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而當沈毅拆開陸夫子給他的回信的時候,才發現信封裏裝了兩封信。
其中一封信上封皮空白,另一封信上則寫着沈七郎收。
沈毅拆開寫給自己的那封信,抽出信裏的白紙,紙上寫了幾行很是瀟灑飄逸的行草。
“爲師久不在朝,朝堂之事無從教你,你持吾信去建康承業坊,拜訪昌平兄,昌平兄見信之後,當盡力幫你。”
寫到這裏,信就寫完了,只有薄薄一張紙。
沈毅拿起另一封書信,只見書信上雖然沒有書名,但是卻十分厚實,最少有五六張信紙。
沈毅心裏多少有些感動,將陸師的信揣在懷裏之後,便起身朝着承業坊走去。
他去過承業坊,也去過趙侍郎府上。
雖然上一次是張簡帶他去的,但是沈毅也已經記得路徑,天色將要黑下來的時候,沈毅纔來到了趙侍郎府門口,他敲了敲趙家的側門,驚動了趙家的門房之後,沈毅把陸夫子的書信遞了過去。開口道:“此乃江都甘泉書院濟中先生寫給趙侍郎的信,勞煩轉交。”
趙府上下的下人,都知道自家老爺與江都的陸濟中關係極好,聽到是陸夫子的信,門房也不敢怠慢,直接接過書信替沈毅傳信去了。
沈毅在趙家門口等了差不多一柱香左右的時間,就被趙家的家丁請進了趙府,然後直接被帶到了趙侍郎的書房裏,在趙侍郎書房之中,再一次見到了這位幾乎已經主掌了戶部的朝堂大佬。
沈毅走進趙昌平書房裏的時候,趙昌平正在一張紙一張紙看陸安世寄過來的書信,等到他大致看了一遍之後,才放下手中的書信,看了看沈毅,然後默默說道:“坐罷。”
趙昌平久居高位,自然氣度非凡,他這一句話,沈毅乖乖的坐了下來,老老實實。
趙昌平看向沈毅,問道:“你去雞鳴寺見陛下,爲何不事先來見我?”
沈毅微微低頭道:“師伯,宮裏的公公交代過,不許泄露陛下行蹤,而且師伯公事繁忙,小侄便沒有敢來打擾。”
趙昌平看向沈毅,又問道:“陛下……知道你是甘泉書院的學生麼?”
沈毅低聲道:“陛下沒有問,但是內衛曾經查過小侄,陛下應該是知道的。”
“如此,事情倒能夠說得通了。”
趙昌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微微閉目:“發行天下的邸報……”
這位戶部侍郎思索了一會兒,又看向沈毅,緩緩說道:“陛下既然交給你這件差事,我會盡力幫着你辦好。”
“我雖然會幫你,但是你自己也要用心,好好辦好這件差事,差事辦好了,不止是對你自己有好處,咱們書院的臉上也有光彩。”
趙侍郎說話意味深長,他看着沈毅,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你有什麼要問的,現在問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光明磊落
小皇帝私見沈毅,並且讓沈毅籌辦邸報的事情,在趙侍郎這裏,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因爲沈毅現在的功名很低,只是一個秀才,按照道理來說,秀才最多也就是見見知縣,連知府都很難見到,但是沈毅這個秀才卻見到了皇帝!
