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83章

作者:漫客1

  一般來說,別人說你寫詩好,都要謙虛一下,說一句拙作拙作,但是沈毅卻不能這麼謙虛。

  因爲不管是出自桃花扇的秦淮無語話斜陽,還是介甫公的春風又綠江南岸,都不是他寫的……

  “無心插柳柳成蔭嘛。”

  趙侍郎看向沈毅,笑了笑:“如果是尋常風花雪月的詩文,出不出名我不會太關心,但是你那兩首詩我都看了,寫得很好。”

  他看向沈毅,意味深長:“很有用處。”

  沈毅若有所思,似乎聽明白了趙侍郎的意思,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頭。

  這會兒,不是抖機靈的時候。

  趙侍郎看了看面色恭謹的沈毅,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你這個性子也很好。”

  說完這句話,趙昌平瞥了一眼一旁笑呵呵的張簡,悶聲道:“你張師兄就是因爲性子太跳脫,我說了他多少次,還是屢教不改,他這個脾性太過輕浮,不夠沉穩,現在張相在朝,我也在朝,尚且沒有人能拿他怎麼樣,有朝一日我們這些人都不在朝廷裏了,他遲早給人拿捏住把柄。”

  張簡本來滿臉笑容,聽到這句話之後,笑容一下子垮了下來,他看向趙昌平,無奈的說道:“老師,我平日裏就是愛開開玩笑,哪裏不沉穩了?”

  “你要是足夠沉穩,就應當在江都好好做你的父母官,當初去江都是你自己要去的,你到了江都才幾個月時間,就耐不住性子偷摸回了建康,你如果是個尋常家世,只這一回,吏部就會記下這一筆,將來你不在縣令的位置上熬個十幾年都休想升遷!”

  張簡苦着個臉,對着趙昌平低頭道:“老師,我跟您解釋過,祖母生了病,天天說要見我,母親沒辦法,纔給我寫了信讓我回來……”

  趙昌平瞥了一眼張簡,淡淡的說道:“張相給你寫信了未?你父親給你寫信了未?”

  他這一句話,就讓張簡愣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趙昌平面色平靜:“陛下親政,用不了多久,朝廷就會人事更新,這正是用人的時候,說不定這會兒吏部關於官員的卷宗都已經送到了德慶殿裏,交給陛下翻看,他要是看到你這一頁,會如何想?”

  “難道會覺得你可以倚重麼?”

  張簡沉默不語,良久之後,對着自家老師深深作揖,低頭道:“老師金玉良言,弟子受教了。”

  “罷了,你是相門出身,不懂得官場攀爬的辛苦,爲師就不多苛責你了。”

  趙昌平緩緩的說道:“人生在世,難免是要有一些取捨的,至於是繼續留在建康陪老夫人,還是回江都,你可以回去自己想,也可以找張相商量商量。”

  張簡恭敬低頭:“弟子明白了。”

  處理完張簡的事情,趙昌平又看向沈毅。

  “沈毅。”

  沈毅連忙低頭,開口道:“學生在。”

  “你院試既然考的很好,那麼今年就不必回江都讀書了,可以留在京城裏繼續考鄉試,如果今年鄉試能中,我可以舉薦你去國子監讀書,或者給你在建康找一個老師,你……要好生科考。”

  趙侍郎面色嚴肅了起來:“你那兩首詩可以上達天聽,說明很合陛下心意,這對你來說是莫大機遇,但是這機遇只有你考場順利,中了進士之後才能完全把握住,你能明白麼?”

  一般常規流程,中了秀才之後是要去本地縣衙的縣學報道入學的,但是今年是鄉試年,等學政衙門給沈毅入了學冊,發了身份之後,沈毅就不必急着回江都,可以直接留在建康考鄉試了。

  再說了,正牌的江都縣令這會兒就在沈毅面前,即便流程有什麼錯漏,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沈毅恭敬低頭:“學生明白。”

  “嗯。”

  趙昌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在自己的書架上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找出一本古書,上面寫着五個字。

  《周文定公集》

  周是姓,文定是朝廷給的諡號。

  趙侍郎走到沈毅面前,把這本書遞在沈毅手上,沉聲道:“這是我甘泉書院的前輩,文定公的文集,文定公也是南渡以來,咱們甘泉書院出身的第一位宰相,這本文集博大精深,今日便贈與你,你拿回去閒來無事就翻一翻,對你的學問大有裨益。”

  沈毅也聽說過周文定公的事蹟,當即連忙雙手接過,低頭道:“多謝師伯賜書。”

  趙侍郎點頭,開口道:“好了,你先出去等等,我與你師兄還有幾句閒話要說。”

  沈毅點頭,慢慢退出了趙侍郎的書房。

  等他離開之後,趙昌平走回了自己座位上坐了下來,然後看向張簡,緩緩說道:“沈毅的詩,深得聖心,他與陛下年紀相仿,一旦進入朝堂,說不定就是幾十年的前程。”

  張簡垂手站在趙侍郎身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家老師,問道:“老師也很看好他?”

