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這個自然。”
陳裕微微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陳某爲官一任,絕不會對不住江都父老。”
話說到這裏,場面話就差不多說完了,陸安世能做的事情基本上也就做完了,因此這位陸夫子起身告辭。
陳裕親自將陸安世送下了望湖樓,然後目送着陸安世上了馬車。
等陸安世離開之後,陳裕站在原地琢磨了一會兒,然後重新上了望湖樓飲茶,一杯茶水下肚,陳知府看向門口的小廝,開口道:“去,把馮縣令請來,就說本官請他喝茶。”
小廝連忙答應,一轉頭便請馮祿去了。
陳裕是馮祿的頂頭上司,頂頭上司相請,馮縣令自然忙不迭的答應,只過了半個時辰,馮祿便氣喘吁吁的出現在瞭望湖樓二樓。
其實他是坐馬車來的,並不怎麼勞累。
只是在上司面前,要裝成一副積極的模樣,這會兒喘幾口氣,在上司心裏的印象就會好一些。
積極響應領導嘛。
反正這種暗裏的奉承也不要錢,能做就做一做。
見到氣喘吁吁,甚至頭上還帶了幾顆汗珠的馮縣令,陳知府啞然一笑,他也不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座位,淡淡的說道:“馮縣令不必這麼着急,本官請你過來只是喝喝茶,沒有多麼重要的事情。”
“府尊相召,下官不敢不急。”
說完這句話,馮縣令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領導對面,然後抬頭看了看領導的臉色,連陳裕臉色並沒有什麼不高興,這才賠了個笑臉,開口道:“未知府尊相召,可有事情吩咐?”
“怎麼,沒事就不能請你喝茶了?”
陳裕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馮縣令,然後眯了眯眼睛,輕聲道:“方纔,陸夫子也在你這個位置坐過。”
“陸夫子,陸……”
馮祿恍然大悟,開口道:“下官明白了,是甘泉書院那件事……”
此時,馮縣令“恍然大悟”的模樣也是裝出來的,他下午才見過陸安世,並且親自把陸安世放進了縣大牢,這會兒傍晚時分,府尊便請他過來,當然是因爲這件事了。
不過這樣裝一裝,會突出領導的智慧,反正不要錢,何樂而不爲?
陳裕見他這個模樣,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低眉道:“好了,你我在江都做同僚也兩年有餘了,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甘泉書院的事情,是你們縣衙在查,現在,你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給本官聽。”
“記得。”
陳知府眯了眯眼睛,開口道:“說真話,不然被本官查出來,就沒有那麼輕易過關了。”
聽到這句話,馮縣令微微低頭,在心中暗自吐槽。
裝什麼?
范家人都說過,你這個知府那裏,他們也打過招呼了!
不過這種話,肯定是不能說出口的,馮縣令低着頭,老老實實的把案情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他低頭道:“大概就這樣,範……範公子等人,失手打死了陳清,但又不想擔責任,於是找了個在場的倒黴蛋沈毅頂罪,這件事本來就要做成了,不會有任何波瀾,不曾想這個讀書讀迂了的陸夫子摻和了進來,因此才驚擾了府尊。”
他起身,對着陳裕躬身行禮:“請府尊恕罪。”
“迂?”
陳裕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淡淡的說道:“這位陸山長,可一點都不迂,他甚至給咱們出了個息事寧人的主意。”
“命案不可輕縱,不然你我這父母官便白當了。”
陳知府面色嚴肅了起來,他抬頭看向馮祿,沉聲道:“大錯還沒有鑄就,本官便不追究你的過錯了,只是這件事要重新查,重新審,不可冤枉了好人。”
“是。”
馮祿恭敬低頭,開口道:“敢問府尊,這樁案子應該怎麼審?”
“怎麼審,是你們縣衙的事情,本官不會過問,只是……”
陳裕低眉道:“本官想要息事寧人。”
第十三章 縣尊的苦惱
從望湖樓回來之後,馮知縣滿臉不爽。
沒有別的原因,主要是上官太滑了。
甘泉書院一案,明明是頂頭上司陳裕默許甚至暗示過的,但是這件事真正辦起來,府衙那裏一點責任都不願意擔,剛纔在望湖樓,陳裕本人分明過問了這件事,但是一點主意都不願意拿!
