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709章

作者:漫客1

  一直過了半日時間,沈老爺才騎馬從城裏出來,不過他並沒有靠近儀仗,而是遠遠的讓人叫高太監過去。

  等高明離得近了,沈毅對着高太監拱了拱手,開口道:“高公公,齊人不可能憑空製出怪病出來,多半是唬人的。”

  高明微微皺眉,開口道:“沈侍郎,事關重大,你要查清楚了。”

  沈毅低聲道:“城裏的確有二十來個人臥牀不起,但我覺得,他們並不是染了病,而是中了毒。”

  “高公公將我的話,報知陛下就是,進不進城,由陛下做主。”

  高太監有些複雜的看了沈毅一眼,轉身去稟報皇帝去了。

  沈毅站在原地等候。

  約莫過了盞茶時間,皇帝的儀仗開始動作,緩緩朝着曲阜城門行進。

  沈老爺站在旁邊,看着天子的車駕進城,心裏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自己這個老闆,膽子是真的不小。

  不過這也不奇怪,膽子稍微小一些的皇帝,這會兒早就在建康混喫等死睡女人的,連北伐的心思都不會有,更不要說出巡曲阜了。

  沈老爺正在愣神的時候,一個隨從伴駕,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默默走近,對着沈老爺拱手行禮:“見過沈侍郎。”

  沈毅看了看這個中年人一眼,想了想,問道:“是孔侯爺麼?”

  中年人微笑點頭,開口道:“正是孔某。”

  崇聖侯孔貞應。

  孔貞應看了看沈毅,輕聲道:“沈侍郎,我孔家大小宗一事,朝廷懸而未決。”

  “我家先祖,當年隨世宗皇帝渡江南下,對大陳忠心耿耿。”

  “沈侍郎……”

  他低聲道。

  “要幫一幫我家啊……”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夫子門下叛徒

  沈毅是第一次見這位崇聖侯爺。

  主要是因爲,建康孔家雖然也有人在朝廷裏仕官,但是孔貞應這位侯爺本人,並沒有在朝廷裏仕官,因爲身份有些特殊,他也很少出門與人交際。

  最起碼沈毅早年在建康做兵部郎中的時候,並沒有見過這位崇聖侯爺。

  之所以能夠一眼認出來,還是因爲他身上的這身紫袍,以及這個來跟自己搭話的時機。

  畢竟,孔家這“叔侄倆”這會兒都跟隨皇駕北上了,這會兒主動找自己,甚至是在這裏等着自己的,不會再有別人了。

  聽了孔貞應這句話,沈毅微微低頭,想了想,輕聲笑道:“孔侯爺,早先淮安軍佔了曲阜之後,爲了給曲阜孔氏以懲戒,我的意見就是讓孔家小宗入大宗,給朝廷的奏書也是這麼寫的,而現在是什麼結果,侯爺也已經瞧見了。”

  沈毅微微搖頭,嘆了口氣道:“宗法制多少年了,太深入人心。”

  “孔家又是聖人之家,被許多人看着,所以事情纔會不好辦。”

  沈老爺抬頭看了看這位崇聖侯,開口道:“侯爺,我的意見是,這會兒你們家應該老實一些,等着陛下的態度,不要想着爲這件事情奔走,因爲這事情無關利益,而是關於立場。”

  “小宗入大宗的事情,連我都不好再說話了,侯爺最好也不要再說話,等着朝廷最後的態度就是。”

  聽到沈毅說立場兩個字,這位崇聖侯爺似乎反應了過來。

  到現在,孔家的大小宗之爭,似乎已經不只是孔家的事情了,而是宗法制的神聖性問題。

  問題的核心,不再是孔家能不能小宗入大宗。

  而是,是不是大宗犯了錯,或者說小宗優秀一些,就可以小宗入大宗?

