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微微低眉,繼續說道:“殿下,大概昨天的時候,內衛找到我,我才知道這首詩一不小心鬧大了,並且傳到了陛下耳中,當時我以爲陛下因爲這首詩惱火,要拿我問罪,爲了不牽連父親,不牽連晉王府,昨天晚上我都沒有回王府來住。”
“我給內衛留的地址,也是在城裏租住的地址,而不是晉王府。”
沈七郎很是諔┑奶ь^看向李穆。
“世子殿下,不管這件事情是好是壞,小民從來都沒有帶上晉王府的意思……”
第一百三十二章 勇於敢和勇於不敢
這套說辭,倒不是沈毅事先想好用來推脫責任,而是實話實說,因爲他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這首詩傳出去,是出自一場意外,意外發生之後,沈毅也沒有想牽連任何人,他甚至把當事人之一的許復也從這件事裏摘了出去,想要一個人把這件事情擔下來。
現在雖然壞事變成了好事,但是沈毅至始至終,也都沒有想要牽連晉王府的意思。
世子李穆這會兒,已經泡好了茶水,他一邊倒茶,一邊淡淡的說道:“你不想帶上晉王府,這件事我是信的,畢竟今天上午高公公來家裏的時候,你並沒有在家。”
說到這裏,李穆頓了頓,緩緩說道:“但是有人想讓你帶上晉王府。”
這位世子殿下將一杯茶水推到沈毅面前,然後看着沈毅。
“沈公子,你是來京城考學的童生,根據高公公所說,你還是江都府的府試第二名,自然讀過許多聖賢書,我父王讓我問你,聖人書裏說,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何解?”
沈毅抬頭,看向李穆,目光裏不再有閃避。
他面色平靜,開口道:“聖人的意思是,想要在世上活下去,有些時候要勇於不敢。”
“勇於不敢,很多時候比勇於敢更難。”
韓信胯下之辱,便是勇於不敢。
所謂勇於不敢,就是能忍,這種忍在李聖人書中也是一種“勇”,而且是很難的“勇”。
有時候人在面對事情的時候,腦子一熱就衝了上去,很多時候便一命嗚呼,而關鍵時候能忍住自己的脾性,能讓自己保持冷靜,能忍,也是一種勇敢。
甚至於這種勇敢,還要更高級一些。
李穆提起這句話,已經代表了晉王府的態度。
相比較於抬頭北望,揚眉吐氣,晉王府更想讓大陳繼續“存活”下去,即便受一些屈辱,即便受點氣,也要“勇於不敢”,這樣才能保持大陳的國祚。
沈毅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不過世子殿下,李聖人這句話乃是黃老之學,非是我儒家正宗。”
沈毅面色平靜,開口道:“我儒家聖人說,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李世子低頭喝了口茶水,啞然一笑:“若明知不可爲而爲,難免沾了一個‘愚’字。”
沈毅搖頭,繼續說道:“世子理解錯了,聖人說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告誡我輩後人,做事不問可不可能,但問應不應該。”
“如果這件事情值得去做,應該去做,那麼不管再如何困難,我等也當義不容辭!”
李穆放下手中的杯盞,神色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我父王說,刀兵乃人間兇器,一旦興起,不知道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這一次,沈毅終於聽到了李穆話裏的別樣意味。
這位世子殿下說話之前,都帶着晉王,也就是說有些話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那位晉王爺的意思。
這並不奇怪。
這位世子殿下,也是一個年輕人,年輕人難免滿懷熱血,難免豪氣干雲,作爲李陳宗室的年輕人,李穆這個晉王世子未嘗就沒有抬頭北望過。
少年人嘛,心裏都是有一股意氣在的。
不過李穆現在是代晉王在問話,沈毅搖了搖頭之後,還是回答道:“世子,有些事情,躲是躲不過去的,即便再啓刀兵,死在戰場上的也只是大陳的將士,而如果一味婦人之仁,異日北人大兵壓境的時候,死的便不是將士們,而是我大陳的黎庶百姓了!”
他看向李穆,沉聲道:“別的不說,六十年前世宗南渡的時候,大陳的百姓死了多少人?”