知府不給主意,就意味着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縣衙在辦,縣衙辦得好了,府衙那邊不會說什麼,縣衙如果辦得不好,或者說把這件事情給搞砸了,那麼將來追究責任的時候,第一個來拿馮祿的,便是這位江都知府!
“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事實上,陳裕雖然在行政上只比他大一級,但是在品級上足足高了他三品,一個是正七品,一個是正四品,中間隔了三品六級,相差甚遠。
但是這個品級並不那麼難以逾越,只要差事幹得好,或者是朝中有人,考銓的時候能混個好的評級,那麼知縣升知府,也就是兩三任的事情。
不過眼下,馮祿的確被那位陳知府壓制的死死地,沒有任何辦法。
即便是有辦法,陳知府朝中還有一個好老師,也不是他這個小小的知縣能夠抗衡的。
這位縣尊老爺,一個人在書房裏生了許久的悶氣,連晚飯也沒有心思喫。
一直到戌時左右,馮知縣才從自己的書房裏走了出來,一個人在縣衙的後院裏踱步,不時伸手撓頭。
縣尊老爺之所以煩惱,是因爲陳知府交代他,這樁案子要息事寧人。
息事寧人很好理解,就是這樁案子能夠順利結案,兩邊都不再吵鬧生事,不要把這件事情鬧大。
可眼下,陸夫子已經摻和進來了,如果縣衙給沈毅定罪,陸夫子那裏多半沒有辦法過去,可如果不給沈毅定罪,就要給範東成等人定罪……
真定了範東成的罪過,且不說身在京城的那位範侍郎會不會親自過問這件事,即便範侍郎不過問這件事,江都范家也不是好相與的。
“他孃的,上有惡官,下有刁民,都攤到老子頭上了!”
馮知縣恨恨的罵了一句娘,然後小聲嘟囔:“這附郭的知縣,真不是人乾的……”
苦惱了半晌之後,馮縣令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突然心中有了個主意,他咳嗽了一聲,開口道:“來人吶。”
縣衙的小廝,都是馮祿的私僕,作爲僕從,最基本的規矩就是主家不睡,僕從是絕對不能睡的,馮祿一叫嚷,立刻就有一個小廝邁着小碎步走了進來,畢恭畢敬的說道:“老爺。”
“備轎,老爺要去縣大牢!”
僕從抬頭看了看天色,苦笑道:“老爺,這麼晚了,縣衙裏的轎伕都回去了,您要出門,可能要稍等等,小人讓人去喊那些轎伕回來。”
轎伕並不是私僕,因此不必時時在縣衙候命。
聽到這句話,馮知縣臉色一黑,又憤憤不平的罵了一句,然後悶聲道:“罷了,衙門離縣大牢不是太遠,老爺走着去。”
“去讓那些轎伕,在縣大牢門口等着老爺。”
小廝立刻點頭,畢恭畢敬的去了。
小廝離開之後,一身布衣的馮縣令,帶着兩個隨從離開了縣衙,朝着縣大牢走去,縣大牢距離縣衙並不算太遠,也就二里路不到,很快馮老爺就走到了縣大牢門口。
馮縣令已經幹了兩任江都縣令,在江都已經四五年時間了,因此衙門口上下的人都認得他,見老爺來了,幾個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獄卒立刻清醒的過來,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打開了牢門,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縣尊老爺。
因爲有事情,馮祿也懶得處理這些摸魚睡覺的獄卒,悶哼了一聲之後,便走進了大牢,進了大牢之後,他並不往裏走,只是在門口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沉聲道:“去,帶犯人沈毅來見本縣。”
幾個獄卒忙不迭的點頭,其中兩個獄卒慌慌張張的進了大牢,將趴在稻草上睡覺的沈毅弄醒,然後帶着沈毅來到了馮縣令面前。
這會兒的沈七郎,還有些睡眼朦朧。
倒不是他心大,是因爲在牢房裏關着,實在沒有事情可幹,他又不敢喫牢房裏的飯食,肚子餓的情況下,除了睡覺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幹了。
見到面前這個穿着百姓衣裳的中年小胖子,沈毅總算清醒了一些,因爲這個面孔他在公堂上已經見過好幾回了。
沈七郎深呼吸了一口氣,就要給這位縣尊老爺行禮。
“沈毅拜見縣尊老爺。”
他還沒有跪下去,馮縣令便揮了揮手,搖頭道:“不必拘禮了,坐下來說話罷。”
說完這句話,馮縣令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板凳,此時桌子上點着的油燈,火苗閃爍,讓馮縣令的圓臉顯得有幾分詭異。
