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上一次高明,與沈毅說的更明白,無非就是要藉着那首詩,把晉王府逼到與皇帝一個陣營,從而壯大那位年輕皇帝的力量,能夠順利在朝堂上推行自己的意志。
要是按照這個邏輯的話,沈毅與晉王府有糾纏,非但不是什麼壞事,甚至有可能會變成好事。
聽到了沈毅的話,張簡低頭想了想,然後若有所思:“這麼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看向沈毅,突然笑了笑:“師弟一首詩,就名動京城,甚至驚動了陛下,如果再寫一首類似的詩,再得一次陛下嘉獎,說不定鄉試也穩當了。”
如果寫這種略帶“憤青”的詩討喜,其實沈毅也不是不能寫。
比如說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建康作燕州?
不過再寫一首這種詩出來,就有逢迎的味道了。
沈毅微微搖頭:“科考乃是大事,要正大光明,不然以後給人捉到話柄,要被人說一輩子的。”
“這是正理。”
張簡看向沈毅的目光,愈發欣賞。
“沈師弟眼界見識,着實不差,竟有些像是建康城裏那些將相子弟了。”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張簡掀開車簾看了看,然後跳下了馬車。
沈毅也跟着下了馬車,一座二層小樓,出現在二人面前。
這座小樓門口,還掛着一塊牌匾。
醴泉樓。
沈毅抬頭,看着這塊牌匾,若有所思。
一旁的張簡,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醴泉者,甘泉也。”
說完這句話,這位張縣令揹負雙手,邁步走進了這座醴泉樓。
沈毅聽到這句話之後,恍然大悟。
這座小樓,應當是甘泉書院的產業,或者是甘泉派聚會的地方。
相當於後世的……清華俱樂部?
不過這種俱樂部,應該是有門檻的。
張簡是進士,張簡能出現在這裏,那就說明這座醴泉樓裏,應當是有不少甘泉書院進士的,雖然不太可能以進士做最低門檻,但是估計不中舉人,很難踏進這座醴泉樓的門檻。
而現在,有張簡帶着,沈毅也有資格踏進去了。
想到這裏,沈毅一邊跟上張簡的腳步,一邊在心裏有些震驚。
甘泉書院出身的這些士人,已經不能簡單用甘泉派這三個字來形容了,甚至已經形成了“甘泉黨”了!
從學派變成學黨!
這種“甘泉黨”的出現,目前還只是一個雛形,並沒有發展成另一個世界東林黨那種模樣,甚至到現在爲止,甘泉書院出身的官員,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在結黨,只會覺得自己是“同學”之間,相幫相助。
站在醴泉樓面前,沈毅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這個世界,畢竟與大明還是不一樣的。
大明是完整的國家,而陳國只有半座天下。
陳國的朝廷裏,如果能出現一個整合文官的勢力,未必會是什麼壞事。
況且現在的沈毅尚且弱小,能借勢自然要借勢。
將來大家要是處不來了,一拍兩散就是。
想到這裏,沈毅跟在張簡身後,邁步走進了醴泉樓。
反正已經抱上了陸夫子的大腿,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從甘泉書院脫身,既然擺脫不了,那就乾脆先融入其中。
醴泉樓門口,有兩個小廝看門,見到了張簡之後,兩個人微微低頭,畢恭畢敬:“張公子。”
張簡停下腳步,回頭指了指沈毅,面色平靜。
“認清了,以後這就是你們家沈毅沈公子。”
兩個小廝抬頭,看了沈毅一眼,然後又低着頭,畢恭畢敬。
“是,沈公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別樣的圖書館
