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洪德之爭
換了一身朝服之後,沈毅還是抽空來到後院看了看沈陵,笑着說道:“三兄,陛下尋我有事情商議,你先在這裏住下,等明天忙完了,咱們兄弟再好好聚聚說說話。”
沈陵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毅身上的一品朝服,嘖嘖有聲:“七郎這一身真是威風。”
“人靠衣裝罷了。”
沈毅拱了拱手,跟家裏人都招呼了一聲,然後才坐車離開了沈家,一路進了皇城。
到了甘露殿裏之後,沈毅就看到了一個衣着華貴的中年女子,正在與洪德帝說話,他連忙止住腳步,扭頭看了看一旁的孫謹,低聲道:“孫公公,太后娘娘在這裏,你怎麼能帶我進來?”
“我在外面候着。”
說罷,他就要退出甘露殿,孫太監連忙低頭道:“侯爺,奴婢哪裏敢擅作主張,太后娘娘剛纔說了讓您進來。”
沈毅扭頭剛要說話,就聽到了孫太后的聲音。
這位太后娘娘嘆了口氣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沈侯爺還記哀家的仇啊?”
當初沈毅剛剛在東南剿倭的時候,因爲分桃子,跟太后娘娘鬧了些矛盾,自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私下裏見過太后,太后娘娘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沒有給過沈毅好臉色。
不過也正是因爲那一段鬧劇,洪德帝正式確立了自己的天子威權,成爲了大陳的高天獨日。
只是差不多十年時間過去,這些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沈老爺飛快的抬頭,瞥了一眼如今的太后娘娘。
孫太后進宮極早,當年洪德帝十六歲要親政的時候,她還是個三十三歲的少婦,如今十幾年時間過去,太后娘娘雖然已經年近五十,但是保養的很好,看起來也就是個四十歲出頭的貴婦人。
老闆娘來口說話了,沈毅只能連忙上前,進去對這娘倆行禮,他跪在地上,低頭道:“臣沈毅,叩見陛下,叩見太后娘娘。”
皇帝陛下本來是在跟太后說話,這會兒正在翻看一本閒書,見沈毅跪了下來,他皺眉道:“不是說了見君不跪麼,快快起來。”
沈老爺也沒有客氣,起身之後笑着說道:“蒙陛下恩典,臣甚爲感激,不過太后娘娘該算是臣的長輩,大過年的,臣怎麼樣也該給太后娘娘行禮纔對。”
孫太后聽了這話,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隨即讓沈毅坐下。
等沈毅落座之後,她纔開口道:“現在的沈侯爺,跟當初剿倭的沈學士可大不一樣了,你比那時候,成熟了不知道多少。”
沈老爺笑着說道:“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衝撞了太后娘娘,不是太后娘娘寬宥,臣早已經因事革職,返鄉教書去了,哪裏能有今日的些許功勞。”
孫太后聞言一怔,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洪德帝微笑道:“母后看到了罷,沈卿素來會說話,讓人聽了高興。”
孫太后輕輕點頭,然後笑着說道:“不過沈卿骨子裏的脾氣該是沒變,哀家現在要是往他的淮安軍中派幾個孃家人去,他說不定又要跟哀家大吵一架。”
沈毅聞言,心中皺了皺眉頭,隨即連忙低頭道:“回太后娘娘,淮安軍非是臣的淮安軍,乃是朝廷的王師,是陛下的淮安軍,如果太后娘娘要往其中派遣將官,只要陛下同意,臣絕沒有任何意見。”
孫太后無奈一笑,沒有說下去,她看了看自己的兒子之後,站了起來,開口說道:“好了,哀家就不打擾你們君臣說話了。”
沈毅一怔,這才明白過來,並不是太后要見他,而是太后剛好在甘露殿,之所以宣自己進來,也只是想見一面而已。
皇帝與沈毅一同,將太后娘娘送到了甘露殿門口,太后娘娘坐上自己的抬轎,回頭看了看沈毅,想了想之後,開口道:“沈卿,當年的事情早已經過去了,咱們都不要記在心上,閒着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到坤德宮走動走動。”
沈毅連忙欠身:“微臣遵命。”
太后娘娘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輕聲道:“回宮罷。”
太后娘娘離開之後,皇帝才揹着手走回甘露殿,無奈搖頭:“真是煩不勝煩,當初北邊還在打仗的時候,朕想往北邊派人,幫着張簡打理地方,朝廷裏的這些人,包括勳貴外戚,沒有一個人願意到北邊去,現在北邊安定下來了,不知道多少人絞盡腦汁,想要爭着去北邊。”
沈毅這才明白過來,太后娘娘多半有事想要給孃家人活動些差事了。
他跟在皇帝身後,想了想,開口道:“陛下,只要不是特別要緊的差事,給出去一些也無礙,北邊現在也的確需要人手。”
皇帝“嗯”了一聲,開口道:“程廷知跟陳裕,在河南乾的還不錯,現在河南的三司使衙門,都已經建了起來,各州府縣都已經陸續恢復秩序。”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無奈道:“先前北邊每天都在打仗,朕就忙的不可開交,如今這大仗暫時告一段落,朕本以爲可以歇息歇息,沒想到卻比從前還要忙碌,每天不知道多少人,跑到這甘露殿來尋朕。”
說話間,二人已經進了甘露殿重新落座,沈毅微笑道:“陛下可以交給中書去辦嘛,事情太多,陛下一個人是做不完的。”
“不是朝廷的勳貴,就是朕的親戚,這些事怎麼交辦中書?”
