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91章

作者:漫客1

  沈毅這纔看到,他身後有兩個下人,兩個下人每個人抱着一疊整理好的紙張,加在一起足有半人高。

  趙薊州有些無奈的說道:“還沒起來,父親就讓我給你把這些東西送來,師弟看一看,這些都是過去二三十年的邸報,父親一大早讓人收拾出來的,讓我給你送來。”

  趙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懶洋洋的說道:“沈師弟接收一下,我的差事就算是完了。”

  沈毅對着趙薊州拱手道:“多謝師兄辛苦一趟。”

  “不辛苦。”

  趙薊州笑了笑:“又不是我抱來的。”

  他看着沈毅,微笑道:“父親還說你剛到建康沒多久,讓我得空帶你在建康城裏多轉轉。”

  他眯了眯眼睛,微笑道:“不過看現在,師弟你應該是沒什麼時間,等你這段忙完了,爲兄帶你在建康好好轉轉。”

  他對着沈毅擠了擠眼睛:“聽說你們江都玉帶湖的姑娘也很不錯,到時候爲兄帶你去秦淮河走一走,看看兩地的姑娘有何不同。”

  十八九歲的年紀,最喜歡炫耀。

  趙薊州平日裏雖然也去秦淮河廝混,但是其實並不是特別常去,之所以要裝出一副花叢老手的模樣,無疑是在沈毅這個同齡人面前,炫耀炫耀自己的經歷。

  沈毅微微低眉,笑着說道:“等我忙完了,一定叨擾師兄。”

  “好,那就這麼說好了。”

  趙薊州先是吩咐兩個下人幫沈毅把邸報搬進去,等搬完了之後,他才帶下人着兩個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對着沈毅揮手道:“我平日好玩,老父對我非打即罵,難得有一次讓我帶人在建康城裏玩耍,師弟千萬莫忘了來尋我。”

  沈毅一路把他送到了衚衕口,等趙二的身影走遠之後,他才忍不住搖頭感慨:“真是瀟灑。”

  “我爹要是戶部侍郎,我多半也不用這樣辛苦考學……”

  感慨了這麼一句之後,沈毅回到了自家書房裏,翻了翻那兩摞厚厚的邸報。

  從今年洪德六年的邸報,到憲宗年間的邸報都有,也就是說,這是陳國近三十年時間幾乎所有的邸報。

  當然了,沈毅隨便翻了一下,就發現了其中一些重複的邸報。

  不過無傷大雅。

  沈毅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看了看這兩摞邸報,輕聲感慨:“看完了這些東西,國朝三十年的大事,便如掌上觀紋了,這些東西,一般人可輕易搞不到。”

  邸報這東西,原先都是官員內部流通的,屬於內參,一般人的確弄不到這麼多,這麼全的邸報。

  不過現在,沈毅並不打算去研究這些邸報。

  他隨便取下來一張邸報,觀看了一下邸報的大概格式之後,便開始趴在桌子上,撰寫新邸報的第一版初稿。

  新邸報初稿的頭版頭條,沈毅都已經想好了。

  “北胡帝急急嫁女,齊公主滯留建康!”

第一百七十一章 搖人了!

  編報紙對於沈毅來說,最大的難處就是要寫很多字,畢竟他原先在書院裏做學問的時候,一篇時文策論,差不多也就是五六百七八百字就完事了,而一張報紙,怎麼不得一兩萬個字,這個工作量着實不小,即便撇去構思的階段,抄寫一兩萬字也是一個不小的工作量。

  沈毅大概花了兩三天時間,才正式定稿,然後又花了幾天時間抄寫,最終才把初稿寫完,送到了趙侍郎府上。

  趙侍郎雖然戶部事務纏身,但是畢竟應承了沈毅,還是抽時間見了沈毅一面,把這張花了沈毅近七天時間寫出來的稿子認真看了一遍。

  大概看完了一遍之後,趙侍郎把稿件放在了一邊,微微皺眉道:“內容倒是新奇,就是字數太多了一些,如果拿去印製邸報,一個雕版恐怕就要幾十個匠人刻半個月以上,太過費時費力了。”

