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看看咱們是否依舊強硬。”
沈毅輕聲道:“畢竟咱們北伐,也打了挺長時間了。”
國戰,會消耗大量的國力。
齊人現在之所以左支右絀,不是因爲他們兵力不夠,或者是說他們缺乏可戰之人,更多的是因爲經濟問題,也就是所謂的國力問題。
南陳,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他們未必就不想試探試探,陳國現在是個什麼樣的態度。
想到這裏,沈毅抬頭看了看蔣勝,問道:“有文書麼?”
“有。”
蔣勝恭敬低頭,從懷裏取出文書,遞在沈毅面前,沈老爺伸手接過,翻開看了一眼,直接看到尾部。
落款是周元朗三個字。
沈毅眯了眯眼睛,緩緩說道:“果然是他。”
張簡有些好奇,問道:“是誰啊?”
“周世忠的兒子周元朗。”
“周家力挽狂瀾之人。”
沈毅輕聲道:“其人在昭武帝奪位的過程中,起到了極其關鍵的作用,因此,拯救了搖搖欲墜的周家。”
“他在燕都坊間,被人稱爲國師。”
沈老爺微笑道:“還有人叫他隱相。”
張簡感嘆了一番,然後有些好奇的看了看沈毅:“子恆知道的倒是很清楚。”
沈毅笑了笑:“實話不瞞師兄,我現在對燕都情況的掌握,比對建康都要清楚。”
說到這裏,他繼續說道:“這件事情,我會妥善處理的,師兄準備好編戶齊民,發派田產罷。”
“朱裏真人的產業,都是二哥帶人抄沒經管的,回頭我讓二哥去師兄那裏一趟,跟師兄交割一下這些田產。”
張簡點頭,問了一句:“大約有多少,我心裏好有個數。”
說到這裏,沈毅就有些生氣。
“朱裏真人的人數,只有漢民的五分不到,乃至於更少,所佔佔了超過五成以上,有些地方,甚至是六成以上!”
聽到這個數目,張簡也覺得觸目驚心,他低頭盤算了一下,開口道:“真是這樣的話,發派田產,倒很好辦了。”
他看了看沈毅,問道:“只是這件事,要不要知會朝廷,知會戶部?”
“先斬後奏罷。”
沈老爺拍了拍胸脯:“我來負責。”
張簡不再說話,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臨走之前,他忽然看了一眼南方,感慨了一句:“北邊朱裏真人的田產,有子恆你來抄沒,南邊那些大戶……”
聽到這裏,沈毅也跟着站了起來,咳嗽了一聲,微微搖頭:“師兄,這些話不合時宜。”
“我知道不合時宜。”
張府尊搖頭,自嘲一笑道:“我自家,也是南方的大戶,我大父爲相這麼多年,被人稱爲兩袖清風,回到家鄉於潛之後,才知道家裏這些年,平白無故,多了這麼許多田產。”
沈毅聞言,啞然一笑。
“先前陛下跟我說,我可能會是老夫子門下的叛徒,現在看來……”
他看着張簡,微笑道:“師兄你倒是先我一步,成了士大夫之中的叛徒了。”
張府尊沉默了一會兒,低頭道:“我也知道我的這些想法古怪,可能是地方官做得多了,見多了民生疾苦。”
說到這裏,師兄弟兩個人走到房間門口,沈毅對着張簡拱手作別,笑着說道:“但願師兄將來拜相之後,還會是這樣的想法。”
張簡拱手還禮。
“但願如此。”
……
送走了張師兄之後,沈毅才重新翻開那份文書。
他簡單掃了一眼之後,便坐在了自己的書桌後面,提起毛筆,給周元朗寫了一封回信。
寫完信之後,沈老爺瀟灑吹乾墨跡,喊了一聲蔣勝。
“派人送回給那位周國師。”
蔣勝應了一聲,很快帶着這封信離開,派人出了兗州城,一路往北,送到了兗州城北的寧陽縣城裏。
此時的寧陽縣城之中,周元朗正在與圖大將軍一起喫酒。
這一次,周元朗南下的職位,是監察諸軍事。
如果是總管諸軍事,甚至是督察諸軍事的話,那麼周元朗都會成爲圖大將軍的上官。
不過這個監察諸軍事,就有些文字曖昧,有些像是朝廷派下來的紀律委員。
嗯……說的再直白一些,就是朝廷派下來的告狀精。
不過因爲周元朗的特殊地位,圖遠對這個年輕人還是很尊敬的,這幾天時間,已經請他喫了好幾頓酒席,還給他安排了不少妙齡少女伺候。
周老爺也是來者不拒,統統受了。
這會兒,酒席過半,圖大將軍老鄉周元朗,微微低頭,笑着說道:“先生,您說那個沈七,會同意合談麼?”
