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第一百七十五章 正視恥辱
沈毅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裹入了朝堂的大變局之中。
他聽說了北齊遣使的消息之後,便立刻找到內衛,交了稿子,然後就回家裝死去了。
沒辦法,他心裏多少也有些害怕。
畢竟他是真真切切得罪了北齊的公主。
不得不承認的是,北齊,就是當今世界上最強盛的帝國,而且北齊的使者已經到了建康,如果這些齊人真的不怕丟臉,拿這件事情出來說事,那朝廷對他是個什麼樣的態度,還真是未知之數。
好在小皇帝是個強硬派,沈毅心裏倒也沒有那麼擔心,畢竟大老闆心向着自己,即便表面上受罰受苦,事後也就雲開霧散了。
上交了初稿之後,沈毅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他剛想出門,門口就被兩個衙差看住,這兩個衙差年紀都不算小,敲開沈毅的房門之後,亮出了自己腰牌,然後對沈毅拱了拱手,問道:“是江都府沈毅沈公子麼?”
沈毅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這會兒多少還是有點緊張,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微微點頭:“在下江都沈毅。”
這個衙差點頭,開口道:“我家府尹老爺,請沈公子到衙門問話。”
聽到這句話,沈毅默默點頭,開口道:“好。”
他伸出雙手,問道:“要上枷麼?”
兩個衙差搖頭,開口道:“不必,沈公子跟我們兄弟走一趟就是。”
說着,兩個衙差指了指衚衕口的一輛馬車,笑着說道:“老爺說了,要讓公子體面一些,因此我們還叫了一輛馬車來。”
見兩個衙差這個態度,沈毅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建康府態度不錯,說明他獲罪的可能性不是很高。
於是乎,沈毅跟着兩個衙差一起上了馬車,到了府衙之後,被兩個衙差帶領着,一路進了府衙大門,然後在府衙了走了盞茶時間,纔來到了一處書房門口,衙差走到門口,躬着身子敲了敲門,語氣恭順無比:“老爺,沈公子請到了。”
此時的建康尹,乃是晉王李睿。
本來以晉王爺的身份,比一個府尹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府衙裏的這些衙差,應當稱呼他王爺纔是,不過晉王爺到任之後的第一天就規定,一切按照官職稱呼,因此衙門裏的人依舊稱呼他爲老爺,或者是府尹老爺。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了一聲醇厚的聲音:“帶他進來罷。”
衙差恭敬點頭,把沈毅帶進了書房裏,對着主位上的中年人拱手行禮。
“老爺。”
中年人放下手中毛筆,默默點頭:“你們下去罷,本府與沈公子單獨說幾句話。”
聽到“本府”這兩個字,沈毅心裏一驚。
他本以爲,建康府衙的人帶他到府衙來,是府衙的衙差問話,了不起也就是府衙裏的官員,頂天了也就是兩個少尹來問話,但是聽到了“本府”這兩個字,眼前這個面相威嚴中年人的身份,已經不言自明。
建康尹李睿,大陳的晉王爺!
撇開晉王的身份不提,建康尹這個職位,也已經是正兒八經的朝堂大佬,比起六部侍郎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對着中年人深深低頭,拱手道:“江都沈毅,見過晉王爺!”
晉王出任建康尹的事情,建康城裏已經人盡皆知,況且沈毅與晉王府還有一些關係,他自然也知道此事。
李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揹負雙手,走到沈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毅,微微低眉道:“你我雖然有些淵源,但還是第一次見面罷?”
沈毅在晉王府住過一段時間,但是始終沒有見過這位晉王爺一面。
就連那一次高明到晉王府宣旨的時候,沈毅因爲沒在晉王府,也沒有能夠見到晉王,只見到了晉王世子李穆。
沈毅恭敬低頭道:“回王爺,小民的確是第一次得見王爺尊容。”
李睿看着沈毅,微微點頭:“倒是個懂禮的少年人,只是……”
他看着沈毅,微微嘆了口氣:“爲什麼要去招惹北齊公主呢?”
沈毅心裏“咯噔”了一下,然後再一次低頭道:“回王爺,小民一介草民,本來無論如何也不敢對北齊公主無禮,只是當日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出此下策,惹惱了齊人的公主。”
晉王爺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向沈毅:“明日朝會,陛下要在朝會上討論如何處理你,這件事既然發生在建康城裏,本府多少有些責任,今日叫你過來,就是想聽一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咱們之間,還算有些緣分,今日你就當着我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說明白。”
晉王爺緩緩說道:“如果你有你的道理,本府明日朝會,一定會替你向陛下與諸多朝臣分說清楚。”
沈毅點了點頭,大致把這件事情跟李睿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說完了之後,沈毅低頭道:“王爺,那個北齊公主不太乾淨,她一定與建康城裏的齊人諜子有聯繫,那日在東市街,她先是讓護衛在東市街惹事,引我上茶樓,而後又想在茶樓上毀我!”