  “要等他中了進士之後再看看。”

  趙侍郎重新將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他淡淡的說道:“爲師年紀也慢慢大了,書院的下一代人裏,需要有一個能主事的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邀月樓

  沈毅走出了趙侍郎書房之後,四下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他邁步走了過去,在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靜靜的等待張簡從裏面出來。

  等待的過程中,沈毅舉目四望。

  趙侍郎家在建康北城,也就是建康城最繁華,也最貴的地段,可能是因爲宅子太貴,導致這位戶部財神爺的宅子也不是很大,只能算是一般的宅子。

  要知道,戶部尚書劉紀章現在年紀已經很大了,作爲戶部左侍郎的趙昌平,幾乎是以侍郎職任尚書事,而且已經執掌了戶部錢庫,朝廷的收入支出均出自這位趙侍郎之手,可以說是正兒八經的財神爺。

  身爲財神爺,卻住着這樣的普通宅子,可以用兩袖清風來形容了。

  沈毅在石凳上等了約莫半柱香時間,趙侍郎書房的房門才緩緩打開,張簡從裏面走了出來,又扭頭小心翼翼關上了房門,然後一眼看到了石凳上坐着的沈毅,笑眯眯的走了過來,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沈師弟走,本縣請你喫飯去。”

  沈毅起身,撓了撓頭:“張師兄,這會兒剛喫完午飯沒多久,還要喫什麼飯?”

  “那就先遛一遛,晚上再喫。”

  此時張簡對待沈毅的態度,明顯更親近了一兩分,他對着沈毅笑道:“按理說,各縣的考生中了秀才之後,當地的縣令會擺酒,給新進的生員舉辦燒尾宴,你是江都縣的考生,爲兄是江都縣令,自然應當請你喫上一頓。”

  聽到這句話,沈毅笑了笑,開口道:“師兄如果這麼說,那咱們江都的考生,現在在建康未走的估計還有不少,師兄是不是要將他們一併請了?”

  “那倒不必。”

  張簡淡然一笑:“今日請你喫上一頓,明日爲兄便動身回江都當縣令去了,回到了江都之後,自然會在縣衙設宴,給那些新秀才燒尾。”

  所謂燒尾宴,大概的意思就是鯉魚躍龍門化龍之後,尾巴卻沒有化龍,要燒去尾巴,也有說新羊初入羊羣,燒掉尾巴纔會被其他羊接受。

  這個羊羣,指的是仕林。

  不過所謂燒尾宴,是舊朝流行的名詞,現在大陳官方已經沒有這個說法了,但是各地的縣令以及知府,還是會給新進的秀才,舉人舉辦宴席,請這些人搓一頓。

  畢竟這些都是潛力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進入官場,一飛沖天了。

  就連皇帝陛下,也會在皇宮設宴,款待新晉的進士,以施恩德。

  沈毅抬頭,看了一眼張簡,問道:“師兄這麼急着趕回江都?”

  “沒有辦法,老師已經教訓過了,那我這個做學生的,自然要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況且……”

  這位江都縣令微微低頭,嘆了口氣:“況且祖父年紀也慢慢大了,不知道還能在議事堂做幾年,我家的父輩只有四叔一個人在做官,到了我這一輩,目前只有我這麼一個進士。”

  他看向沈毅,低眉道:“我是相門之子,自小生活優渥不說,各種東西都是最好的,連老師都……”

  說到這裏,他扭頭看了一眼趙昌平的書房,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緩緩說道:“既然受用了那麼多好處,自然應當有一些擔當,不敢說光宗耀祖,封侯拜相,最起碼不能讓家道在我這一代中落。”

  他對着沈毅勉強一笑:“師弟,我要開始努力了。”

  “明日咱們就要分別,今天爲兄請你喫個飯,你總不會不給面子罷?”

  張簡是個絕對的實力派,不僅家世好,而且是正經的二甲進士出身,又是沈毅的同門師兄,這種人說要請客喫飯,沈毅當然沒有不去的道理,他看了看張簡,微微低頭道:“現在天色尚早,這樣罷師兄,你說個地方,等稍晚一些,小弟去尋你。”

  張簡微微點頭,開口道:“北城有個邀月樓,做的菜很不錯,那裏有江都廚子,會做江都的地方菜,今天晚上就定在那裏罷。”

  沈毅笑了笑:“我什麼地方的菜都喫的慣,師兄不必照顧我。”

  “這邀月樓也不止只有江都菜,等晚間到了那裏,你想喫什麼點什麼就是。”

  兩個人說着話,便走出了趙侍郎書房所在的院子,張簡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笑道:“師弟在這裏稍等等,我去給師孃磕個頭,咱們便走。”

  沈毅有些猶豫,問道:“師兄,我要去麼?”

  “不用。”

  張簡搖頭道:“師孃她不怎麼見生人,等以後有機會,老師在府上設宴請你的時候,你再拜訪師孃她老人家就是。”

  說着,張縣尊大踏步朝着趙家後院走去,沒過多久便從後院走了出來,領着沈毅離開了趙家,坐上了他們來時的馬車。

  上了馬車之後,張簡看着沈毅,笑着問道:“師弟是回晉王府,還是在城裏轉轉?”

