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在這個帝制時代,不管皇帝是獎還是罰,子民們都要當作恩德,沒有拒絕的理由與資格。
按照這個邏輯,就算皇帝要把你宰了,你也要跪在地上來一句謝主隆恩,主要是謝皇帝只殺了你,沒有殺你全家。
當然了,如果是誅九族,那也就不必謝了,硬氣一點還可以跳起來罵皇帝老兒幾句髒的,死之前過過嘴癮。
然而對於現在的沈毅來說,不管皇帝對他幹什麼,他都沒有任何拒絕的資格,也只能是“坦然受之”了。
高太監滿意的點了點頭,笑着說道:“沈公子年紀雖然不大,但是卻很曉事。”
“不過沈公子放心,陛下既然是要賞你,那就一定不會是什麼壞事。”
說到這裏,這位大太監看了一眼沈毅,問道:“沈公子在江都府試考得如何?”
沈毅微微低頭,嘆了口氣:“公公應該派人查了纔是。”
“是派人查了。”
高公公面帶微笑:“不過昨天纔派人去的江都,現在人還沒有回來,既然沈公子當面,乾脆直接問方便一些。”
沈毅抬頭看了看高明。
“僥倖府試第二名。”
“那考的很好了。”
高太監撫掌,依舊帶着笑容:“江都出才子啊,能在江都府這種地方脫穎而出,說明沈公子學問做得很好,將來是大有前途的。”
說着,他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笑着說道:“好好考,今年沈公子如果能中舉人,到時候咱家在陛下那裏提一提,說不定能直接讓沈公子進國子監讀書。”
國子監的監生,或者說是學生,大致分爲四種。
第一種是廕監,也就是官二代,範東成那種,有一個做侍郎的叔叔,憑藉範侍郎就可以直接進國子監讀書,就是屬於廕監。
例監,是捐錢進的國子監。
貢監是秀才生員進國子監讀書。
而如果是中了舉人之後再進國子監讀書,就被成爲舉監。
進國子監是有不少好處的,比如說外地那種科考大縣,科考大省的學生,不想在本地考鄉試,就可以進入國子監做貢監,來考建康的鄉試,相對來說要容易一些。
因此,這種走後門的國子監考生,就多少會被人有些看不起。
除了貢監多少有點被人詬病之外,最受歧視的其實是例監跟廕監,因爲基本上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進入國子監讀書,取得考試資格。
不過如果是以舉人身份入國子監,那就不存在這方面的說法了,畢竟舉人本就可以考會試,進入國子監讀書,只是藉助國子監的教育資源增益學問,與其他舉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也是因爲這個關係,高公公纔會說讓沈毅中舉之後進國子監,因爲“舉監”不會壞了沈毅的前程。
國子監是大陳的最高學府,教育資源相對於甘泉書院來說都強上不少,不少舉人想要進入國子監讀書,而苦於無門。
聽到了高明的話之後,沈毅低頭沉默了一番,然後低聲道:“公公,小民當不得陛下如此厚愛。”
“陛下非是愛你。”
高太監微笑道:“先前杜參杜舉人,在上元詩會上慷慨陳詞,他的話中,有兩個字,陛下很是喜歡。”
“那就是北望。”
高太監靜靜的說道:“甲子以來,大陳屢敗於北齊,以至於今日,舉國上下人人都想着安於現狀,以至於朝野之中,幾無敢於北望之人。”
“沈公子這首詩寫得好啊。”
高太監微笑道:“好就好在,可以激發朝野志氣,戳痛那些安於現狀之人。”
“因此陛下賞你,並不是賞你這首詩,而是想要告訴世人,如今的大陳天子,有北望之心,從而激勵朝野士氣,讓朝廷上下,不至於看都不敢看北邊一眼。”
說完這番話,高明似乎覺得自己說多了,他微微搖頭,開口道:“罷了,沈公子現在還是童生,跟你說這些無用,還是考學要緊。”
說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咳嗽了一聲。
“江都學子沈毅,跪接聖諭。”
沈毅連忙站了起來,跪在了高明面前,低下了頭:“學生江都沈毅,恭聆聖諭。”
高太監的面色嚴肅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沈毅,緩緩說道:“江都沈毅,文采卓絕,深得朕心,賜金百兩,賞文房四寶一套……以嘉斯文……”
果然,並沒有賞官。
如果沈毅現在已經三四十歲,而且不準備進學,那麼這一次皇帝可能會給他個小官,或者給他一個官員的待遇,但是現在沈毅正在進學當中,這個時候賞官,反而有可能會壞了沈毅的前程,將來沈毅通過科場正途入朝爲官,也會因此爲人詬病,說他是“詞臣”,是“倖臣”。
而現在這樣給點錢,給點東西是最合適的獎賞,既不會太過,又足以讓沈某人短時間內名動建康。
沈毅微微伏低身子,緩緩說道:“江都沈毅,跪謝陛下隆恩。”
高公公伸手把他扶了起來,笑着說道:“賞沈公子的錢和東西,稍候會有人送來,沈公子安心備考,咱家宮裏還有不少事情,這就回去了。”
沈毅垂手站在高明身側,開口道:“小民送公公。”
“不必。”
高太監笑呵呵的說道:“除了給沈公子的賞賜之外,陛下還賞了晉王府一些東西,咱家現在要去面見晉王爺與晉王世子。”
說着,他扭頭看了一眼沈毅,意味深長的說道:“晉王府出了個人才啊。”
聽到高明這句話,沈毅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位宮裏的公公,爲什麼非要在晉王府見自己,非要拉上晉王父子……
原來,是想把那首詩裏的政治立場,強加到晉王府頭上!