  而這個問題,是可以衍射到皇家的。

  孔貞應神色微變,他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低頭道:“沈侍郎說的是。”

  “是我想的少了。”

  沈毅輕聲笑道:“侯爺放心,曲阜孔氏背叛大陳,不得人心,我相信在本朝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崇聖侯爺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嘆了口氣:“沈侍郎誤會了,孔某不是想要朝廷懲戒孔家,只是想給後人,爭一個正統。”

  沈毅拱手行禮,笑着說道:“七十年前,侯爺祖上跟隨世宗皇帝南渡的時候,在大陳人心裏,你們家便是孔家正統了。”

  “現在,外人怎麼想沈某不好說,但是至少在沈某這裏,侯爺這一脈,纔是聖人正宗。”

  孔貞應拱手還禮。

  “孔某,多謝沈侍郎。”

  沈毅說完這句話之後,抬頭看了看曲阜城門,開口道:“侯爺,如今陛下進了城,城裏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有不少,我不能在這裏耽擱時間了,異日得了空,沈某去建康……”

  沈毅頓了頓,然後笑着說道:“不對,應該是來曲阜,再拜訪先生。”

  聽沈毅換了地址與稱呼,孔貞應心中一振,拱手行禮道:“如此,就多謝沈侍郎了。”

  兩個人拱手行禮之後,沈老爺大踏步走進了曲阜縣城裏。

  此時,因爲曲阜城裏出現了所謂的怪病,道路兩旁並沒有安排百姓跪迎,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迎接,兼任兗州知府的張簡,帶着幾個臨時調派到兗州任職的官員,跪在路旁,恭迎皇帝陛下大駕。

  聽到張簡的聲音之後,皇帝掀開簾子,打量了他一眼,開口道:“是張相的孫兒罷?起身朕看一看。”

  張簡恭聲應是,然後站了起來,抬頭看了看皇帝。

  皇帝上下看了看張簡,長嘆了一句:“朕早年見過你,記得在建康時,還是個丰神俊朗的年輕公子,怎麼短短几年,憔悴成了這個模樣?”

  張簡微微低頭道:“能爲朝廷做些事情,臣甘之如飴。”

  皇帝微微搖頭,開口道:“跟在朕車駕旁罷,與朕說一說徐州還有兗州的民生政事。”

  張簡心中隱隱有些激動,應了聲是之後,便跟在了皇帝的龍輦旁,皇帝時不時會問他一些問題,而真真切切做了事情的張府尊,自然也不會怯場,一一對答如流。

  沒過多久,龍輦就到了孔府門口。

  到了曲阜,皇帝自然是要住在孔家的。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原先這座孔府裏依舊住着孔家人,只不過這幾個月時間裏,在沈毅的授意之下,淮安軍禁止孔家人出入,等於是孔家人,被關在了孔府,已經好幾個月時間。

  當然,隨着皇帝陛下即將駕臨曲阜,沈毅已經提前幾天,把這些孔家人,從孔家的祖宅裏清理了出去,現在,這已經是一座空宅子了。

  孔尚貞深深低頭,對着皇帝開口道:“臣爲陛下引路。”

  皇帝看了看孔尚貞,又往隊伍的後面瞥了一眼,打了個呵欠道:“孔先生不必忙活了,朕這一路行程,由沈侍郎安排。”

  “等朕擇了吉日,先生帶朕去孔廟,祭拜孔聖就是。”

  說着,皇帝瞅了一眼高明,問道:“沈毅人呢,怎麼看不見蹤影了?”

  高太監也回頭看了看,然後回答道:“回陛下,沈侍郎應當是去安排其他事情了,奴婢這就派人去叫他。”

  “嗯。”

  皇帝陛下淡淡的說道:“還是要沈七辦事,朕晚上才睡得安心。”

  約莫盞茶時間之後,沈老爺被兩個小太監,請到了孔府門口,他看了看在孔府門口站着的,略顯尷尬的“衍聖公”,又回頭對皇帝低頭道:“陛下,孔府上下的人知道陛下駕臨,感念聖天子仁德,已經提前幾天主動搬了出去,將這座孔府空了出來。”

  “臣已經派人,認認真真清掃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疏漏。”

  “陛下可以派內衛,接手這座宅邸了。”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沈毅,問道:“當真是主動搬出去的麼?”