這當然非同尋常。
即便沈毅的詩寫得很好,又給皇帝出了個不錯的主意,並且皇帝也採納了,按照道理來說,這件事情皇帝也應該在禮部或者是翰林院之中選擇人才辦理此事,但是小皇帝卻選擇了沈毅來起草新版邸報的第一稿。
這其中,固然有小皇帝年輕,考慮失當的原因在,但是在趙昌平看來,多少有一些甘泉書院的原因。
甘泉書院成立一百多年,歷年科考成績都非常不錯,尤其是南渡之後的這六十年來,大陳朝廷南遷,教育資源也跟着南遷,原本位於江南的甘泉書院,一下子成爲了“京畿”書院,可以參與建康的院試鄉試,“升學率”一下子就上去了不少。
在出了文定公這個宰輔之後,甘泉書院的聲望更隆,到了眼下的洪德朝,已經是朝廷裏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天子親政,原先宰相楊敬宗一系的勢力一定會受到打壓,而一派跌倒,當然就會有一派興起,甘泉書院在朝堂上的勢力,是遠遠及不上楊相以及楊相那些黨羽的,但是正因爲甘泉書院不足以在朝堂上形成壓倒性的勢力,反而更有可能被皇帝重用。
而這個邸報,很有可能就是小皇帝對甘泉書院能力的試探。
趙侍郎對此非常重視。
原因也很簡單。
甘泉書院的山長雖然是陸安世,但是在建康的話事人卻是他趙昌平,當前書院出身的官員之中,也是他趙昌平官位最高,一旦皇帝決定啓用甘泉書院一系人,他趙某人是最有可能進入議事堂拜相的。
畢竟以他現在戶部侍郎的職位,距離宰相其實並沒有差多遠,只要皇帝願意,直接把他提進中書省拜相,在資歷上也不存在任何問題。
再加上陸安世在信裏,託付趙侍郎,讓他幫一幫沈毅,趙侍郎自然極爲上心。
沈毅坐在趙侍郎對面,微微低頭道:“師伯,小侄沒有在朝廷裏做過事情,想請教師伯一些朝廷裏的忌諱,再者小侄也沒有見到過邸報,所以求助師伯,想盡量把這件事情辦好,替書院爭光。”
趙侍郎微微點頭,緩緩說道:“你說的這幾點,濟中在信裏都提到了,邸報的事情容易,等明天我去給你找一些,送到你家裏去,至於朝廷裏的忌諱,我現在就可以說一些給你聽。”
沈毅在趙侍郎書房裏,待了半個多時辰,這才把一些要緊的事情問完,他知道趙昌平平日裏很忙,也不好再繼續打擾,於是就站了起來,對着趙昌平拱手道:“師伯,這幾天小侄會嘗試性的寫一篇初稿出來,寫出來之後,便送到師伯這裏來,請師伯過目。”
趙侍郎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開口道:“嗯,我會跟下人打招呼的,到時候你自來就是,他們會帶你來見我。”
沈毅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低頭道:“師伯,這個邸報將來如果做成了,肯定是要選一個總編撰的,這個總編撰可能官職不會高,但是極爲權重,將來甚至可能成爲朝廷喉舌,到時候師伯如果能爭取,儘量爭取一下……”
“儘量把這個差事,攬在咱們自己手裏。”
趙昌平看了看沈毅,微笑道:“怎麼,你沈七郎對這個差事沒興趣?”
他輕聲說道:“這個東西,是你建議陛下去做的,如果做成了,陛下一個高興,說不定就會賞你個七八品的官職,讓你來主辦這件事,到時候你便直接跳過科考,成爲朝廷官員。”
沈毅搖頭。
“師伯,小侄還只是生員,如果以生員身份入仕,不僅會被人笑話,還會被說是倖進,更要緊的是……”
沈毅微微低頭道:“這輩子的前程也就壞了。”
科考並不是做官的唯一途徑,但是卻是唯一正途。
除了科考之外,皇帝賞官,士族蔭官,軍功,乃至於富商巨賈捐獻大量錢財,都可以爲官。
雖然這些做官的途徑,也有晉升空間,甚至一些得聖眷的,也可以位極人臣,但是這些途徑,每一條都被讀書人看不起,無一例外。
如果真走這些路子做了官,那麼大概率就會站在科場出身的文官們的對立面,以後再想要升遷,就只能靠皇帝硬提拔,一旦失了聖眷,便會跌落塵埃。
“好志氣。”
趙昌平撫掌讚歎道:“少年志氣,便如同雛鳳清鳴,令人悅耳。”
他看向沈毅,笑着說道:“既然如此,你準備好第一稿遞到宮裏之後,便安心準備鄉試罷,這件事如果辦的好了,對你之後的科考之路,說不定也會有所裨益。”
趙昌平說的“裨益”,並不一定是指朝廷會有人幫着沈毅科舉作弊。
而是說如果沈毅差事辦得好了,在皇帝那裏有了個好印象,將來殿試皇帝親自點名次的時候,多半會給他一個還不錯的好名次。
沈毅微微低頭:“多謝師伯教誨,小侄告辭。”
趙昌平點頭:“我還有事情要忙,便不送你了。”
沈毅連忙低頭:“不敢。”
“有柱。”
趙侍郎呼喚了一聲下人,得到下人的回應之後,開口吩咐道:“替我送一送七郎。”
外面的下人恭敬應聲:“是,老爺。”
趙侍郎看向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既然久住建康了,那麼閒來無事,可以經常到我府上坐一坐,我家裏還有你的兩個師兄,比你大不了幾歲,他們在建康待得久,閒下來的時候,讓他們帶你在建康城裏多轉轉。”
原先的趙侍郎,只是在對這個“項目”本身感興趣,或者是賣陸安世一個面子,但是現在他這番話,就是在向沈毅本人釋放善意了!
六部堂官級別大佬的善意!