皇帝陛下搖頭嘆息:“前天朕那個舅舅過來見朕,朕沒有見他,這不,母后今天就找到甘露殿來了,還說朕每天不回德慶殿休息。”
皇帝陛下悶哼了一聲:“這甘露殿的文書,堆的如同小山一般,好像朕每天喜歡睡在這裏一樣。”
沈老爺想了想,然後開口問道:“孫侯爺是想……”
“想要家裏人去山東做官。”
皇帝陛下搖頭:“朕給他否了,朝廷這幾年打的山窮水盡,眼下正是要休養生息的時候,他們卻磨刀霍霍了。”
“朕找你來,也不是因爲這件事。”
皇帝在自己的桌案上挑挑揀揀,然後找出了幾份奏書,放在沈毅面前,開口道:“你看一看。”
沈老爺伸手接過,這幾份文書裏,有禮部的文書,有御史臺的文書,還有……太常寺的文書。
看到太常寺,沈毅已經大概猜到了這些文書裏的內容。
太常寺,是司管陵寢的。
沈毅一一翻開看了一遍,最後翻開了御史臺的奏書,奏書的內容不長,卻字字誅心。
“大陳太祖皇帝立都燕都,百餘年國祚崩裂,以至於世宗皇帝被迫南渡。”
“齊人立都燕都,七十餘年,也國破家亡。”
“今大陳立足建康,聖天子奮幾代之餘烈,橫掃北方,足以說明,大陳命數在南,若再歸北方,兩三代之後,恐再現南渡之變。”
看到這裏,沈毅合上文書,臉上現出怒容。
這些文書裏,無一例外,都把定北之功,歸功於風水命數,短短幾句話,將淮安軍將士幾年用命的功勞,幾乎摘了個一乾二淨!
儘管他們這麼說,主要是爲了阻止遷都,但是還是惹惱了沈毅。
見沈毅臉色不太好看,洪德帝笑着說道:“朕就知道,你看了要生氣。”
“朕心裏也生氣。”
洪德帝淡淡的說道:“朕還沒有正式提遷都,這些人就已經開始吹風了。”
沈毅低聲道:“這些人其心可誅,而且多半是爲人利用。”
“他們背後那些人,更是其心可誅!”
皇帝陛下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是要殺幾個纔行,但是現在,沒有落刀的由頭。”
沈毅若有所思,開口道:“陛下是要臣上書,主張遷都?”
皇帝搖頭:“太得罪人了,你現在的地位,沒有必要做這種投機的事情。”
他淡淡的說道:“朝廷裏多的是鬱郁不得志的官員,總有些人要逢迎朕意的。”
“沈卿看着罷。”
“開了年之後,朝廷裏立時就要熱鬧起來了。”
皇帝陛下淡然一笑:“到時候,沈卿少睡幾個懶覺。”
“跟朕配合配合。”
沈毅立刻會意。
“臣謹遵旨意。”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泰山懸案
除夕晚宴,因爲沈毅正好在宮裏,趕了個近,第一批到達宴會的現場。
去年沈毅還只是以兵部尚書的身份與大九卿同列,而今年,他的作爲已經在左側第一位,在中書幾位宰相之前。
而幾位宰相,包括宰相陳靖在內,都沒有什麼意見,這就是已經默認了沈毅的地位,在百官之上。
真正的一人之下。
沈毅也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個人默坐,閉目養神。
甚至因爲他地位太過超然,加上平日裏在朝廷裏交好的人不多,都沒有人敢上前靠近,過來給他敬酒。
沈老爺正老神在在的時候,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沈侯爺,又見面了。”
沈毅緩緩睜開眼睛,抬頭看了看眼前人。
眼前這人,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子,穿了一身勳貴的衣服,手裏端着一杯酒。
沈老爺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又見面了,周伯爺。”
周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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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這一場北伐過程中,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全身而退的齊臣,甚至是這一次戰事之中,北齊將領之中最大的獲利者!
