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雖然覺得自己大概率能過,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在院試之中拿到前三,甚至前十都沒有想過。
而現在,他的考號又明明白白的寫在了第二位,很明顯,是皇帝聖旨的功勞。
皇帝聖旨嘉獎了沈毅,於是乎建康學政爲了給皇帝面子,將沈毅拔到了一個本不屬於他的高度。
沈毅還站在原地愣神,一旁的幾個甘泉書院的考生,已經紛紛拱手對着他道喜,那位年紀最大的姜師兄對沈毅笑着說道:“沈師弟在我們這些人之中年紀最小,到頭來發揮卻是最好的一個,如今沈師弟豪取院試第二,今年鄉試恐怕也十拿九穩了。”
有人祝福,就會有人發酸,一個甘泉書院的學子突然張口說道:“沈師弟這個第二名,與那首名動建康的詩,恐怕有些關係……”
他這話一出,陳長明立刻皺眉,看向這人一眼,沉聲道:“王師兄,你說這話,有證據否?”
“院試名次是大宗師親提的,你的意思是大宗師處事不公,意思是這份名次要重排?”
這位王師兄被連懟了兩句,臉色有些難看,他看了看陳長明,支支吾吾的說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好了。”
沈毅終於開口,他對着兩個人淡然一笑:“這種東西,只能見仁見智,誰也說不清楚,咱們還是接着往下看,看同窗們今年中了多少生員。”
這個時候,已經有人在團案上找到了自己的考號,指着考號說道:“這是我,這是我……”
腥烁S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院試第四十二名。
就這樣,十來個甘泉書院的學子圍着團案一個個看去,等全部名單看了一遍之後,這十幾個人當中,有九個人中試,拿到了秀才功名。
不過今年甘泉書院的十七個學生,並沒有聚齊,聚在一起的只有十二三個人,如果按照這個比例的話,今年十七個甘泉書院的考生,至少會中十一二個。
這就是非常恐怖的錄取比例了。
也就是說,甘泉書院出身的學生,十七個裏,有十個以上考取了“清北”!
之所以有這麼誇張的比例,主要是因爲江都這個地方比較富庶,而且文風很重,再加上甘泉書院的學生質量本就很好,經過縣試府試的篩選之後,能夠來到院試這關的,基本全部都有一些中秀才的把握。
中了秀才,就意味着階層躍遷。
從現在開始,沈毅等這些秀才們,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百姓,身上就有了功名,學政衙門會將他們錄入學冊,有了“學籍”。
如果沈毅不再繼續考試,那麼他返回江都之後,就可以去江都縣衙的縣學讀書,縣學每年還會有考覈,連續一段時間考覈都是“上”,就可以成爲生員之中的廩生,可以按月在縣衙領糧食,也可以給縣試府試考生“作保”。
不管怎麼說,都很難餓死了。
即便是沈毅,這會兒也有些激動,他冷靜下來之後,看向自己身旁的這些同窗們,笑着說道:“諸位師兄,今日是個好日子,我請大家喫飯?”
沈毅兩首詩之後,陳長明對於沈毅很是佩服,聽到了沈毅這句話之後,他連忙搖頭,沉聲道:“上一次已經讓師弟破費,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這樣了,這樣罷……”
陳長明環顧左右,笑着說道:“今年落第的同窗們便算了,只要是中了生員的,一人出一份錢,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喫一頓如何?”
腥思娂婞c頭應是,最終決定各自回住處,或者給家裏人寫信報喜,或者給同行的家裏人報喜,到了中午的時候約在一處酒樓慶祝。
腥松⒘酥幔蛞氵B忙趕到了晉王府,在晉王府裏找到了老爹沈章,向沈章報喜。
知道沈毅中院試第二之後,沈章激動的老淚縱橫,他拉着沈毅的手,泣不成聲。
倒不是說一個生員的功名如何如何了不起。
實在是因爲,沈章這個沈家的老四,當面受了太多委屈。
沈家上一代兄弟四人,老大沈徽年輕的時候就很順利的中了秀才,舉人,雖然會試屢試不第,一直沒有中進士,但是在沈家已經算得上是“高學歷”了。
沈家的老二,也是生員功名。
老三遠走北齊,就不必多說了,獨獨沈章,在科場上非常不順,年輕的時候只過了縣試跟府試,院試始終沒有能過去,最終只能以童生的身份離開江都,來到建康晉王府稚恳稽c辛苦錢來養活沈毅兄弟倆。
現在沈毅中了院試第二,他自然激動。
跟老爹在晉王府墨跡了一會兒之後,沈毅便離開了晉王府,又去約定好的酒樓跟同學們喫了頓飯,一頓飯喫下來,沈毅喝的七葷八素,迷迷糊糊回到家中之後,直接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早上從牀上爬起來之後,沈毅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痛,他起牀洗漱之後,坐在椅子上發了好一會呆。
現在的他,已經走完了科場的第一步。
如果按照考試場次來說,他實際上已經完成了科考六場考試的其中三場,走完了科場一半的路程。
但是三場童生試,畢竟是相對比較容易的,接下來的鄉試以及會試,纔是真正的地獄難度。
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呆,整理了一番思緒之後,沈毅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穿好衣服出門,朝着醴泉樓走去。
不得不說的是,醴泉樓的確是個好地方,這裏不管是藏書數量,還是藏書質量,在這年代都可以稱得上寶貴二字,在這個教育資源嚴重不公平的年代,能夠有這麼個“圖書館”去看書,對於沈毅的幫助非常大。
醴泉樓沈毅已經去了不知道多少遍,自然熟門熟路,他上午到的醴泉樓,在醴泉樓看了一上午書,中午簡單喫了午飯之後,下午沈毅又在醴泉樓看書,正看的入神的時候,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在沈毅耳邊響起:“七郎原來跑到這裏來了。”
沈毅抬頭,這才發現,江都縣令張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自己對面。
沈毅歉然的放下手中的書卷,有些不太好意思:“看書看的入神了,沒有看見師兄……”
“不妨事。”
張簡滿臉笑容:“聽說師弟院試考的很好啊?”
