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到了書房裏之後,沈老爺便開口說道:“剛纔跟伯母還有二哥說話的時候,就提起了師伯,正想問一問師伯,二哥的官職該如何安排?”
趙相公渾不在意的搖頭道:“他的事咱們後面再說。”
他拉着沈毅入座之後,一邊給沈毅倒茶,一邊笑着說道:“子恆這一番大功告成,將來史書上寫到咱們洪德朝這一頁的時候,第一個繞不過去的是咱們當今陛下,第二個便是子恆你了。”
沈老爺兩隻手接過趙相公遞過來的茶水,搖頭微笑道:“非是我一人之功,前線用命的將士不提,朝廷各個職司都有功勞,其中師伯主持的戶部,便立了大功,若不是戶部錢糧及時,我打完山東,便無以爲繼了。”
“這種話不必說。”
趙昌平拉着沈毅坐下,開口道:“我這個戶部尚書,換一個人來也未必就做不好,但是子恆你這個北伐主帥,整個朝廷裏,恐怕也只有子恆你一個人能成。”
等沈毅落座之後,趙昌平盯着沈老爺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他甚至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坐在沈毅的對面,問道:“子恆,淮安軍將來,要如何自處?”
沈毅放下了杯中茶水,抬頭看向趙相公,他也沉默了片刻,問道:“這話是師伯在問,還是趙相在問?”
“自然是你師伯在問。”
趙昌平默默坐在沈毅對面,看着沈毅:“此時此刻,沒有一箇中書宰相敢當面問你這種話,也不會有人問你這種話。”
沈毅自然不知道,皇帝在他回來之前,已經給宰相們開過會了,這會兒的確不敢有人這麼問他。
只有趙相公一個人,敢這樣提問。
“跟師伯說句實話,我是想回江都去的。”
沈毅默默的說道:“我身上這份功勞,足夠沈家喫一輩子了,我那兒子讀書似乎不成,但也可以與皇家結親,沈家不說公侯萬代,至少可以與國休慼了。”
趙昌平沒有說話,靜靜的看着沈毅。
沈老爺不緊不慢,繼續說道:“但是陛下不太可能會放我回江都去,朝廷裏,以及北邊,都還有很多事情要我去辦。”
趙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氣,看向沈毅:“再有就是,淮安軍將士許不許你回江都去。”
“這個無礙。”
沈毅笑着說道:“師伯,他們都是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沒有誰會因爲我不去北邊,就活不下去了。”
“只是……”
沈老爺悠悠的說道:“我不去北邊,淮安軍戰鬥力一定會下降,而且會下降不少。”
“要是他們三個主將一直領着淮安軍,應該還能保持幾年戰鬥力,一旦將來他們三個人被撤換下來,淮安軍立時就會變回舊軍隊,那到時候,能不能做好邊軍的事情都很難說。”
“師伯,北邊的邊患,並沒有消失不見。”
沈毅提醒道:“韃靼人虎視眈眈,朱裏真人元氣未傷。”
“他們只是暫時被淮安軍趕走了而已。”
“一旦淮安軍弱下來,燕都隨時都會處於戰火之中,到時候不僅遷都會成爲泡影,大陳一統天下的局面,也隨時可能成爲一場幻夢。”
“隨時可能會再一次被拖進漫長的大戰之中。”
趙昌平低頭喝了口茶,沉默許久。
“這番話,子恆跟陛下說過沒有?”