因爲,他父親雖然被封爲安順侯,但是他的家裏人,幾乎被殺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周元朗這麼一個兒子,還有兩個孫兒,一個孫女。
但是周元朗,不僅將來能夠繼承周世忠的侯爵爵位,而且他自己的小家,幾乎全部得到保全!
雖然他在大陳,很難再像先前那樣位高權重,但是以洪德帝還算厚道的性子,最起碼在洪德朝,他們父子一定不會有問題,可以榮華富貴一輩子。
周元朗兩隻手端起酒杯,開口道:“在下在建康舉目無親,如今整個大殿之中,放眼望去,認識的也只有侯爺一個人,我敬侯爺一杯。”
沈老爺笑了笑,也很給面子,抿了半杯酒之後,伸手笑道:“宴會還沒有開始,周伯爺不妨坐下來,咱們聊聊。”
周元朗也不怯場,坐在了沈毅對面。
此時此刻,大殿裏的有心人,已經注意到了這兩個人,雖然大部分人沒有什麼異樣,但是幾乎所有目光的餘光,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沈老爺淡淡的說道:“這段時間,在建康還習慣麼?”
“習慣。”
周元朗頓了頓,開口道:“也只能習慣了。”
他抬頭看向沈毅,輕聲道:“最近幾期的邸報,在下已經全部看了,侯爺的仗,打的非常漂亮,易地而處,在下絕難做到侯爺這種程度。”
“大多不是我打的仗。”
沈毅淡淡的說道:“淮安軍到後期,大部分是他們底下的人在打仗,跟我已經關係不大了。”
周元朗微笑道:“侯爺,如今咱們已經同朝爲官了,您沒有必要再誆騙我。”
沈毅呵呵一笑:“我實話實說而已。”
周元朗低頭道:“陛下想外派在下出建康爲官,侯爺可有推薦的去處?”
沈毅一愣,隨即嘖了一聲:“陛下對你們家還真是不錯,不過也不奇怪,朱裏真人已經逃了,你們周家,也的確可以用了。”
“不過……”
沈老爺微笑道:“你如果在淮河以南做官,知道你來歷的人,多半會罵你一聲胡狗,你很難容身,你要是去淮河以北,且不說陛下放不放心,就算讓你們去……”
“你們一家人,也很難活命。”
沈毅悠悠的說道:“我聽說,清淨司拼了命的想要殺你。”
周元朗苦笑道:“不奇怪,不是我投降聖朝,朱裏真人至少還能多留存兩三年,他們當然恨我入骨。”
他看向沈毅,問道:“侯爺,現在咱們舊日恩怨已了,您能不能給指一條明路?”
沈毅把玩了一番手裏的酒杯,突然笑了笑:“你還是在建康爲官比較好,這樣罷,我向陛下舉薦你去太常寺……”
“至少也是個太常寺少卿,如果陛下降恩典,說不定能給你個太常寺卿乾乾。”
“太常寺……”
周元朗若有所思,隨即低頭道:“侯爺,能做少卿,周某便心滿意足了。”
他深深低頭,拱手道:“拜謝侯爺。”
沈老爺沒有起身,只是微笑道:“不客氣。”
周元朗離開之後,宴席很快開始,皇帝陛下今天很是高興,先是以天子之尊向沈毅敬酒,之後又陪着大臣們喝了不少杯,一直到喝的臉色通紅,才被宮人們攙扶了下去。
沈老爺也被幾個宰相還有大九卿級別的官員敬了不少酒,喝了個五六分醉意之後,才晃晃悠悠的上了馬車,返回家裏。
他到家的時候,陸若溪等沈家人都已經提前回到家裏,沈夫人扶着沈毅回到後院,剛進院子裏,她就輕聲說道:“夫君,許復來了,現在在書房等着。”
沈毅默默點頭,開口道:“帶我去洗個臉,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