“小民雖然身份低微,但是自認是一個堂堂正正的陳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給齊人做爪牙,更不可能對齊人俯首帖耳,當日一時激憤之下,才做出了那個過激的舉動,請王爺明鑑!”
晉王爺坐在主位上,抬頭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緩緩說道:“假使你說的都是真的,可是現在齊人來使要尋你的麻煩,還以刀兵相要挾,如果朝廷需要處理你,給齊人一個說法,你心中屈是不屈?怨是不怨?”
沈毅愣在原地,許久之後才低頭道:“王爺,沈毅一介草民,前不久才僥倖中了生員而已,如果朝廷要加罪,沈毅無屈可叫,無怨可鳴,只是……”
他抬頭看向李睿,緩緩說道:“如果朝廷真的因此處理沈毅,真的軟弱至斯!那麼我大陳恐怕永遠也無法報當年南渡之仇了!”
晉王爺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你可知我姓李?你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南渡這兩個字,是李家人心裏永遠的痛,在任何宗室面前提起,都多半會讓宗室惱羞成怒。
而眼前的這位建康尹,就是宗室,而且是很近的宗室。
沈毅吐出了一口濁氣,低頭道:“王爺,正視南渡之變並不丟人,只有正視甲子之前的那場大變,大陳纔能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晉王爺沉默了。
他坐在建康尹的座位上,久久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去多久,這位大陳的王爺才揮了揮手,似乎已經沒有了力氣。
“你且回去罷。”
“你的事情,明日朝會之後,就見分曉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各懷心思的大朝會
次日,德慶殿大朝會。
大朝會十日一次,是朝廷規模最大的朝會,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參與朝會。
不過大朝會說是議事,實際上大朝會更多的是宣佈決定,或者是官員政斗的地方,真正決定朝廷事務的會議反而是中書省議事堂,或者是在皇帝的小書房裏。
而今日朝會,依舊像往常一樣進行,小皇帝在高太監的陪同下,大咧咧的坐在了帝座上,羣臣跪拜,山呼萬歲。
皇帝陛下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淡定的揮了揮手,開口道:“平身罷。”
文武百官統統起身,小皇帝面色平靜,不再說話,一旁的高太監向前走了一步面向文武百官,聲音悠長:“諸位臣工,有本上奏。”
這是個常規流程,高明喊了一嗓子之後,底下的文武百官就開始紛紛奏本,不少是先前早已經定下來的事情,奏上來只是起一個公佈的作用。
小皇帝處理這些事情,已經駕輕就熟,很快把這些奏本處理完畢,然後這位皇帝陛下看向左側站着的幾個相公,緩緩說道:“諸位宰相可有本奏?”
幾個宰相不約而同的看向頭髮花白的宰相楊敬宗,楊相國默默上前,對着皇帝低頭道:“回陛下,臣等無本奏。”
皇帝點頭,淡淡的說道:“這麼說,諸卿已經事畢了。”
他掃視了一眼文武百官,淡淡的說道:“諸卿事畢,朕卻有一件事情,要與諸卿商議。”
聽到皇帝這句話,幾個宰相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因爲他們這些宰相,總攬朝政,除了內衛遞上去的東西之外,理論上來說所有的文書這些宰相們都應該看過,但是今日皇帝要說的事情,這些宰相里除了宰相張敬之外,其他宰相併不知情。
皇帝陛下,甚至沒有提前跟他們通過氣。
就連唯一知情的宰相張敬,也沒有透露隻言片語。
中書此時有五位宰相,除了宰相張敬之外,其他的三個宰相都若有所思的看着楊敬宗,而楊老相國則是眼觀鼻,鼻觀心,站在原地如同睡着了一般,一動不動。
小皇帝環顧了一眼諸位大臣,然後繼續說道:“半月前,一位江都府士子在東市街衝撞了北齊公主,這件事朕已經着建康府查明,雙方各有錯處,不過前兩日北齊遣使來見朕,要求嚴懲這位江都士子,不然可能要與我大陳交惡。”
皇帝陛下非常簡短的說了一遍這件事,然後環顧谐迹_口道:“一位江都士子,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但是齊人相挾朕躬,讓朕頗爲惱火,不過事涉兩國,朕一時半會也無從決斷,正好趁着這次大朝會,朕想問一問諸位臣工的意見。”
說完這句話,皇帝陛下便不在再說話了。
皇帝不說話,就應當諸位大臣說話了。
作爲文官之首的楊敬宗楊老相國,自然是應當第一個發言的,這位老相國睜開眼睛,先是看了一眼身邊搭檔了許多年的次相張敬,然後嘆了口氣,默默出班,來到皇帝面前,對着皇帝低頭道:“陛下,您三言兩語之間,臣等對這件事情知之甚少,不如……”
老相公看向一旁站着的晉王爺,又看向皇帝,低頭道:“不如散朝之後,請晉王爺到中書來一趟,老臣再召集禮部官員到中書省來,聽晉王爺說明白情況之後,臣等再上書陛下。”
小皇帝也沒有指望在大朝會上決斷此事,他之所以在大朝會上說出來這件事,只是爲了給將來的事情做鋪墊,畢竟就算朝堂上真的發生了什麼大的人事變動,也只能是高層,也就是宰相或者大九卿級別的人事變動,不可能涉及到中層以及基層。
因此,皇帝並不需要在場那些五品官的意見,聽到了楊敬宗這番話之後,小皇帝笑了笑,開口道:“楊相說的不錯,這件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就……”
他看了看晉王,開口道:“就勞煩晉王叔,散朝之後去中書省跑一趟了。”
說完這句話,皇帝陛下正要揮揮手宣佈散朝,站在左側的戶部侍郎趙昌平默默出班,他對着皇帝恭敬低頭,開口道:“陛下,臣私下裏也聽說了這件事,臣請問陛下,請問晉王,這個江都士子,可是姓沈?”