聽到這個問題,李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這個問題,他這個李陳宗室,是回答不上來的。
因爲……死的太多了。
無可計數。
沉默許久之後,李穆才張開了嘴,繼續說話。
此時,他的語氣已經不怎麼堅定了。
“北人,已經不是六十年前的北人了,此時北齊內部已經吏治敗壞,朝廷綱紀不存,用不了多少年,不用啓刀兵,他們就會衰落下去。”
李穆緩緩說道:“即便是現在,他們也已經無力南下了。”
聽到李穆這番話,沈毅直接站了起來,他看向李穆,沉聲問道:“世子殿下,即便北齊無力南下,如果大陳連北望的勇氣都沒有,即便北齊朝廷崩壞,我們也沒有能力收復故土!”
“到時候北齊沒了,我們只會迎來另一羣更加兇惡的胡人!”
這個事情,實際上是有教訓的。
另一個世界的北宋,從開國初年就被契丹吊打,好容易熬了一百來年熬到遼國國力衰敗滅亡,沒等宋人高興幾天,他們就迎來了更加兇惡的金人。
其後南宋又與金人對峙了一百來年,好容易熬死了金人,南宋又迎來了更加可怕的蒙古人。
偏安一隅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再這樣縮下去,苟個十年二十年,邭夂命c三十年五十年,但是遲早有一天,陳國的後世子孫們,要爲父祖輩的懦弱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見沈毅站了起來,李穆也默默起身,他抬頭看了看沈毅,然後對沈毅拱了拱手,開口道:“沈公子,無論如何,你今天已經說服了我,至於我能不能說服父王……”
他搖頭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我只能盡力一試。”
“但是不管父王是什麼態度。”
李穆對着沈毅笑了笑,開口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李穆的客人了,晉王府你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沈毅躬身低頭。
“多謝殿下。”
“不必謝我。”
李穆面露微笑:“你這首詩,我第一次聽到之後也覺得寫得好,陛下剛剛親政,想要刷新朝堂風氣,用這首詩來做文章,的確是個好開篇。”
沈毅也笑了笑,開口道:“其實那首詩還有個殘句,內衛問起的時候,在下以爲陛下不高興了,顧及前程,就與內衛說殘句是‘明月人斷腸’。”
李穆來了興致,問道:“所以原本的殘句呢?”
沈毅面色平靜:“誰來嘆興亡。”
“誰來嘆興亡……”
晉王世子李穆喃喃重複了一遍,然後自言自語道:“春風不知玉顏改,依舊歡歌繞畫舫,誰來……嘆興亡……”
世子殿下唸了一遍之後,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對着沈毅拱手道:“李穆受教了。”
沈毅連忙擺手,搖頭道:“不敢當。”
這位世子殿下直接站了起來,對着暖閣外面沉聲道:“來人。”
晉王府下人很多,立刻就有人一路小跑過來,恭敬低頭:“殿下。”
“去打掃一間客房出來給沈公子住,按府上貴客招待。”
這個下人愣了愣,然後抬頭看了沈毅一眼,又飛速低頭,畢恭畢敬。
“是……”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本錢
事實上,李穆不請沈毅住晉王府的客房,他也已經住了十來天了。
不過這位世子殿下開口,當然是更好,沈毅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繼續在晉王府的客房住下去,住到院試。
如果他臉皮厚一點,甚至可以住到下半年的鄉試。
要知道晉王府客房,冬天有碳夏天有冰,舒適度絕對超過建康城裏任何一家客店。
沈毅對着李穆道謝之後,起身告辭。
李穆並沒有阻攔,起身送沈毅離開之後,轉身朝着父親李睿的書房裏走去。
沈毅已經說服了他,現在他要去說服他爹了。
沈毅告別了李穆之後,先是找到了父親,跟父親大概說明了一番情況,好讓沈章不再爲這件事情擔心。
父子倆正在說話的時候,宮裏的小太監就找到了沈毅,給沈毅送來了三個木盒子。
是皇帝賞賜的東西。
父子倆接了賞賜,送走了宦官之後,才把三個木盒子拿到屋子裏打開。