沈毅微微搖頭:“僥倖而已。”
他看向張簡,嘆了口氣:“這其中,恐怕還有一些取巧。”
“取巧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張簡微笑着看向沈毅,問道:“師弟想見吾師否?”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個大佬
張簡的老師,戶部侍郎趙昌平!
如果是沈毅的老師陸安世,是隱藏在鄉野書院之中的大佬,那麼這位戶部侍郎,就是真正的朝堂大佬。
六部侍郎這個層次,在朝堂裏已經算是高級官員了,尤其是上三部,也就是禮,吏,戶三部的侍郎,潛力是最大的,因爲這三部侍郎,是有可能一步入中書拜相的!
尤其是禮部侍郎,許多宰相都是從禮部侍郎的位置上一步邁入中樞,禮部侍郎簡直可以稱爲“儲相”了。
而現在,這位戶部侍郎……要見自己了?
沈毅默默抬頭,看向張簡,低眉道:“師兄,您上次說,我要中舉人之後,纔有可能見到師伯。”
張簡是個有些跳脫詼諧的性子,聞言對着沈毅擠了擠眼睛,笑道:“師弟建康院試都第二名了,難不成中一個舉人還是什麼難事?”
沈毅微微搖頭:“師兄,旁人不知道,但是我自己還是知道自己的,我學問擺在這裏,中秀才倒沒什麼,但是中舉人卻不是很容易了。”
說着,沈毅扭頭看了看醴泉樓裏的書架,苦笑道:“這不,中了秀才之後我還有些心虛,特意跑到這裏來翻翻書。”
“這有甚可心虛的?”
張簡面色平靜,淡淡的說道:“你身上的功名,就是你的本事。”
他對着沈毅神祕一笑:“你師兄我十四歲通過童子試,十八歲中舉人,二十二歲就中了進士,建康城裏的人,人人都叫我神童,難不成我就真的是什麼神童了?”
沈毅瞪大了眼睛看着張簡,久久沒有說話。
張縣尊笑眯眯的拍了拍沈毅的肩膀,微笑道:“放心,爲兄並沒有作弊,我自小讀書,學問雖然不大,但是多少有一些,不過我這個學問如果是農家出身,現在多半也就是個秀才舉人。”
“這其中關竅,等你將來踏入官場,就慢慢明白了。”
說完這句話,張簡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緩緩說道:“近來戶部的差事終於忙完了,老師明日休沐,明天下午你在醴泉樓等我,我帶你去老師府上拜訪老師,如何?”
見沈毅猶疑不決,張縣尊面色嚴肅了起來,開口道:“我師與你師乃是同窗的好友,也是同年的至交,至今二人書信不絕,我到江都之後連府尊都沒有去見,便第一時間到了書院拜訪陸師叔,你到了建康之後,難道不應該去見見我師麼?”