“沒有。”
沈毅搖頭道:“陛下是明君,英明睿斷,這些話,不用明說。”
他頓了頓,然後輕聲道:“說的太明白,會傷感情。”
趙相公沒有再說話,他默默從書桌上取了一張白紙,用毛筆在紙上飛快的寫出了三個字。
“試易帥。”
沈老爺搖了搖頭,接過毛筆,很快補上了三個字。
趙相公翻轉這張白紙,看着紙上沈毅寫上去的三個字,默默出神。
這三個字,瀟灑飄逸。
“試不起。”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除夕夜
沈毅與趙昌平兩個人,在早年的時候,算是比較單純的長輩與晚輩之間的關係,等到後來沈毅進入朝堂上之後,在某一段時間裏,趙昌平是把沈毅當成政治繼承人來看待的。
當然了,即便是那個時候,沈毅也不是趙昌平唯一的一個繼承人。
後來,隨着沈毅的政治地位飛速攀升,一直到沈毅領兵打下徐州之後,二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第二次變化。
沈毅不再是趙昌平的政治繼承人,而是政治上的盟友,朝堂裏同進同退的“同路人”。
而到現在,兩個人連盟友也算不上了。
如果非要給一個定義的話,趙相公可以說是沈毅在朝堂上的一位老師,如今,又變成了沈毅的一個長輩。
因此,這會兒不管是誰,問沈毅這種敏感的問題,沈老爺都會隨便應付兩句搪塞過去,但是趙昌平問起來,沈毅就一五一十的說了。
如今的大陳朝廷,承擔不起易帥的風險,甚至承擔不起易帥帶來的經濟壓力,再加上這麼做會傷感情,只要洪德帝沒有突然昏聵,這件事就不會發生。
在趙家書房裏待了大半個時辰之後,沈毅起身告辭,臨走之前,他對着趙相公拱手,微笑道:“師伯,二哥的去處,您還是認真考慮考慮爲好,年前,小侄的奏書就要遞上去了,如果您這裏不說話,那小侄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辦了。”
趙相公送沈毅到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纔開口說道:“子恆給他舉薦到工部去當差罷,工部是做實事的衙門,去了之後能夠鍛鍊人。”
趙昌平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樣一來,也不至於離家太遠,讓他母親傷心。”
沈老爺自然不會拆穿趙師伯的小心思,聞言只是笑了笑,開口道:“那好,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嘆氣道:“師伯,二哥這幾年辦差,已經很努力了,有些時候,他只是需要您老人家的一句肯定。”
趙相公點了點頭,嘴裏開口說道:“子恆的話,老夫記下了。”
沈毅無奈搖頭:“二哥這不說軟話的脾氣,真是像極了您。”
說罷,他低頭拱手:“師伯慢送,小侄這就回家去了。”
趙相公點了點頭,叮囑道:“現在外面情況複雜,你沒有事情的話,就在家好好歇息幾天。”
“知道。”
沈老爺微笑道:“也就是您這裏,還有雞簧礁嗜獣耗茄Y我要去一去,其他的地方,請我去我也不會去。”
說罷,沈毅跟趙相公拱手作別。
離開了趙家之後,沈毅便回家裏休息了,之後的幾天時間裏,他除了向朝廷遞交了幾份文書之外,又去了一趟甘泉書院探望教書的老岳父,其他時間,都沒有怎麼出門。
一轉眼,時間到了洪德十八年的除夕,距離洪德十九年,只剩下了一天時間。
這天,朝廷正式開始休沐,沈家也終於一家團聚,老九沈恆帶着侄兒侄女還有自己的兒女,臨時充當起了西席先生,教他們寫字。
小沈老爺一手字寫的非常漂亮,人稱洪德朝第一妙手,現在在外面,一幅字能賣到幾百兩甚至上千兩銀子,這其中雖然有吹捧討好之嫌,但是也足見沈恆一手書法是極漂亮的。
而陸夫子,也被接到了侯府過年,翁婿二人這會兒難得得了空,一起坐在暖閣裏下棋,蔣勝的兒子田崇在一旁伺候,替兩個人擺棋收子。
幾局棋之後,沈老爺投子認負,無奈道:“恩師這棋力,勝過學生太多,恐怕要讓學生兩子,咱們這棋纔有的下。”
陸夫子聞言,捋着鬍鬚哈哈一笑,滿面紅光。
“子恆你這些年在外面東奔西走,哪裏有閒心落在棋盤上,憑藉着少年時候的棋藝,能下到這種程度,已經極其不容易了。”
沈老爺低頭整理棋盤,看了看在一旁等着的童兒田崇,揮手道:“去換一壺茶來。”
田崇連忙低頭,應了聲是。
他離開之後,沈毅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恩師,那日在雞簧剑瑳]有跟您問清楚,恩師覺得,淵兒稟賦如何?”
陸安世想了想,問道:“子恆是問哪一方面?”
“各種方面。”
沈毅輕聲道:“這些年我沒有空帶他,恩師給他蒙學,有沒有在這孩子身上看見些什麼?”