小皇帝饒有興致的看了一眼趙昌平,沒有答話。
而晉王爺也是看了趙昌平一眼,淡淡的回答道:“是姓沈。”
趙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氣,對着天子躬身道:“陛下,這位江都士子,應當是臣的一個後輩,臣請旨去中書省議事,如果臣之後輩真的衝撞了北齊公主,臣一定嚴正國法,絕不饒他!”
小皇帝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揮了揮手:“既然有家長在,那就更好辦了,趙卿也去一趟中書,與楊相等議個章程出來罷。”
此時的皇帝陛下,心裏十分好奇。
因爲他知道趙昌平是個十分謹慎的性子,平日裏朝堂爭鬥他幾乎從不參與,從不干涉,今日一件本來跟他沒有關係的事情,他卻主動摻和了進來!
皇帝之所以有些疑惑,是因爲他今天起的太早,沒有來得及看內衛昨晚上送進宮裏的情報。
如果他看了,就能夠知道,當事人沈毅,昨天晚上在趙侍郎府上,待了近一個時辰。
同意了趙昌平摻和進來之後,皇帝看向楊敬宗,淡淡的說道:“楊相,齊人催得緊,這件事最遲要到明日晚上之前議出來,到時候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楊老相國恭敬低頭:“臣等遵命!”
小皇帝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對高明揮了揮手。
高太監會意,再一次上前一步,高唱了一聲“散朝”。
文武百官,遂按班次離開德慶殿。
等到百官慢慢散去的時候,看起來有些老邁昏聵的楊敬宗,卻拉住了同樣準備離開的宰相張敬,楊老相國看向張敬,微微嘆了口氣:“老夥計,前日是你陪同陛下見得齊人,除了這檔子事情,你事先怎麼不與同僚們通通氣?”
楊敬宗這話,明顯是想往張敬身上推點責任,而張相拜相也已經許多年了,在議事堂的資歷並不比楊敬宗湥勓晕⑽u頭:“一個生員而已,當時只以爲是小事情,哪裏能想到陛下會在朝會上提起?再說了……”
這位張相看向楊敬宗,笑着說道:“當時楊相的門人,禮部的裴元裴侍郎也在場,老朽即便不說,楊相也應該知道當日的情況纔對。”
楊敬宗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裴侍郎,微微搖頭:“他也沒有說。”
張相呵呵笑道:“那就是裴侍郎也覺得這件事無關緊要。”
他拉着楊敬宗的衣袖,微笑道:“楊相也不用想太多,陛下要咱們議事,咱們儘快議出個結果就是,不是什麼大事情。”
楊老相國點了點頭,緩緩說道:“那就召集禮部官員,再請晉王爺一起,去中書議事罷。”
說完這句話,楊老頭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等待的戶部侍郎趙昌平,他抬了抬眼皮,緩緩說道:“對了,還有這位財神爺,也一起請到中書去,大夥早點議完,以解君父之憂……”
第一百七十七章 聖賢與是非
中書省議事堂裏,晉王李睿被請到了主位上坐着。
本來以他建康尹的官職,即便能進入議事堂議事,多半也是敬陪末座,但是這位畢竟是李家的王爺,皇帝的親叔叔,身份擺在這裏,自然被幾位宰相請到了主位上,晉王爺也不客氣,坐在主位上,當着幾位宰相的面,把當天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說完了之後,他環顧腥耍_口道:“諸位相公,同僚,當日的情況大抵就是如此,本王也已經找沈毅本人覈實過了,那日在東市街,齊人公主被潑了茶水,沈毅也被打的頭破血流,只能說雙方都有一些錯處。”
“這件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本來絕對沒有資格進入諸位相公耳中,但是齊人勢大,鬧到了陛下那裏,陛下年幼,一時間也有些難以決斷,今日才鬧到了議事堂。”
晉王爺微微低眉道:“沈毅只是一個生員,無論怎麼處理他,都無關痛癢,只是陛下覺得齊人太過驕橫,心裏因此有些惱怒……”
晉王殿下看向在座的腥耍_口道:“本王乃是建康尹,今日到這裏,只是爲了與諸公說明情況,並不參與議事,如今情況說明,本王這就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