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說完這句話,晉王爺不等幾位宰相說話,直接就要起身離開。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建康尹,雖然是京城的長官,是“京兆尹”,但是面對宰相,肯定要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宰相不讓離開,是絕對不可能自己離開的,不過李睿並不是一般的京兆尹,他要離開,就算楊敬宗都不好阻攔,幾位宰相連帶着禮部的三個堂官以及戶部侍郎趙昌平一起,將晉王爺送出了議事堂。
晉王爺離開之後,谐祭u回到議事堂重新坐了下來,這一次楊敬宗老實不客氣的坐在了主位上,楊老頭微微低眉,開口道:“晉王爺的話,諸公也都聽到了。”
“一個生員……”
楊相國緩緩說道:“與社稷民生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不要說一個生員,就是老夫身在其中,也願意喫些苦頭給齊人出氣,免去一場刀兵。”
一旁的張敬爲笑着說道:“楊相國這話不對,您是咱們大陳的首相,也代表着大陳的國體,您要是丟了面子,咱們陳國的面子也就沒了,不過楊相的話說得很對,一個生員,的確太過低微了,可是……”
張相話鋒一轉,淡淡的說道:“如今這件事,明面上與這個叫做沈毅的生員有關,實際上已經跟他沒有太大幹繫了。”
“這件事實際上,是看陛下能不能順下這口氣。”
張相在議事堂資歷也很高,他說話自然沒有人打斷,於是張老頭便繼續說道:“陛下年輕氣盛,如果他能夠嚥下這口氣,今日便不會讓我們在這裏議事,而是會直接處理了這個沈毅,陛下讓我們議事,便是在猶豫,是要面子還是要裏子。”
楊相國面無表情:“我等身爲宰執,自然是要裏子的。”
張敬搖頭道:“楊相您這麼想,陛下卻未必這麼想,如果陛下一口氣順不下去……”
楊老頭環顧腥耍曇舻统劣辛Γ骸半y不成,爲了陛下一個人的臉面,就要去冒與齊人開戰的風險嗎!”
他看向了禮部的三個堂官,沉聲道:“你們禮部主理外事,這件事當時禮部就應當處理妥當,而不是到今天拖到朝堂上來處理。”
禮部尚書與左侍郎,同時看向一旁坐着的裴元裴侍郎。
裴元是禮部右侍郎,主掌善部司與主客司,所謂主客司,實際上也就是後世的外交部門。
見一写罄卸伎醋抛约海崾汤梢灿行o辜,他苦笑了一聲,對着楊敬宗拱手道:“相國,非是下官不辦事,實在是這件事先前禮部一無所知,那位齊公主沒有報上來,禮部當然不會處理,況且……”
他聲音低了一些:“況且這件事,建康府衙也有責任,建康府衙事先都不知情,更不要說我們禮部衙門了。”
“好了。”
張敬微微搖頭,開口道:“事已至此,推脫責任於事無補,陛下還在宮裏等咱們商議出來的結果,儘快議出一個結果來纔是正經。”
張敬在議事堂威望不小,他說完話之後,楊敬宗也跟着點頭,腥碎_始你一言我一語的陳述自己的意見。
楊敬宗的態度鮮明。
沈毅言行無狀,衝撞了北齊公主,是非對錯先不論,至少也是丟了朝廷的臉面,丟了禮儀之邦的臉面,本應重懲,但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可以薄懲一番,以打發齊使。
楊相第一個開口說話了,其他人也紛紛陳述自己的意見。
楊敬宗持國多年,通常來說他說的話,沒有多少人敢反對,於是乎不少人隨聲附和,尤其是禮部侍郎裴元,第一個站出來,附和了楊敬宗的話。
裴侍郎早年考鄉試的時候,楊敬宗正是鄉試主考,因此兩人之間有一些師徒名分。
在場大部分人,都支持了楊敬宗的意見。
獨獨宰相張敬,坐在原地,一言不發。
一直坐在旁邊旁聽的戶部侍郎趙昌平,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站了起來,看向楊敬宗,微微低頭,拱手道:“楊相,您方纔說了一句‘無論是非對錯’,下官極不認同。”
這位趙侍郎環顧左右,聲音沉重:“我輩乃是讀書人,在場諸公應當都是科甲正途出身,我等讀的是聖賢書,古聖先賢有哪一位說過,無論是非對錯的話了?”
趙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下官明白,諸公爲君父持國,自有難處,但是即便是爲國逐利,也不應當無論是非對錯,沈毅這件事情,即便要處罰於他,是非二字,也應該論個清楚明白!”