陸夫子認真思考了一番,然後開口道:“這孩子在讀書上是不太聰明的,但是平日裏機變卻也不差,不是蠢人,可能只是稟賦不在讀書上,但是具體在哪裏……”
他搖頭道:“老夫一輩子,只會讀書注書,瞧不出來。”
見沈毅若有所思,陸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說道:“子恆不要想太多,像你跟子常這樣的讀書種子,萬人中都難出一個,沈家一門兩個翰林,淵兒讀書平庸一些,也不奇怪。”
沈毅搖頭笑了笑:“我那兄弟的確是讀書種子,但我卻未必算得上,我頂多……”
沈毅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田崇就端着茶水走了過來,低頭道:“侯爺,我爹說,三公子來了,已經到了前院,九公子說讓您去見一見。”
沈毅聞言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他站了起來,看了一眼陸安世,無奈搖頭:“前幾天承諾了家裏一些事情,讓父親寄信回江都去了,這才幾天時間,竟……”
沈侯爺無奈道:“竟一個年關都等不了了。”
陸夫子捋着鬍鬚,微笑道:“過了年關,誰知道你沈侯爺還在不在建康?那個時候,你說過的話,又找誰去兌現?”
沈毅啞然一笑,開口道:“恩師您稍坐一會兒,學生去見一見三哥。”
“你自去就是。”
沈老爺跟在田崇身後,很快到了前院。
前院之中,三哥沈陵身後跟了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少年,正站在前院,跟沈恆說話。
父子二人左近,擺了不少東西,顯然是他們從江都帶來的。
沈老爺上前,拱手見禮:“三哥,許久未見了。”
沈陵聞言,手都顫了顫,不過還是看向沈毅,他拱了拱手,張口卻不知道該稱呼什麼。
“侯……”
沈老爺啞然一笑:“侯什麼侯,三哥還像以前一樣,叫我七郎就是。”
沈陵鬆了口氣,扭頭看向身後的少年人,沉聲道:“愣着幹什麼,還不給你七叔磕頭?”
少年人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開口道:“侄兒沈瑛,給七叔磕頭了。”
“七叔過年好。”
沈毅上前把他扶了起來,笑着說道:“記得那個時候,三哥跟三嫂到建康來才懷的你,你生下來之後,我還抱過你,一轉眼,你都已經這麼大了。”
說到這裏,他扭頭看了看沈陵,笑着問道:“這麼大點的娃娃,三哥就捨得扔在我身邊?”
沈陵撓了撓頭,嘆氣道:“我是有些捨不得,但是你嫂子看了你的信之後,一天恨不能在我面前說道七八遍,沒奈何之下,我只能帶着這小子投奔七郎來了。”
說到這裏,他微微低下了頭,嘆了口氣:“讓七郎你跟老九看笑話了。”
“不奇怪,父母之愛子女,則爲之計深遠。”
沈毅微笑道:“今天除夕,三哥既然來了,就在家裏住下,今天咱們家人多,正好也熱鬧熱鬧。”
“走走走,我帶三哥認識認識你那些侄兒侄女們。”
沈陵應了一聲,笑着說道:“孩子們長的太快,兩三年不見就認不出來了,是要認一認。”
兄弟二人正準備朝着沈家內院走去,有沈家的下人匆匆跑來,在沈毅耳邊說了兩句。
沈老爺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兩個太監從前院走了進來,遠遠的看到了沈毅,一路小跑跑了過來,來到沈老爺身邊,畢恭畢敬的低頭道:“侯爺,陛下請您進宮面聖。”
沈毅抬頭看了看天色,面色古怪:“不是還沒有到晚上麼?”
除夕夜晚上,皇帝要在宮中設宴,宴請百官。
這太監搖頭:“奴婢不知道。”
沈毅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然後扭頭看了看沈恆,開口道:“子常,你帶三兄在府上轉一轉。”
沈恆連忙點頭。
“兄長放心,小弟來招待三哥。”
沈毅對沈陵解釋了兩句,這纔回頭看着兩個小太監,淡淡的說道。
“二位公公先回罷,我換身衣服,馬上就進宮去。”
兩個小太監低着頭,畢恭畢敬。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