這座醴泉樓,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一樓擺了十幾張桌子,有幾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在桌子兩邊對坐飲茶,有時候還會拿出棋盤對弈兩局。
而二樓除了桌子之外,還擺了七八個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張簡與一樓的幾個中年人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帶着沈毅,一路上了二樓,在二樓一張桌子旁邊坐下,這位江都縣令看向沈毅。
“以後這裏你可以常來,這二樓的書很多都是珍貴的孤本,有些外面尋不到的書,也可以在這裏找到。”
沈毅看了一眼這些書架,七八個書架,每個書架上都有數百本書,也就是說這裏少說有三千本書。
三千本書,在後世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是在這個時代,可能已經是一個世族藏書的極限了。
就在沈毅觀望的時候,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邁步走上二樓,這個中年人看了一眼張簡,然後與張簡打了聲招呼,便邁步朝着書架走去。
他從袖子裏取出一本書,放在了書架上,又在書架裏翻找了一會兒,拿了一本書離開。
見沈毅的目光看着書架,張簡微笑道:“師弟應當知道,幾十年前甘泉書院出身的士人,很多家境並不是很好,這些人中舉人乃至於中進士之後,補不到缺,留在這建康城裏,短時間也不會有什麼錢,要賃屋而住,更沒有閒錢去買書。”
書籍在這個時代,意味着寶貴的知識資源。
而在印刷術並不發達的現在,知識資源非常寶貴。
用人話來說,就是書很貴。
貴到一般人家,根本供養不起一個讀書人,貴到窮苦人家的孩子,哪怕讀書天分很高,也絕沒有閒錢買書,有些寒門子弟爲了看書,甚至會專門去書鋪給書鋪錄書,一本書抄錄下來,也就差不多全部記在心裏了。
張簡頓了頓,開口道:“於是五十多年前,咱們書院的前輩文白先生,便在建康立了這座醴泉樓,並且把自己的千餘本藏書放在了這裏,供書院的後生借閱,文白先生當時立下了規矩,從醴泉樓帶一本書走,就必要先帶一本書進來。”
說到這裏,張簡面帶笑容:“在文白先生的引領下,甘泉書院的後進人才輩出,醴泉樓也日漸壯大,如今這座醴泉樓裏,已經有五千餘本藏書,都是這些年書院的先輩同窗們,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聽到這裏,沈毅已經聽明白了。
這座醴泉樓,本質上就是一個只對甘泉書院學生開放的內部圖書館。
之所以只對內部開放,也很好理解。
因爲這個時代的百姓素質並不高,而且書很貴。
有時候一本暢銷書,可以賣到五兩銀子乃至於十兩銀子!
試想一下,如果後世某個圖書館裏,可以借出單本售價一萬塊錢左右的書,而且沒有身份證可以登記,這個圖書館,便無論如何不可能會對公虚_放了。
而這座醴泉樓,就是這個情況。
如果是一些孤本,價格甚至會到達千兩這個檔次!
只對一部分書院學生開放,還是很明智的。
沈毅微微點頭,輕聲感嘆道:“書院的前輩們確實了不起,這麼多本書,已經是一筆龐大的財富了。”
“醴泉樓最早只是借書看書的地方,後來甘泉七子之後,這裏就漸漸有了一些別的用處。”
張簡微笑道:“京城裏書院出身的官員以及進士還有舉人越來越多,平日裏大家見面,一般就會約在這裏,一起喝喝茶,下下棋,也好聯絡聯絡同窗之誼。”
果然,已經變成甘泉俱樂部了。
這個結果並不出乎意料之外,畢竟隨着同樣出身的一幫人混得越來越好,心裏所追求的東西就會慢慢變味,醴泉樓自然也會跟着慢慢變味。
沈毅沒有多說什麼,現在的他,也沒有資格對這座醴泉樓多說什麼,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張簡,問道:“張師兄不是說今天帶小弟去參加一個文會麼?”