沈毅看了看板凳,又看了看馮縣令,搖頭苦笑道:“縣尊老爺,小民屁股疼,就不坐了,站着聽您訓示就是。”
聽到沈毅這句話,馮祿又抬頭看了看沈毅的表情,總覺得眼前的這個沈毅,與先前公堂上那個少年人有一些不一樣。
但是仔細看去,又分明是一個人。
這種怪異的感覺十分強烈,就好像……就好像眼前的這個少年人,被什麼髒東西上身了一樣,神態表情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如果說兩天前在公堂上那個沈毅,還是個稚嫩的少年,眼前這個容貌分毫未變的沈毅,似乎……突然變成了一個成熟的成年人。
馮縣令搖了搖頭,把這種怪異的感覺拋諸腦後,他扭頭看了看身邊陪同的幾個獄卒,沉聲道:“你們都退下罷,本縣要單獨問他幾句話。”
縣尊老爺就是縣衙的主宰,也是可以決定這些獄卒職業命叩娜耍牭竭@句話,幾個獄卒不敢怠慢,對着馮縣令拱手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等幾個獄卒離開之後,馮縣令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壺,用桌子上的瓷碗給自己倒了杯茶。
這是他習慣性的動作。
一口茶水下肚,馮縣令又“噗”得一聲,吐在了一旁的稻草上,然後大皺眉頭,罵罵咧咧的說道:“什麼破茶……”
罵完這一句之後,馮縣令才抬頭看向沈毅,眯了眯眼睛,低聲道:“沈毅,經過縣衙的深入探查,陳清一案又有了一些進展,現在,本縣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配合。”
沈七郎滿臉堆笑,連連點頭:“不管縣老爺要小民說什麼,小民都配合。”
馮縣令又看了看沈毅,覺得這個少年人哪哪都不對勁。
不過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了。
縣尊老爺沉聲道:“首先,範公子未曾毆打陳清。”
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很快低下了頭,沒有讓馮縣令看到這個笑容,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道:“是,縣尊老爺說的是。”
“範……範公子,未曾毆打陳清。”
第十四章 互相妥協
此時此刻,沈毅的心中是非常開心的。
因爲他清楚,自己通過陸夫子,向江都府官員傳達出來的“處理方法”,已經得到了這些官員的認可。
所以,這位馮縣尊纔會說出這句話。
有了馮祿這句話,範東成固然可以從這件事裏摘出去,他沈毅多半也可以從這件事裏摘出去。
至於這個過程公不公正,正不正義,這不是現在的沈毅有資格考慮的問題,他必須先保全自身,讓自己處在安全的位置,纔有資格去考慮另外那些有的沒的。
大牢的日子太難熬了。
他一天……不,一個時辰也不想待下去了。
見沈毅這麼配合,馮縣尊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他看了看沈毅,微微皺眉:“是……是不是陸夫子,與你說過什麼?”
顯然,這位縣尊將沈毅的態度轉變,歸結於陸安世。
他認爲是陸安世傳授了沈毅這些保全自身的法門,這個懵懵懂懂的少年人,纔會突然變得安分。
對於馮縣令的這個誤會,沈毅並沒有解釋,這是一個對於沈毅有利的誤會。
因爲他沈七郎人微言輕,但是陸夫子卻是人微言重,如果讓馮縣尊誤以爲這是陸夫子的意思,那麼事情就會順利很多了。
於是,沈毅依舊是微微低着頭,緩緩說道:“回縣尊,山長只是告訴小民,要相信衙門是公正的……”
聽到這句隱隱帶刺的話,馮祿悶哼了一聲,但是並沒有說什麼,然後繼續說道:“那天,陳清被人打死,你看到了什麼?”
沈毅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小民到場的時候,陳清已經倒在了地上,小民並沒有看到事情的經過,只是隱約看到,好像是那個叫做錢通的人下得手。”
說到這裏,沈毅抬頭看了看馮祿的表情,見這位縣尊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當時範東成範公子並沒有動手……”
“別的,小民就一無所知了。”
對於沈毅的回答,馮祿還是很滿意的,他眯着眼睛,點了點頭。
“很好,如果衙門再有堂審,你可不能臨堂改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