“多謝師伯。”
沈毅低頭道:“小侄有空一定再來叨擾。”
“嗯,天色也不早了,你且去罷。”
趙侍郎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文書上,淡淡的說道:“你在建康城裏的行蹤,瞞不過旁人,如果宮裏有人問你,你不必隱瞞什麼,大大方方的說來見過我就是,咱們爺倆光明磊落,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沈毅再一次低頭。
“師伯的話,小侄記下了。”
就這樣,沈毅在趙家僕人的帶領下,離開了趙侍郎的府邸。
走到趙家正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座侍郎府邸,恍惚間覺得自己的經歷有些夢幻。
部級的大佬啊……
自己上輩子,做夢也見不到的大人物……
第一百七十章 趙二與頭條
夜色之中,沈毅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因爲有些疲累了,所以沈毅並沒有去寫稿子,而是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下歇息了。
邸報稿子的事情,並不着急。
因爲寫出一版初稿,對於沈毅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反而是一件頗爲容易的事情,他並不需要去問陸安世,也不需要去問趙昌平,他自己就可以寫出來。
之所以要先給陸安世寫信,再來趙昌平這裏“聆聽教誨”,是因爲沈毅一個人,把握不住這件事情。
寫邸報的事情,沈毅一個人就能做,但是假如他自己一個人幹了,遞到皇帝那裏去,皇帝也覺得這件事能成,教給手下的人去辦,那麼邸報這件事以後就跟沈毅沒有太大關係了。
他身份太低。
要是舉人都還有補缺入仕的資格,但是從未聽說生員入仕的,沈毅只要不去當倖進的“奸臣”,那麼這件事從此之後就跟他沒關係了。
尤其是邸報這東西,將來會慢慢做大。
後世報紙,已經有太多成功的經驗了。
這個時代的印刷技術,比起報紙剛出來那會兒,其實沒差多少,只是這個時代沒有媒體這個概念,因此纔沒有這個行業。
如果朝廷出面推行這東西,這玩意兒幾乎沒有什麼失敗的可能性,也就是說邸報這東西,會慢慢變得重要起來。
越重要,就越跟沈毅沒關係。
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沈毅今年鄉試中舉,明年會試殿試中進士,最起碼也要到後面年初才能補缺,等到兩年之後,邸報這玩意兒,就更不可能被沈毅掌控了。
但是沈毅跟書院的兩位“老學長”通報過這件事,並且趙侍郎親自下場幫忙的情況下,這件事就不單純是沈毅一個人在做,而是整個甘泉書院在做了。
甘泉派,是現在朝廷裏勢頭很盛的派系,這件事情由甘泉書院來做,小皇帝也不好事後把甘泉書院從這件事裏摘出去,這件事情辦得好了,說不定趙侍郎會因此拜相。
即便不拜相,那位劉紀章劉老尚書都已經老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了,用不了兩年,趙昌平不拜相也會成爲戶部尚書。
到時候沈毅入仕,有趙昌平給他打招呼,說不定沈毅就可以把發育完全的邸報,拿回到自己手裏。
即便拿不回來,也算是在皇帝自己甘泉書院內部雙重立功,仕途順暢。
就目前來看,沈毅的想法,進行的還算順利。
最起碼此時此刻,趙侍郎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第二天一早,美美的睡了個大覺的沈毅,從牀上爬起來之後,出門喫了個早飯,剛回到家裏準備開始寫邸報稿子的時候,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沈毅放下了手中的毛筆,來到自家院子門口,打開院門之後,看到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年輕人,笑呵呵的站在自己面前。
“是沈毅沈師弟罷?”
沈毅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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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毅猜到了一些什麼,問道:“是趙家的師兄麼?”
年輕公子笑着點了點頭,開口道:“我是趙薊州。”
“在家行二。”
薊州,是陳國舊時的北部邊城。
六十多年前,北邊的胡人就是從薊州南下,破了燕都,佔據了原屬於陳國的半壁江山,把陳國君臣趕到了江南建康。
這位趙家的老二取名薊州,顯然那位戶部的趙侍郎,與江都的陸安世一樣,都是老憤青……
這位趙家的二公子,長得頗爲英俊,不過看着行爲舉止有些輕佻,不太穩重。
按照張簡的說法,趙昌平的兩個兒子,大兒子還好一些,雖然屢試不第,但是最起碼一直在考試,但是這個小兒子不僅無心科考,連蔭官的念頭也沒有,只想着躺在老爹掙下來的基業上享福。
所以張簡纔會說他們兄弟“不爭氣”。
趙家的老二對着沈毅笑了笑,然後讓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