沈毅微微低眉,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對着高明深深低頭:“恭送公公。”
高太監兩隻手攏在袖子裏,頭也不回,離開了會客廳,出去找晉王父子去了。
沈毅跟在高明身後,離開了這間會客廳,然後在會客廳門外,見到了焦急等候的老爹沈章。
沈毅迎了上去,微微低頭道:“爹,讓您擔心了。”
沈章見沈毅安然無恙的走了出來,微微鬆了口氣,他拉着沈毅的衣袖,長吁短嘆。
“你可嚇死爹了。”
沈章瞅了一眼慢慢遠走的高太監,低聲道:“兒子,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宮裏都有人找你……?”
沈毅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又看了看遠去的高明,微微苦笑。
“莫名陷入了朝局之中,不過父親放心,陛下沒有怪罪兒子,反而賞了兒子東西,至於晉王爺……”
沈七郎沉思了一會兒,低聲道。
“他即便不高興,應該……也不敢在明面上怪罪兒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漩渦裏的自白
百金,也就是一百兩金子。
這筆錢對於沈毅,或者說對於現在的沈毅來說,並不算少。
按照現在建康的市場行情來說,一兩金子按成色大概可以兌八兩到十一兩左右的銀子,而皇家賞賜的金子成色自然不可能有問題,少說也可以兌個十兩銀子以上,也就是說這一百兩金子,最少可以兌成千兩白銀。
沈毅先前帶着許復丁滿兩個人忙活了好幾天,又是請演員又是忙着造勢,到最後也才從張德祿那些秦淮河旁邊的商販手中,摳出了一千多兩銀子。
而且這一千多兩銀子,還不是憑空得來的,而是沈毅出售配方換來的。
如果沈毅肯用心“餐飲業”,那個方子給他賺的錢,遠不止一千七百兩銀子。
現在只是一首莫名流傳出去的殘詩,就拿了一千兩銀子,對於現在的沈毅來說,自然是一件好事情。
不過皇帝的賞賜對於沈毅來說,自然不會是錢那麼簡單。
因爲他要考試了。
皇宮裏的皇帝陛下,既然要用沈毅的那首詩做文章,就一定會想辦法把這件事情宣揚出去,不說名滿京城,至少也會讓沈毅名噪一時,到時候……建康的學政,乃至於年底秋天鄉試的主考官,多半都會聽說沈毅這個名字。
這對沈毅的科考,是有莫大好處的。
因爲皇帝在口諭裏,說沈毅“文采卓絕”。
皇帝說沈毅文采好,如果沈毅鄉試不中,甚至於院試都不中,那麼建康的學政以及建康的鄉試主考,就真的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了。
當然了,這種好處,恐怕會止步於鄉試。
因爲三年一屆的會試很“卷”。
陳國雖然只是南朝,但是佔據了江南的富庶土地,人口怎麼也有三四千萬人,這麼大的體量,每三年只取兩百多進士,這其中的艱難,已經不能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來形容了,簡直可以說是千軍萬馬走鋼絲了!