  從前的邸報,與後世的邸報是不太一樣的。

  從前的邸報語句簡練,比如說去年江都糧價暴漲的事情,如果寫進邸報裏,應該就只有簡短幾句話。

  四月,戶部徵米至江都,江都糧價驟漲,五月,上派欽差過問,懲辦糧商十數人,米價遂平。

  而沈毅寫的這些東西,雖然不是大白話,但是因爲記述了太多內容,加在一起足有七八千字,印製起來是有難度的。

  沈毅早已經想到了這點,他對着趙侍郎低頭道:“師伯,小侄曾經在東市街問過,東市街幾個大的印書鋪子,都已經有活字了,雖然不會比雕版便宜太多,但是十天半個月時間印一期出來,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朝廷出面推行,這東西最少可以賣出十萬份以上,成本不會太高。”

  “況且……”

  沈毅微微低頭道:“況且,此物若是能成爲朝廷喉舌,將會成爲朝廷的又一件利器,甚至是超過淮河水師的利器,朝廷一年要在淮河水師上投入多少錢?花點錢在這邸報上,微不足道。”

  趙侍郎微微皺眉,他看了看自己的這個後輩,緩緩說道:“說話就說話,莫要把淮河水師提在嘴邊,給人聽了去,說不定就會惹出事情來。”

  “你以後是要做官的。”

  趙侍郎語重心長的說道:“做官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守住口,管好手,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

  “這樣,才能在朝堂上走的更遠。”

  沈毅既然已經接觸到了天子,而且天子還交了一件差事給他,就代表着沈毅將來即便科場不順,也大概率會進入朝堂入仕。

  因此,趙昌平纔會這樣教導這個後輩。

  至於淮河水師……

  從六十年來,那位趙大將軍帶領淮河水師擊退北齊軍隊之後,趙氏將門連帶着淮河水師,就都成爲了大陳軍方不可撼動的存在。

  像是趙家將門的那位趙公子,甚至能公然與張簡這個相門子叫板,足見趙家在朝堂上的地位。

  淮河水師,已經有了一些尾大不掉的嫌疑,因此在朝廷裏頗有些敏感,趙侍郎這些朝廷大佬,等閒是不會提起淮河水師的。

  沈毅低頭道:“師伯教誨,小侄記下了。”

  趙侍郎點頭:“你這個稿子,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你自己再改改,就可以送到宮裏去了,不過記住一點。”

  趙侍郎緩緩說道:“如果宮裏有人問起,問你有沒有拿來給我看,切記不要否認,不過說話要圓滑一些,你要說我幫你查過錯漏,而不能跟宮裏說我幫你審過內容,明白麼?”

  查錯與審覈,聽起來似乎沒有什麼不一樣。

  但是涉及皇帝,就很不一樣了。

  查錯,只是幫着沈毅看了看有沒有錯漏,而如果是提前審覈內容……

  這是皇帝交辦的差事,皇帝本人都還沒有審,你一個戶部侍郎,就替皇帝先審了?

  沈毅心思通透,自然能夠理會其中的不同,他連忙點頭,開口道:“師伯的話,小侄謹記於心。”

  “嗯。”

  趙侍郎揮了揮手:“且去罷。”

  “你師昨天又來了一封信,讓我轉告你,替陛下辦差固然要盡心竭力,但是辦好這件差事之後,還是要把心思放在讀書上,中舉中試,來日金榜題名,纔是你的正途。”

  “少年人最易被眼前的功利迷住眼睛,你千萬莫要捨本逐末。”

  沈毅再一次拱手:“多謝老師,師伯教誨。”