“哪有什麼文會。”
張簡啞然一笑:“今天過來,就是帶你來醴泉樓看一看,至於文會,是騙那位晉王世子的。”
他伸手指了指二樓裏的這些書,笑着說道:“這裏面有不少好書,我已經打了招呼,你可以隨意借閱,有不少書對你的科場之路大有裨益。”
張縣令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今年院試,應該不必擔心了,至於鄉試……”
“今年鄉試的主考官,有兩個人選。”
張簡緩緩說道:“第一個,是禮部郎中於正,第二個人選,是前科狀元郎曹謙。”
“不過目前還沒有定下來。”
張簡笑了笑,繼續說道:“鄉試秋天纔會辦,到現在還有大半年時間,反正你也閒着無事,可以把這兩個人寫過東西,統統翻找出來看一看。”
張簡知道建康鄉試主考官人選,並不奇怪。
因爲他祖父是宰相。
而且他也有動機去問這件事,畢竟他現在算是書院派的一員,自然也要想着壯大甘泉書院。
能夠提前知道主考官人選,對於書院來說當然是一大幫助。
沈毅先是低頭道謝,然後抬頭看着張簡,心裏有些狐疑。
因爲這位張師兄,對他好的有些太過分了。
他們兩個人雖然名義上是師兄弟,但是實際上並不是“親”師兄弟,況且兩個人的身份天差地別,能夠見個面說個話就已經很不錯了,而張簡現在這個模樣,分明是不遺餘力的“提攜”。
看到沈毅這個表情,張簡似乎看清楚了沈毅心中所想,他對着沈毅微微一笑。
“沈師弟,你那首詩寫得很好,已經入天子法眼了,而且對於朝局大有推動,如果你能科考順暢,將來順利進入官場,仕途一定會暢通無阻。”
“這對於書院,也是一件好事情。”
他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緩緩說道:“我師說了,今年鄉試你要是中了舉人,就讓我帶你去見一見他。”
張簡的老師……戶部侍郎趙昌平!
妥妥的朝堂大佬,非常有希望成爲下一屆宰相的存在!
聽到這裏,沈毅也聽出了張簡話裏的意思。
似乎是因爲自己那首詩,實在是太應景了……
不僅引起了皇帝的注意,還引起了建康城裏這些甘泉派的注意。
沈七郎低頭想了想,然後抬頭看向張簡,低眉道:“今年如果僥倖中舉,一定隨師兄去拜見趙師伯。”
有梯子擺在面前,沈毅沒有道理不去爬。
他比誰都需要這個梯子,因爲他想要爬的又快又高。
爬的快,纔有機會早點比肩範侍郎,然後……
早點把範東成弄死。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報案抓我啊!
張簡把沈毅帶到了醴泉樓之後,陪着沈毅坐了一會兒,就起身離開了,並沒有真的帶着沈毅去參加什麼文會。
一方面可能是因爲這位江都縣令不太喜歡讀書人之間那些附庸風雅的詩會文會,另一方面可能是帶着個童生去有些丟面子。
沈毅也樂得如此。
他可以與張簡進行“交際”,但是懶得去應付別的可能沒有什麼價值的人。
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醴泉樓的藏書,雖然算不上豐富,但是大部分藏書都很稀有,而且都很有用。
沈毅在醴泉樓裏挑來選去,最後挑了兩本書借了出去,醴泉樓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負責看管圖書,他幫着沈毅“登記”了之後,告訴沈毅,下一次來還書的時候,需要帶一本書填入醴泉樓的書架,纔有在醴泉樓借書的資格。
可能是看在張簡的面子上,小老頭並沒有難爲沈毅,還是讓沈毅把手裏的兩本書帶走了。
於是乎,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沈毅除了晉王府還有許復的小院子之外,在建康城裏有了第三個去處,那就是醴泉樓。
雖然醴泉樓存在的主要功能已經變成了“交際”,但是目前沈毅去醴泉樓的目的還是很單純的。
那就是爲了看書,單純的豐富自己的業務能力。
就這樣,時間在三點一線的生活中慢慢過去,一轉眼時間就到了洪德六年的二月底。
也就是說,距離院試沒剩幾天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