這種強度的考試,除非是皇帝親自派人交代,否則禮部的主考不可能因爲皇帝的幾句話或者是一道口諭,來幫着沈毅作弊。
到頭來,還是要看真本事。
不過這些好處,已經足夠了。
哪怕只中個舉人,沈毅也就有了“官身”,可以在這個世界很好的生存下去了,能中進士自然是好,要是實在中不了進士,將來花點錢,憑藉舉人身份也能混個官噹噹。
對於其他舉人身份的官員來說,七品知縣可能就是職業生涯天花板了,但是對於沈毅這個穿越者來說,只要讓他進了官場,那就萬事皆有可能。
不過皇帝的這道“口諭”,也不完全都是好處。
最明顯的壞處就是,沈毅並不知道晉王爺父子的態度。
皇帝很明顯要用他,來“炒作”晉王府的政治立場,甚至有用這首詩,直接對外宣佈晉王府政治立場的味道,如果那位從未置娴臅x王爺對於這件事非常不滿,那麼沈毅想要在建康城裏混下去,多半就還要過晉王爺這關。
寬慰了沈章幾句之後,沈毅輕聲道:“爹,晉王爺或者晉王世子,一會兒多半是要見我的,咱們找個地方坐一會罷。”
說到這裏,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孩兒的東西要從客房裏搬出來,不然一會兒給王府的人發現了,咱們父子顏面無光……”
沈章連忙點頭,站了起來,開口道:“客房已經收拾好了,爹這就去把你的東西拿出來。”
沈毅點頭,輕聲道:“父親您去罷,我在這裏等一會兒。”
沈章起身離開之後,沈毅在院子裏左右望了望,然後把目光看向了院子裏的一座亭子。
亭子這東西,夏天坐在裏面自然是好,不過現在還在元月,建康的天氣依舊很冷,沈毅坐在亭子下面,時不時有冷風吹過來,吹得他直吸鼻涕。
等了一會兒之後,一個一身紫色袍子的年輕人,站在了沈毅面前,年輕人認真看了幾眼被凍的不輕的沈毅,然後緩緩開口:“沈……毅?”
沈毅這會兒正低着頭,聽到有人叫自己,連忙站了起來,看清楚來人之後,他對着年輕人微微低頭,開口道:“世子殿下。”
來人正是晉王世子李穆。
世子微微點頭,面色平靜:“你隨我來罷,我有些事情要問你。”
身在晉王府裏,寄人籬下,沈毅自然乖乖起身,跟在了李穆身後。
他心裏並不慌。
因爲皇帝剛獎賞了他,而且是當着這位世子的面獎賞了他,即便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晉王父子也不會把自己怎麼樣。
於是乎,沈毅跟在這位世子殿下身後,沒過多久來到了晉王府的一處暖閣裏,此時暖閣裏已經點起了兩個爐子,很是暖閣。
暖閣裏有一張矮桌,世子李穆自顧自的在矮桌一邊的軟墊上跪坐下來,然後指了指矮桌對面,示意沈毅也坐下來。
這種矮桌,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怎麼常用了,只有大戶人家飲茶會客的時候,偶爾會用一用,復一復古。
不過跪坐禮沈毅並不陌生,蒙學的時候先生就教過,他跪坐在世子對面,對着世子殿下微微低頭:“殿下有什麼事情,小民知無不言。”
李穆從矮桌上的木盒裏,拿出一小罐茶葉,一邊取茶葉,一邊淡淡的問道:“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沈毅低頭想了想,然後開口道:“大概正月十一。”
世子的動作緩了緩,心裏盤算了一下,若有所思的說道:“十來天了。”
他抬頭看向沈毅,啞然一笑:“住在我家十來天時間,我竟然一次也沒有見過你。”
沈毅也忍不住感慨:“小民也一直無緣得見世子。”
晉王世子繼續泡茶,漫不經心的問道:“那首……那首詩,是什麼時候寫的,進京前,還是進京後?”
這一次,沈毅回答的毫不猶豫。
“是進京第一次見到秦淮河之後所寫。”
他看向李穆,面色嚴肅:“世子殿下明鑑,小民寫出這首詩之後,並沒有想着傳播出去,只是在秦淮河的橋上唸了一遍,不小心被一位叫做杜參的舉人聽了去……”
“杜參我知道。”
李穆吐出了一口濁氣:“這人在京城小有名氣,今年上元詩會,他也很露臉,當時聽到了這首詩之後,我還以爲跟杜參所寫,沒想到作者竟然住在我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