  沈毅低頭致謝之後,帶着自己的稿子離開了趙侍郎府上,因爲這會兒天色已經不早了,沈毅便沒有急着給宮裏交稿,而是先回到家裏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大早,沈某人帶着稿子,準備找個內衛駐紮的地方,把手裏的稿子交上去,他走出衚衕之後,先是在路邊找了個早點攤坐下,要了一碗麪片湯,準備喫個早點。

  他剛在早點攤位坐下來,就聽到旁邊兩個建康本地人閒聊。

  “昨日下午,北邊的胡人又來了一個使團,聽說沒有進城,還駐紮在城外,規模比上一次大得多了,福春衚衕那個在城外當差的錢老四說,最起碼得有兩三百人。”

  另外一個人正在喫米餅,聞言啃了一口餅,開口道:“胡人去年不是纔來過麼,聽說送了個公主過來就走了,怎麼今年又來了?”

  “不知道。”

  先前那人笑着說道:“肯定是那個胡公主在京城裏被晾了半年沒有動靜,胡人皇帝急了,派人過來問一問,也可能是……”

  這人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道:“聽說啊,前段時間在東市街,有人在東市街茶樓上輕薄了那位胡人公主,那胡人公主走下茶樓的時候,不少人親眼看到,她被一羣胡人護在中間,頭髮全溼了,低着頭不說,身上還披着一件外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這個模樣,分明是給人佔了便宜。”

  這人明顯就是個好事之人,說到這裏有些興奮的說道:“要真是咱們大陳有人欺負了這位胡人公主,也算是給國家出了一口惡氣。”

  另外一個人要正派一些,皺眉道:“不能這麼說,無論如何,輕薄弱女子,總不是君子所爲。”

  “話是這麼說,我也沒說那人是什麼君子,本來十來天時間過去了,並沒有聽說建康府抓了誰問罪,這輕薄的事情就不太像是真的……”

  他低頭禿嚕了幾口餅湯,含糊不清的說道:“可現在齊人又來了,說不定就是因爲這件事來的……”

  沈毅坐在旁邊,聽到這裏之後,他心裏也有些擔心,是不是那位北齊公主從老家搖人過來找自己麻煩了……

  念及此處,沈毅連忙起身付了早飯錢,帶着自己的稿子,一路小跑,去找內衛交稿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請拿狂徒沈毅!

  從憲宗皇帝打贏了幾場仗之後,北齊從事實上已經失去了南下牧馬的機會,在那之後,齊人便開始從其他方面對南陳下手,比如說收買陳國官員,拉攏陳國人才,並且通過一系列手段,儘可能削弱或者摧毀陳國對北邊的敵意。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憲宗皇帝暴斃,有人就懷疑是北齊的死士刺殺。

  而這幾年掌控朝局,對北邊一味求和求好的宰相楊敬宗,暗地裏也有人說他是北齊安插在朝廷裏的奸細。

  到今天爲止,兩國之間雖然大環境還是互相對立的,但是互相之間互派使臣,使者,乃至於通婚已經很常見了。

  早年陳國孱弱的時候,便沒有少派公主和親,至今北邊的燕都城裏,還有好幾個李家的公主。

  因此,北齊派遣使者過來,是很常規的事件。

  不過這一次,北齊的使團人數規模很大,足有近二百人,使團的主官,乃是北齊的禮部侍郎,姓祝,名叫祝淮。

  禮部侍郎,是正兒八經的準相了。

  因爲不管是陳國還是北齊,禮部尚書一般都不會拜相,即便拜相,也是先拜相之後再兼任禮部尚書,而不是以禮部尚書的身份拜相。

  因此,禮部侍郎拜相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比如說大陳現任的禮部侍郎裴元,只要他在現在的職位上幹得好,快則一兩年,慢則五六年,大概率是會進入中書省拜相的。