一個盒子裏裝了十錠十兩重的金錠。
另一個木盒子裏裝了一方硯臺,一杆毛筆,兩根墨條。
最後一個木盒子裏,則是裝了一刀裁切好的上品“浣花箋”。
所謂浣花箋,是前朝一位詩人所制,當時的紙大多寬大,不適宜寫詩,這位詩人便設計了這種長寬適宜的箋紙,讓匠人製作出來,並在第一張紙上寫了一首浣花詞,詞雲“浣花箋紙桃花色,好好題詩詠玉鉤。”因此得名浣花箋。
這種箋紙,一般用來寫詩,因爲沈毅那首詩“寫得好”,因此皇帝纔會賞他這種箋紙。
當然了,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皇帝陛下並不會親自過問,這文房四寶,都是大太監高明安排的。
除了這一刀浣花箋之外,筆墨還有硯臺,自然也都是宮中的貢品,這一套裝備對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來說,已經堪稱極品,任何一位讀書人收到這種東西,恐怕都要欣喜欲狂。
但是沈毅並沒有太多感覺。
畢竟這件事情當中,他只是被當成一件政治工具利用了一下,雖然在這個過程中得了些好處,但是這些好處不值一提。
想到這裏,沈毅默默的看了一眼皇宮方向,在心裏暗自思量。
“聽說那位皇帝陛下……跟我差不多年歲。”
沈毅又低頭看了一眼這些賞賜,暗想道:“在這個年紀,就能想到利用一首詩詞做文章來推動國政,這個小傢伙……看來並不是太簡單。”
沈毅按照上輩子的年紀來算,已經三十多歲了,在他面前剛滿十六歲的小皇帝,當然還是個“小傢伙”。
就像許復雖然只比他小兩歲,但是在他眼裏一樣是個小朋友。
相比較於沈毅的淡定,老爹沈章則是欣喜欲狂。
他看着眼前這三個盒子,一時間手腳都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過了許久之後,沈章才冷靜下來,他對着沈毅咧嘴笑道:“兒子,既然是陛下賞你的錢,這些錢稍候爲父找個錢鋪給你存起來,然後把兌票給你,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至於這些物件……”
沈章面色嚴肅起來,低聲道:“陛下賞你的,你就在這一次院試還有鄉試的時候用一用,若是中了鄉試,明年會試也可以用一用,用完之後……”
這位沈家第一代的老四神色複雜:“用完之後就不要用了,御賜之物,給家裏傳個代吧。”
好傢伙,這是要供起來當傳家寶了……
對於沈章要把這些文具供起來當傳家寶的想法,沈毅心裏是很不以爲然的,一來是他心裏並沒有覺得皇帝有什麼多了不起,二來把一些文具供起來當傳家寶,實在有些丟份。
不過沈章既然高興,沈毅也只能順着他的意思,笑着說道:“父親既然這麼說,那這筆墨還有硯臺兒子就不用了,父親收起來,等得空了就帶回江都老家去,至於這刀浣花箋……”
沈毅思索了一番,開口道:“父親要給我留下半刀,以後在京城裏,說不定會有用。”
這一次沈毅獲賞,是因爲那首詩,而成名有好處自然也會有壞處,將來他在京城裏混,說不定就會有人用詩詞難爲他,到時候這些專門用來寫詩的浣花箋,說不定就可以派上用場。
沈章搖頭道:“這不成,兒子,陛下賜的東西,都有龍氣的,你帶着它們去科場應試,就會有龍氣庇佑……”
“等你考完了試,再帶回家裏去。”
對於老爹這種迷信的想法,沈毅心裏很不以爲然,應付了小老頭幾句之後,沈毅就跟他告別,離開了晉王府。
他需要回去看一看許復怎麼樣了。
老實說,他心裏真有些擔心那個名叫趙戈的內衛,會把那剩下的一千六百兩銀子給搶了,畢竟這筆錢如果按照後世的購買力來算,至少也是百萬級別的存在,很是誘人。
離開了王府之後,沈毅一路奔到許復所在的宅子,伸手敲了敲院門之後,很快院子裏傳來了一陣動靜,然後一雙眼睛透過門縫瞅了沈毅幾眼,確定是沈毅之後,院門才很快打開,許復開了門之後,立刻對着沈毅低頭道:“公子。”
沈毅嗯了一聲,開口道:“咱們進去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院子,在院子的正堂裏坐下,落座之後,許復一邊低頭倒水,一邊說道:“公子,您那裏的事情……?”
沈毅微微搖頭,開口道:“暫時沒事了。”
他看向許復,問道:“你這裏怎麼樣,那個內衛沒有爲難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