趙侍郎這番話,擲地有聲。
雖然他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場發言,但是不得不說,他這番話搶佔了道德高地,說的十分漂亮。
楊相國挑了挑花白的眉毛,抬頭看了趙昌平一眼,沒有說話。
議事堂裏一片死寂。
沒有人應答趙昌平的話。
最終,還是張敬張相站了起來。
這位老相公看了看楊敬宗,又看了看趙昌平,微微嘆了口氣,開口道:“諸公,爲了一件小事,不至於傷了和氣。”
他看向趙昌平,輕聲寬慰道:“趙侍郎,楊相所作所爲,都是謬e,你不要放在心裏。”
張相國環顧四周,淡淡的說道:“老夫的意思是,既然大家意見不統一,那就各自上本罷,把意見都送到陛下那裏去,交由陛下決斷就是。”
楊敬宗本來昏昏欲睡,聽到張敬這句話之後,他睜開了眼睛,緩緩說道:“那就這麼辦罷。”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朝堂更新否?
中書省的這一次議事,並沒有商議出什麼個所以然來。
在張敬的建議下,腥藳Q定各自上奏本,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意見,其實這是一個不太好的舉動,因爲皇帝既然讓中書議事,就是要議出一個結果來,像這樣各自上書,自說自話,說不定就會讓皇帝不滿意,甚至大發雷霆。
而楊敬宗與張敬這兩個宰相,之所以會同意這個做法,也是各有心思。
皇帝接待齊使的時候,張相是在場的,他很清楚皇帝的態度,也明白皇帝心裏向着沈毅,但是楊敬宗的態度也很明顯,如果非要統一出一個意見出來,那麼張相在楊敬宗與皇帝之間,肯定是要得罪一個人的。
與其這樣,不如自說自話。
而楊老頭之所以點頭同意,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他也能猜到皇帝的想法,但是作爲“首相”,他也態度鮮明的不想與北齊產生太大的矛盾,乾脆各自上書,讓皇帝看到具體多少人是“龜派”,好給皇帝施壓。
在兩位宰相一起點頭的情況下,中書省議事也草草結束。
禮部官員以及趙昌平,各自離場。
幾位宰相除了當值的宰相留在中書之外,其他宰相也都從中書省離開,回家給小皇帝寫小作文去了。
腥俗叱鲋袝≈幔紫鄰埦磧呻b手攏在袖子裏,看向身前快步而行的趙侍郎,出聲叫道:“昌平慢些走,等等老頭子。”
趙昌平立刻止步,回頭朝着張敬走去,等到離張敬近了,他才微微低頭,恭敬拱手道:“相公。”
他們兩個是老熟人了。
畢竟張敬的親孫子,就是趙昌平的學生,趙昌平還是五品官的時候,就被張敬請到了家裏給親孫子蒙學,兩個人雖然不是師徒亦不是親友,但是單純在政治關係上來說,已經與一家人沒有什麼分別。
張敬拍了拍趙昌平的肩膀,笑着說道:“用不着這麼客氣,咱們邊走邊說。”
趙昌平微微點頭,跟在了張敬身後。
張相兩隻手攏在袖子裏,輕聲說道:“這件事情,與禮部有關,與陛下有關,但是與昌平你是沒有什麼關係的,昌平這些年爲官一直很是謹慎,甚至當年老夫請你收個學生,你都百般推脫,如今怎麼會主動摻和進來了?”
“再有……”
不等趙昌平回答,張敬就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再有,今日你在議事堂裏,當面衝撞楊老頭……”
張相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道:“算一算日子,已經差不多十來年沒有人敢公然與楊老頭作對了。”
他盯着趙昌平的眼睛,沉聲道:“你太心急。”
“你可以等一等的,等到楊老頭自己退下去,如今他雖然老了,但是畢竟還沒有退下去,你這個時候招惹他,他便會以爲你在暗中積恨對他已久,他就會覺得你將來可能會害他。”
張相公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虎老雄威在,昌平啊,你要看得分明一些,如今朝堂上,塊頭最大的依舊是他楊老頭,即便他快要退下去了,你也不是他的對手。”
趙侍郎垂手而立,淡淡的說道:“老相公,趙某一生爲官中正,不曾做過什麼虧心事,也就不怎麼怕人報復,了不起就是被貶官回鄉,到時候我就去江都,與舊時好友一起治學去,至於今日爲什麼衝撞楊相……”
趙侍郎長嘆了一口氣:“諸公口中的江都士子沈毅,是晚輩一位摯友的學生,昨日晚間他還到府上,與我說明了此事,在晚輩看來,這件事情裏沈毅有對無錯。”
趙侍郎面色嚴肅,開口道:“國家利害固然重要,但是是非對錯也同樣重要,張相您在朝幾十年,應當能夠看得明白朝局,國朝六十年來,也就憲宗皇帝時期稍稍振奮了一些,從先帝朝至今,不管是人心還是朝局,已經愈見頹勢。”
“十年以來,朝廷在楊相的帶領下,一退再退,而大陳……已經不能再退下去了。”
趙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能齊人進一分,我們就退一分,趁現在新君親政,銳意進取,這是國朝最後一縷生機,抓不住這縷生機,大陳不要說是歸復故都,就是保住半壁江山,可能都是難事!”
