晉王府待了一個時辰左右,一直到傍晚時分,沈毅才離開晉王府,上了沈侯府的馬車。
馬車裏,沈老爺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去大義坊。”
馬車很快掉頭,轉去了城南的大義坊。
等到日暮黃昏的時候,馬車停在大義坊裏,沈老爺下了馬車,看着眼前這個有些熟悉的私塾,默默走了進去。
私塾依舊在開着,而且是沈恆開起來的,不過這會兒,孩子們都已經下學回家了,私塾裏顯得空蕩蕩的。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私塾門口的臺階上。
黃昏夜色裏,沈毅兩隻手攏在前袖裏,面無表情的走上前去。
年輕人抬頭看了看沈毅,隨即又低下頭,雙拳握緊。
等沈毅靠近了,他才低頭道:“叔父……”
他抬頭看向沈毅:“我不服氣!”
此時這位年輕人,臉上已經流下了兩行熱淚。
沈老爺沉默了一會兒,搖頭道:“這種話,殿下去與陛下說,比與我說更有用一些。”
“但是……”
大殿下低頭,握拳道:“但是您幫他了……”
“天子守國門。”
大殿下流淚道:“君王死社稷。”
“你還是沒有搞明白。”
沈老爺搖頭道:“那天太后娘娘病牀前,你也在,如果那天陛下說出去的是你的名字,我也會這麼跟你說。”
“北遷,需要太子提出來,才能順利的進行下去,而這個太子是誰,與我沒有太大的關係。”
“不過……”
沈毅看着眼前這個自己看着長起來的大皇子李望,輕聲道:“大殿下……似乎已經有一些本事了,這話,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是我府上……”
沈毅輕聲道:“還是三殿下府上,或者說是……”
“宮裏?”
李望低下了頭,有些沮喪:“叔父,這不重要了。”
他擦了擦眼淚,抬頭看了沈毅一眼,然後爬起來,跪在了沈毅面前。
“叔父,自古以來,參與奪嫡者一旦事敗,少有好下場,求您看在曾外祖父的份上……”
說到這裏,他的頭深深低下,一代天潢貴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
“給侄兒指一條明路。”
沈老爺靜靜的看着這個年輕人。
“你先起來。”
李望很聽話,乖巧的爬了起來,再次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在這等了半天?”
李望默默點頭。
沈毅揹着手,緩緩說道:“殿下知道了三殿下跟陛下說的那十個字,就沒有想過率先宣揚出去,將這件事給攪和了?”
“想過。”
李望低頭道:“今天要是見不到叔父,小侄今天晚上就打算這麼做了。”
“看來……”
沈老爺回頭,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李望:“看來,殿下已經知道了陛下對於這件事的態度,這麼說的話,殿下就是從甘露殿,聽到的這幾個字。”
李望神色微變,低着頭不敢說話了。
沈老爺揹着手,往前走了兩步,然後開口道:“好在殿下還算聰明,沒有莽撞的去做這件事,不然壞了朝廷的事情,陛下一定會徹查到底……”
李望有些委屈:“叔父,侄兒今後要怎麼做?”
“老老實實,安守本分。”
沈老爺不緊不慢的說道:“陛下讓殿下做什麼,殿下就做什麼,踏踏實實的做,不要有任何怨言。”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望。
“哪怕讓殿下出建康去外地就藩,殿下也要乖乖的去就藩,知道嗎?”
皇長子雖然不太理解,但是還是低頭,咬牙道:“侄兒明白了。”
沈毅“嗯”了一聲,邁步朝外走去:“殿下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將來至少一個親王的爵位是跑不掉的,沒有人會動你。”
“殿下如果不聽我的。”
“那隻當咱們今天沒有見過,還有……”
沈毅走到私塾門口,回頭看了看李望,面無表情。
“殿下今天在這裏見我一面,身上顧師的情分已盡,以後就不要到這裏來了。”
“有什麼事,該遞拜貼遞拜貼。”
李望身子一顫,深深點頭。
“侄兒遵命……”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君王死社稷
顧先生當年,指點過沈毅兄弟二人不少,甚至可以說是傾囊相授。
因爲一個顧先生,沈毅兄弟兩個人的科場,都順利了不少,也讓沈毅差不多提前三年時間進入仕途。
這在這個時代,是莫大的恩情,而沈毅也一直記得這份舊恩,事實上,顧先生年老之後,養老基本上都是沈恆在給他養老。
到現在,顧師雖然已經逝去,但是沈毅跟顧先生的情分自然沒有斷去,不過……
顧師是顧師,顧橫波是顧橫波。
這對母子倆,要是在顧師生前與顧師和解,然後盡幾年孝心,那麼沈毅說不定還能多照顧照顧他們。
而現在,情分差不多就到這裏了。
雖然當初顧師的確做錯了一些事情,但是當年的事情與沈毅關係不大,在他這個身份上,就會從自己的角度看待問題。
事實上每個人都是這樣,多多少少都是從主觀看待問題的。
事事都客觀,那本我的情緒也就不存在了。
不過即便如此,沈毅還是指點了李望不少的。
李望最大的問題,就是他母親的出身問題,以至於哪怕洪德帝很喜歡他們母子,也很難直接將他立爲儲君,畢竟當年那件事雖然現在已經成爲了祕辛,但是知道的人並不少。
其中,沈毅與許復兩個直接的當事人就不必多說了,許復的夫人六娘,給顧橫波送了兩年的飯,她雖然不知道顧橫波到底去了哪裏,但是一定知道,顧橫波並沒有死在南方。
再有就是呂尚書一家,他們家是顧橫波的“孃家”,自然知道這其中有貓膩。
說的直白一些,當年所有知道惠妃娘娘入宮的人,多半都會覺得這件事很有蹊蹺,至於他們背後有沒有派人詳查,就誰也說不清楚了。
畢竟,大家查了,也不會說出來。
而且說一句誅心的話,別人可能都不會去查這件事,但是孫皇后那裏多半就有這件事的證據!一旦到了關鍵的時候,孫皇后本人自然是不會出來抖落自己家的醜事,但是隨便派個愣頭青出來幹這件事,再容易不過了。
前段時間,在朝堂上公開指責沈毅圖植卉壍拿暇矗褪沁@種愣頭青。
這也是因爲,當年的皇帝陛下與沈毅,都還年輕,做事情太不成熟了。
如果是現在的沈毅與皇帝幹這種事,捂住所有人的眼睛有點困難,但是以他們現在的能力,只要他們不想讓人知道某件事,那些知情人自己個就去抹脖子自殺了。
當年二人留下來的隱患,成了李望如今致命的弱點。
假使他將來做了新君,就因爲這件事,都還會牽扯出無數的糾紛,而李望即位之後,也一定會爲此大開殺戒。
到時候,就會有一個新的問題。
那就是,沈毅殺不殺?許復殺不殺?
他的“母族”呂家,要不要殺?
多半都是殺不了的。
正因爲這些複雜的原因,沈毅對李望並不怎麼看好。
不過李望也不是全無機會。
至少在個人能力上來說,李望應該是要勝過皇三子一些的,而且相比較來說,洪德帝很喜歡這個“自由戀愛”生下來的長子。
想到這裏,坐在馬車裏的沈老爺,掀開車簾,默默看了一眼外面的建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