沈毅倒不是不願意去見趙侍郎,只是覺得自己身份低微,去見人家可能不太合適,聽張簡這麼一說,那自然就沒有什麼回絕的餘地了,他默默點頭道:“好,明日中午,我在這裏等候師兄。”
“好。”
張簡對着沈毅嘿嘿一笑:“我師平日裏放班歸家之後,一般人很難見到他,師弟你算是例外了。”
師兄弟二人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張簡起身離開,沈毅繼續在醴泉樓讀書。
第二天午後,兩個人在醴泉樓樓下會面,張簡跳上了一輛馬車,然後將沈毅也拉了上去,馬車緩緩開動,朝着趙侍郎府上駛去。
建康城裏人來人往,馬車推車以及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不一而足,過馬車的時候就有些擁堵,大概花了小半個時辰,馬車纔在趙侍郎正門口停下,張簡率先跳下馬車,然後帶着沈毅一起,大步朝着趙府大門走去。
趙府的下人們很明顯都認得張簡,見到了張簡之後就都低頭稱呼一聲“張少爺”,並沒有任何阻攔,就放張簡進去了。
沈毅跟在張簡身後,不禁有些感慨:“師兄面子好大。”
“不是我面子大,是我臉皮厚。”
張簡一邊走路,一邊笑眯眯的低聲道:“老師當年,錯不開祖父的面子才同意到我家給我蒙學,心裏對我多少有些不太喜歡,不過我臉皮厚,老師長老師短的叫着,長大之後還三天兩頭拎着點東西到他家裏拜訪,時間長了他也就慢慢喜歡我了。”
張縣尊這會兒雙手都提了點東西,他向沈毅展示了一番自己帶着的禮物,嘿嘿一笑:“老師家的兒子不爭氣,過幾年我與他的關係再好一些,說不定家業都能分給我一份。”
“……”
張簡很顯然對趙府的地形很是熟悉,如同自己家一般,帶着沈毅在府上左走右走,又問了趙家的幾個家丁,確定趙昌平在書房之後,他領着沈毅直奔書房而去,大咧咧的敲響了書房的房門。
“老師,我帶着沈師弟瞧你來了。”
張簡雖然性子詼諧,但是這會兒也老實了一些,說完這句話之後,便乖乖的等在門口,沒有再出聲催促了。
過了好一會之後,裏面才傳出來一箇中正平和的聲音。
“進來罷。”
張簡笑眯眯的推門走了進去,而沈毅則是深呼吸了一口氣,跟在張簡身後,踏入了趙侍郎的書房。
這可是……六部侍郎啊。
在此之前,沈毅並沒有接觸過什麼大官,他見過面說過話的最大官員,也就是江都知府陳裕而已。
雖然陳裕是四品官,而趙昌平這個侍郎也不過正三品,兩人官級只差了一品,但是兩個人的職權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即便是陳裕這會兒站在趙侍郎面前,多半也要恭恭敬敬。
終於,沈毅跟隨張簡一起,來到了趙昌平的書房裏,張簡熟門熟路,把手裏拎着的兩個紙包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對着趙昌平笑着說道:“老師,給你買的青酥鋪的糕點。”
趙昌平這會兒似乎正在寫信,聽到了張簡的話之後,他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依舊低頭寫信。
沈毅趁着這個機會,打量了趙昌平一眼。
這位趙侍郎留着幾撇鬍鬚,模樣莊重,可見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大帥哥。
匆匆一瞥之後,沈毅恭敬低頭,對着這位戶部侍郎作揖行禮。
“江都沈毅,拜見趙師伯。”
這個時候,稱呼趙侍郎肯定是不合時宜的,只有稱呼師伯,才能顯得親近一些。
聽到了沈毅這個“陌生”的聲音之後,趙昌平才放下手中的毛筆,他看了看眼前這個恭敬作揖的少年人,微微點頭,問道:“濟中……收你做學生了麼?”
沈毅依舊低着頭,回答道:“回師伯,陸師私下裏已經收了我做學生,只是當時學生身上無有功名,因此這件事便沒有公開,今年在建康考完鄉試之後,無論中與不中,學生都會回去正式拜師。”
“既然濟中收了你做學生,那就是自家人了。”
趙侍郎指了指書房裏的一張椅子,聲音平靜。
“你且坐下來說話罷。”
第一百五十五章 書院話事人
直面大佬,沈毅表現的相當恭謹。
雖然這位趙侍郎不在禮部,也不在吏部,既不能主導後續的科考,也不能給他補個肥缺,但是作爲“老學長”,以及自家老師的好友,一旦沈毅入仕,這位趙侍郎就會是他在朝堂上最堅實的大腿。
要知道,今年皇帝陛下已經開始親政,並且已經親政半年了。
按照估計,那位在議事堂主事了好些年的楊相,最快今年,最慢也就是明年,就會從議事堂退下來,告老還鄉,回家養老去了。
而一旦議事堂宰相更新,那麼多半就不會只下來一個人,現在議事堂一共有五個宰相,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年至少要退下來兩個乃至於三個宰相。
說不定什麼時候,這位趙侍郎就拜相了。
一旦趙昌平拜相,將會成爲南渡六十年來,甘泉書院出身的第二位宰相,屆時甘泉書院在朝堂上的勢力也會擴大不少。
沈毅坐下來之後,趙侍郎認真打量了幾眼沈毅,然後開口問道:“據我所知,濟中回到江都之後,就一心治學,沒有再收過學生了,難得又在江都收了你這麼個學生。”
說到這裏,趙侍郎頗爲感慨的說道:“你這個學生,也很給他長臉,到建康不過三個月時間,兩首詩就轟動了建康城,甚至還上達了天聽。”
“很了不起啊。”
趙侍郎淡淡的說道:“當年我與濟中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江都讀書,比你現在的成就要差得遠了。”
沈毅面色恭謹,微微低頭道:“師伯謬讚了,不瞞師伯,我從來也沒有出名的念頭,這兩首詩也從來沒有想要傳出去,都是因爲意外,才傳遍了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