他看着張敬,長嘆了一口氣:“張相,您今年已經年近七十,晚輩也已經五十出頭了,你我閉眼之前,可能見不到山河破碎的一天,但是咱們都有後輩,你我如今身在其位,如何忍心見到神州陸沉,子孫罹難?”
“這個時候,不得不拼一拼,搏一搏!”
兩位大佬在邊走邊談話,其他人自然不太敢靠近,因此此時兩個人身邊五丈都沒有人,只要聲音不是很大,就可以暢所欲言。
張敬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依舊兩隻手攏在袖子裏,開口嘆息道:“楊老頭當年,未嘗沒有你這份熱血,他是憲宗朝的官,見識過憲宗朝的輝煌,當年先帝即位一心備戰北伐的時候,他楊敬宗也曾經想要歸復故都,至於他現在爲什麼變成這樣……”
說到這裏,張敬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先帝朝兩場大敗,數次小敗,讓如今朝堂上的這批人傷透了心,也嚇破了膽。
張老頭看向趙侍郎,緩緩說道:“從前老夫一直以爲昌平你是個穩重的性子,如今看來,你也是個敢拼的人,你今天站出來衝撞楊老頭……未必就是壞事。”
說完這句話,張敬扭頭看了一眼皇城裏的德慶殿,緩緩說道:“咱們的奏疏,明晚之前都會送進德慶殿,到時候靜等陛下的態度就是。”
“嗯。”
趙侍郎也點了點頭,開口道:“一切決於聖心。”
張敬再一次拍了拍趙昌平的肩膀,笑着說道:“這一次如果順利,真的把楊老頭從那個位置上給拉了下來,快則明年,慢則後年,昌平你一定進中書拜相。”
趙昌平目光閃動,看向張敬:“真有那一日,老相公您一定是中書首魁。”
張敬面色平靜的搖了搖頭,笑着說道:“老夫年紀比楊老頭還年長一歲,年紀太大了,他如果下來,老夫一定會跟他同落。”
“朝堂,終究會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張敬微笑着看向趙昌平,開口道:“不過說起來,你那個叫做沈毅的後輩,倒頗有些過人之處,一個寒門出身的生員,就能在建康城裏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的確有些過人之處。”
趙侍郎對着張敬微微低頭,笑着說道:“易安與他關係也不錯,先前在建康的時候,兩個人好像還出去喫了幾頓飯。”
易安是張簡的字,張簡是張敬的孫子。
張相公目光轉動,看向趙昌平,若有所思。
“與簡兒也相熟,那這個沈毅……”
老相公呵呵一笑:“真是有些意思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稚嫩的帝王
皇帝給出的期限,是兩天。
第二天早上開始,各位大臣們寫的小作文,就陸續送進了甘露殿裏,送到了小皇帝面前。
等到下午的時候,所有人的小作文統統交齊,皇帝陛下跟高明一起,捧着這一堆小作文,開始數數。
“五個宰相,三個禮部堂官,一個戶部侍郎,還有一個晉王叔。”
小皇帝伸手數了數面前的奏書,不多不少,剛好十本。
十個人都交齊了。
值得一提的是,晉王爺昨天並沒有在中書參與商議。
他並不知道中書省那幫人各自上書的決定。
也就是說,晉王爺這本奏書,本來就是準備單獨呈上來的。
小皇帝與高太監一起,毫無形象的坐在甘露殿裏的地攤上,手裏捧着這十本奏書,一本一本翻看。
主僕倆確認了好幾遍之後,才確定了這十本奏書的內容。
除了宰相張敬,戶部侍郎趙昌平,以及建康尹李睿三人爲沈毅說話之外,其他七個人全部都是主張懲罰沈毅,以平息兩國之間的矛盾,讓兩國之間不至於興起刀兵。
唯一有所區別的是,這七個人的奏書內容各有不同,有人主張嚴懲沈毅,有人主張薄懲沈毅,還有人在奏書上寫,可以對沈毅明罰暗賞,甚至有一位宰相說,只要沈毅替朝廷喫下這個委屈,過兩年可以準他進國子監,以讓沈毅科考順暢。
進國子監並不能讓一個人科考順暢。
而身爲宰相,不說金口玉言,說到做到的本事還是有的,也就是說,這位宰相的意思是隻要沈毅受點委屈,將來可以在科考上適當性的給他開開後門,讓他科途順利一些。
能開出這個條件,足見這位宰相爲了朝廷的利益,已經“犧牲”了不少。
因爲五個宰相無一例外都是翰林出身,最次的也是二甲進士,這些進士出身的人,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自以爲看不起走偏門,走後門的人。
而這位宰相竟然願意替沈毅開後門,足見“犧牲”之大。
小皇帝一封封奏書看完,氣的咬牙切齒。
“真是朕的忠臣良相!”
他氣的滿臉通紅,直接把十封奏書統統扔到了一邊,奏書散落一地。
小皇帝怒不可遏:“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