  沈毅微微搖頭:“我現在已經不住晉王府了,不過也不急着回住處,師兄帶我去皇城邊上罷,我還沒去過皇城邊的街上,今天正好得空,去轉一轉。”

  “好。”

  張簡微笑道:“正巧邀月樓也在皇城邊上不遠,你自己逛逛,今天晚上酉時,我在邀月樓二樓等你。”

  沈毅“嗯”了一聲,點頭應是。

  就這樣,沈毅被帶到了皇城邊上,兩人在皇城邊上分別,沈毅雖然來到建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還是第一次到看到大陳的皇城。

  因爲臨近皇城,又是建康實際上的城市中心,皇城邊上的商業也非常繁榮,沈毅一路閒逛,買了些小玩意兒,不知不覺間太陽西落,時間接近了酉時。

  因爲臨近夏天,雖然時間已經接近了酉時,但是天色還是很亮堂,沈毅問明白了邀月樓的位置之後,趕在酉時之前來到了邀月樓。

  邀月樓的名字雖然很雅緻大氣,但是實際上並不是特別大的飯莊,反而門面裝修的很簡樸,一眼看去,就是一座有點普通的二層小樓。

  沈毅邁步走了過去,跟小二報上了張簡的名字之後,便被小二帶到了二樓的雅間,這會兒張簡人還沒到,沈毅坐在雅間裏等了沒一會,換了一身衣裳的張簡才匆匆趕到,到場之後,張簡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一屁股坐了下來。

  “碰到些小事情,耽擱了,師弟見諒。”

  沈毅連忙搖頭,笑着說道:“小弟沒有等多久,不礙事的。”

  張簡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剛拿起菜單準備呼喚小二,就聽到樓下小二的迎客聲。

  “趙公子來了,二樓的雅間已經給您留好了,您請上樓……”

  聽到了這一聲趙公子,張簡微微皺眉,但是並沒有說話,而是把手上的菜單遞給沈毅,微笑道:“今日是請你喫飯,你來點菜罷。”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仇人碰面,尚未眼紅。

  雖然這一次飯局,沈毅是客人,但是畢竟是跟張簡一起喫飯,他象徵性的點了兩個普通的小菜,就把菜單遞還給了張簡,張簡剛接過菜單,一個看起來同樣二十歲多一些的年輕人,在小二的引領下來到了二樓。

  邀月樓二樓,一共有十來個單間,也就是所謂的雅間,沈毅與張簡所在的單間,就在樓梯口不遠的地方,這會兒沈毅背對着門,張簡面朝着門口,門口還有一個小二在等着兩個人點菜,因此趙公子剛走上樓梯,就迎面看到了張簡。

  這位趙公子腳步停了停,然後饒有趣味的看了一眼張簡,笑了笑:“早聽說張大公子去外邊幹了幾個月縣令,便喫不了苦回建康享福來了,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這位趙公子一身藍衣,邁步走到了兩人的雅間門口。

  他先是看了看張簡,又看了看沈毅,剛巧沈毅回頭看外面說話的是誰,兩個人便對視了一眼。

  張簡眼皮子都沒有抬,有些厭惡的微微皺眉道:“我今天心情好,懶得跟你計較,一邊子去,不要壞了我喫飯的性子。”

  這位趙公子“嘖嘖”了一聲,上下打量張簡,呵呵一笑:“還這麼狂啊?”

  “你家老爺子快到七十歲了罷?還能在議事堂待幾年?再過些年,你張簡在本公子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張簡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們趙家費着心思巴結的楊相,又能在議事堂待幾年?恐怕不會比我家老爺子待的更久罷?”

  趙公子再一次露出笑容:“楊相是楊相,我家是我家,楊相的事情跟我家有什麼關係?”

  說罷,這位趙姓公子,揹負雙手,昂頭離開。

  “既然互相看不順眼,咱們走着瞧就是。”

  臨走之前,趙公子撂下了這麼一句狠話。

  等到他走遠之後,沈毅纔看了看張簡,輕聲問道:“師兄,這位是?”

  沈毅並不認識趙公子。

  雖然先前江都糧商事件發生的時候,這位趙公子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至始至終,趙公子都隱藏在幕後,沈毅別說見過他,甚至不知道趙公子參與進了糧商事件當中。

  “建康城裏的一個紈絝,算是勳貴將門出身。”

  張簡悶哼了一聲:“我與他年紀相仿,自小便跟他不怎麼對付,這廝這些年在建康,沒有少作孽。”

  沈毅有些訝異:“師兄可是相門,這建康城裏,還有將門敢跟師兄呲牙?”

  大陳武官地位,普遍不高。

  因爲當年太祖皇帝立國之時,吸取了武將做大自立的教訓,陳國立國的最初幾十年裏,開始全方位削弱武將,從地位,權力各個方面弱化武將,幾十年下來,武將的地位嚴重下降,最後到了遠不如文官地步。

  這也是六十年前,陳國爲什麼在北邊慘敗,不得不退守江南半壁江山的原因。

  可即便是南渡之後,武將的地位依然不如文官,那些武將在兵部尚書,兵部侍郎面前都乖巧的如同雞崽一般,更不要說面對宰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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