周元朗跟圖遠碰了一杯酒,淡淡的說道:“如果他不蠢,就會同意。”
“如今,他在山東,戰線明顯已經推不太動了,但是如果能讓咱們大齊跟他們合談,對於沈七來說,面子裏子就都有了,拿着這份合談文書,回到了南陳朝廷,立時就是風光無兩的洪德朝第一功臣。”
圖遠想了想,回答道:“在圖某看來,其人已經是南陳洪德朝第一功臣了。”
周元朗微微搖頭,開口道:“在軍方的人看來如此,在文官那裏卻未必是這樣,一份合談的文書,可以讓南朝的文官,立時承認他沈七的功勞。”
兩個人正說着話,一個小校急匆匆跑了過來,手捧書信。
“大將軍,欽差老爺,南朝沈毅回信了。”
周元朗眼皮子跳了跳,開口道:“送上來。”
“是。”
很快,他接過了沈毅遞過來的書信。
只掃了一眼,周元朗便臉色一黑,將這張信紙揉成了一團,握在手裏,怒罵了一聲。
“這蠢物!”
圖大將軍有些好奇,問道:“先生,沈七回什麼了?”
“他說,讓咱們北撤。”
“等到了黃河再談。”
“他還說……”
說到這裏,這位國師隱相,也有些惱火了。
“說我字跡醜陋。”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民動如煙
周元朗的字,的確不怎麼樣。
他是將門出身,雖然自小喜歡讀書,但是出生在周家,平日裏練武,練騎射是免不了的,再加上沒有什麼名師指點,雖然讀了不少書,但是一手字也只能是勉強能看。
比起普通人,自然要強不少,但是跟沈毅這些進士出身,自小埋在書堆裏的讀書人相比,就有些不太夠看了。
尤其是沈老爺這些年,不能說埋身與案牘之中,但是每天批閱公文是少不了的,哪怕回了建康,都會有文書飛到他的桌案上。
長年累月寫字,再加上從前的底子,如今沈毅一手行書很是漂亮,再過些年,說不定就能列身書家之中了。
對比之下,周元朗的字,自然相形見絀。
本來,如果是其他人這麼說,已經位低權重的周元朗,並不一定會放在心裏,但是現在,沈毅的信寄了過來,看着那書信上一手瀟灑行書,周元朗的確是被戳到了痛處。
一旁的圖遠有些不以爲意,笑着說道:“那沈七雖然有這本事,但是歸根結底還是個酸書生,跟他商議軍國大事,他卻來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周元朗深呼吸了一口氣,微微搖頭,然後重新打開沈毅的書信,認真看了一遍之後,開口道:“論寫字,我的確遠不如他。”
“而且,他說要到黃河再談。”
周大欽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沉聲道:“很有可能代表着淮安軍的意志,他們要一路打到黃河邊上去。”
圖遠聞言,悶哼了一聲:“想得美。”
“被他們打到黃河,我等將領,都要被檻送京師問罪,一個也逃不過罪愆。”
周元朗卻愁眉不展,輕輕嘆了口氣:“這個沈七……”
“不知怎麼,竟然在幾年時間內起勢了,如今這支淮安軍,不管從哪個方面看來,都已經算是一支強軍了。”
“哪怕他們在山東攻不動,就這麼一直僵持下去,對於我大齊朝廷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拖累。”
聽到周元朗這麼說,圖遠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淮安軍能夠起勢,還不是因爲當初的徵南軍無能?!
不過這種話,在這個時候肯定是不能說的,因爲原徵南軍大將軍周世忠,正是眼前這位欽差老爺的父親。
想到這裏,圖大將軍擠出了一個笑臉。
“周先生,打仗對於大齊自然是負累,但是對於南人來說,未必就不是負累,他們不一定比咱們撐得更久。”
“話是這麼說。”
周大欽差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開口道:“但是我覺得,這個沈七異於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圖遠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問道:“先生,那現在怎麼辦,是打兗州還是不打?”
“不打。”
周元朗兩隻手攏在袖子裏,沉聲道:“朝廷的五萬禁軍,一個多月就能抵達山東,我的看法是,等禁軍的援兵到了,再從山東各州縣全面發力,一鼓作氣,將這些南人趕出山東去。”
“至不濟,也要阻止他們繼續北上!”
圖遠點頭,微微低頭道:“現在,青州府與東昌府的戰場,都沒有什麼大礙,但是萊州府南傺ν浚蛛y纏,已經連下我大齊數城。”
“我被束住手腳,無暇支援萊州。”
圖遠開口道:“如先生所說,等朝廷的援兵到了,或可以解萊州之急。”
聽到圖遠這句話,原本正在思考如何應對沈毅的周元朗,猛然驚醒,他抬頭看了看圖遠,苦笑道:“大將軍莫要說這種話,周某這一次南下只是監軍,具體怎麼打,應該怎麼打,都在大將軍自己。”
圖遠熱情一笑:“先生這話,說的生分了。”
“當初周兄一句話,圖某便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着他一起領兵北上勤王救駕了,咱們兩家現在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是。”
周元朗也跟着笑了笑,開口道:“咱們的確是一家人。”
他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那這山東的事情,就商量着來?”
圖大將軍點頭,語氣有些無奈。
“那沈七精似鬼,淮安軍也一天比一天難纏,不知道這五萬援兵,能不能打退他們。”
“至少要穩住山東局勢。”
周元朗沉聲道:“山東局勢再糜爛下去,陛下惱火之下,你我原先從龍的功勞,就都無從談起了。”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圖遠,忍不住說道:“大將軍,我聽說你的族人,最近有不少到了山東來。”
“在濟南府……很是快活。”
圖遠神色一僵,連忙說道:“圖某一定,好好約束他們。”
……
一轉眼,又是兩個多月過去。
時間來到了洪德十四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