  北齊的準相來出訪大陳,規格十分之高,即便是陳國的皇帝陛下,也不太好意思不見,因此這位祝侍郎到達建康之後的第二天,就成功進入到了皇城之中,接受了小皇帝的召見。

  小皇帝也留了個心眼,特意吩咐只召見祝淮一個人,因此這位祝侍郎也只能孤身前往皇城面聖。

  進入皇城之前,祝侍郎還特意去了一趟禮部會館,見了自家的公主一面,然後才從禮部會館出發,來到了陳國的皇城之中,最終在皇宮的德慶殿裏,見到了大陳的皇帝陛下。

  因爲並非是朝會,因此德慶殿裏並沒有很多大臣,只有宰相張敬,禮部侍郎裴元在場,陪同皇帝一起接見這位北齊的禮部侍郎。

  祝淮進了德慶殿之後,先是看了一眼在場的腥耍会釋ψ判』实酃蛄讼聛恚_口道:“外臣祝淮,拜見南朝皇帝陛下。”

  聽見“南朝”這兩個字,小皇帝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然後他瞥了祝淮一眼,懶洋洋的說道:“祝侍郎不必多禮,起來罷。”

  祝淮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雖然鬍子有些茂盛,但是打理的很乾淨,身材高大,但是看起來卻有些斯文,他起身之後,垂手而立,微微躬身道:“多謝陛下。”

  見到他這副恭敬守禮的模樣,在場的幾個大臣,包括小皇帝在內,心裏都忍不住皺眉。

  不是因爲祝淮失禮,而是因爲祝淮太守禮了。

  如果說上一次北齊派來出使的那位禮部郎中,行爲野蠻,還有些像是化外蠻夷,而眼前這位北齊的禮部侍郎,一言一行無一不守禮節,不僅不像是蠻夷,簡直像是那些崇古的大儒一般!

  漢家禮節,被他學去了十成十!

  更要緊的是,這位祝淮,並不是漢人。

  或者說,他的祖上並不是漢人,他是正經的胡人出身,原本姓“卓陀”,後來胡人佔據了燕都,建立北齊,開始漢化,他這一支才改了漢姓,改卓陀爲祝。

  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齊人人人如此,再過幾十年,到底誰纔是漢家正統,那還真就說不太清楚了。

  小皇帝不動聲色,瞥了這位北齊侍郎一眼,緩緩說道:“祝侍郎這一次到建康來見朕,不知所爲何事?”

  “爲了我大齊公主之事。”

  祝侍郎抬頭看了一眼小皇帝,然後低頭道:“陛下,去歲吾皇將出雲公主送來,意在與貴國結秦晉之好,與陛下成姻親之美,以此兩國成兄弟之邦,從此兄友弟恭,世代和諧……”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按照道理說,如果陛下認同這樁婚事,此事即便不舉行大婚,也應該開始籌備,或者通知吾皇成婚的日子,若陛下不認同這樁婚事,也應該去書燕都,詳細說明此事,吾皇也好接回出雲公主。”

  “而陛下,對出雲公主不聞不問,亦無有國書北去,吾皇大惑不解,特遣外臣來問陛下。”

  祝侍郎聲音擲地有聲:“南朝號稱斯文之地,禮儀之邦,敢問陛下此舉,南朝禮儀何在?”

  小皇帝被問的一愣,然後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這件事,的確是他理虧。

  他不想與北齊公主成婚,更不想立那位北齊公主爲後,但是當時主政的宰相楊敬宗,也不願意得罪齊人,就想着先把這件事拖一拖,拖個一年半載,事情自然而然就解決了。

  拖到了現在,按道理來說,陳國當然有些“失禮”。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瞥眼看了看自家的禮部侍郎裴元,他咳嗽了一聲,開口道:“此事是裴卿處理的,裴卿與祝侍郎詳細說一說罷。”

  裴元站了出來,也有些爲難,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祝淮,然後躬身道:“陛下,這件事說來話長了,要在這德慶殿裏說,不知道說到什麼時候,請容臣稍候,在禮部與祝侍郎詳細說明此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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