  “自然是。”

  沈老爺正色道:“孔家乃是聖人之後,知道陛下要來之後就,個個激動的痛哭流涕,非搬出去不可,攔都攔不住。”

  他這句“痛哭流涕”,說的頗有些陰陽怪氣。

  一旁的孔尚貞,被他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看了一眼高太監:“高明,聽到了沒有,派人進去罷。”

  高太監點頭,回頭揮了揮手,立刻有一隊兩百人左右的內衛,魚貫進入孔府。

  皇帝陛下也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座,雖然沒有真正存在兩千年的宅邸,但是卻又實實在在存在了兩千年的孔家,然後扭頭看了看沈毅,輕聲笑道:“看來,聖人之家的確有聖人庇佑,前些日子兵禍,孔廟都被惡徒燒了,卻沒有殃及到孔府,真是奇蹟。”

  這話裏,多少也帶了一點陰陽怪氣。

  沈老爺看了看孔尚貞,開口笑道:“何止是沒有殃及,簡直就是毫髮無傷,想來是夫子在天之靈,也在看護自家宅邸。”

  君臣二人對視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皇帝陛下先下了龍輦,邁步走向孔府,沈老爺落後皇帝兩個身位,亦步亦趨,跟在皇帝身後。

  還未進孔府,皇帝便抬頭看到了一個大大的豎牌。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聖府。

  皇帝陛下看到之後,只是“嘖”了一聲,卻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揹着手,朝裏面走去。

  沈老爺跟在皇帝身後,輕聲笑道:“老夫子氣魄向來很大,陛下在曲阜多看看,就能看見了。”

  “大成殿裏,聖人像頭頂上那塊斯文在茲匾,臣最初看到的時候,着實是被這大氣魄驚了一驚。”

  “斯文在茲。”

  皇帝琢磨了一下,輕聲笑道:“朕少年讀書的時候,好像在一本書裏,看到過孔廟的牌匾。”

  “不過這斯文在茲四個字,聖人倒也頂得。”

  皇帝回頭看了看沈毅,笑着說道:“朕怎麼覺得,沈卿你言語裏,對聖人頗有些不以爲然呢?”

  沈老爺連忙搖頭,咳嗽了一聲:“陛下,臣是進士出身,聖人門生,焉能對聖人不敬?”

  “臣心裏,對於夫子,是無比崇敬的。”

  沈毅這話,的確沒有說錯。

  他對於孔夫子,是沒有任何意見的,老夫子一輩子教書育人,留下來的東西也都是好東西,是正正經經的聖人之言。

  但是……

  沈老爺對於後世的孔教,以及現在的孔家,的確有些不以爲然。

  皇帝陛下撇了撇嘴,繼續向前走去。

  “你呀你,是進士之中的異類。”

  皇帝陛下懶洋洋的給出了自己的評斷。

  “將來呀,說不定會成爲老夫子門下的叛徒。”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李餌

  住進了曲阜之後,宮裏跟過來的人,就開始準備喫食了。

  本來,皇帝好容易換了個新地方,應該是用當地的廚子,嚐嚐當地的風味,不過這個地方畢竟常年被齊人統管,現在還有不少隱患,因此就沒有用地方上的廚子。

  不過沈毅還是找了幾個地方的廚子,讓他們去教宮裏的廚子做菜,多少讓被關了二十多年的皇帝陛下,喫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等到飯菜備好之後,皇帝陛下便在孔府裏擺了一桌子酒宴,其中,晉王世子李穆,沈毅,張簡以及孔家的那對叔侄倆都在席中。

  至於其他人,則無緣與會。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是喫飯從來都是喫獨食的。

  也就是,他一般不會跟人一起同桌喫飯。

  所以這場宴會,與宮裏的宴席差不太多,都是一個人一個桌子,每樣菜上一份上來。

  皇帝陛下一整個下午,都在參觀這座孔府,現在興致很高,時不時端起酒杯,與腥送嫛�

  沈老爺陪着喝了幾杯酒之後,隨從朱鎮稍稍上前,附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沈老爺聽了這句話之後,微微皺眉,然後他緩緩站了起來,對着天子低頭道:“陛下,臣有一些事情要處理,容臣暫且告退。”

  皇帝陛下這會兒正在跟孔家叔侄倆喝酒,聞言看了看沈毅,笑着說道:“什麼事情這麼着急?”

  沈老爺微微欠身,開口道:“前方軍隊裏的事情,臣需要去處理一下。”

  皇帝先是點了點頭,然後開口道:“稍後來見朕,跟朕說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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