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8章

作者:漫客1

  沈毅面色嚴肅,開口道:“縣尊,小民願意現在就給這份口供畫押!”

  見沈毅滿臉嚴肅的模樣,馮縣令愣了愣,然後搖頭道:“那倒也不急。”

  “今天已經太晚了。”

  縣老爺伸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又伸了個懶腰,做完這些事情之後,縣尊老爺纔看了一眼形容狼狽的沈毅,微微嘆了口氣。

  他邁步走到沈毅面前,微微低頭道:“沈七郎,你今日既然能說出這番話,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你心裏應該是清楚了的,你這幾日牢獄之災,非是因爲本縣,背後另有其人。”

  “有朝一日你從這大牢裏出去,可不要記恨本縣。”

  聽到這句話,沈毅再一次低頭,微眯眼睛。

  他繼承了另一個沈毅的全部記憶,甚至可以兩個人成爲了一個人,自然清楚,這幾天這位縣老爺,差點把自己活活打死。

  只差一點,自己就死了。

  現在,這位縣老爺忽然態度大變,並不是因爲他良心發現,而是因爲時勢所迫,不得不爲。

  這幾乎是殺身之仇,不記恨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個時候,他還在大牢裏,當然不能昂着脖子向這位縣尊放狠話,於是沈毅連忙低頭,開口道:“縣尊老爺這是哪裏話,您依章辦事,小民豈敢記恨老爺。”

  微微發福的馮縣令,藉着油燈燈光,再一次上下打量沈毅,然後他對着一旁的獄卒招了招手,開口道:“來,給沈七郎卸了腳鐐。”

  沈毅身子瘦弱,入獄之後並沒有受枷,但是腳鐐還是有的,這副沉重腳鐐這幾天着實讓沈毅喫了不少苦頭。

  縣尊老爺開口了,一旁的獄卒自然照辦,很快就把沈毅的腳鐐解開。

  解開腳鐐之後,馮縣令兩隻手背在身後,對着沈毅淡淡的說道:“沈七郎,這幾日你還是要住在這大牢裏,等這件案子再審,本縣再來提你,不過從明日開始,你的家人就可以來探監了。”

  聽到這句話,沈毅連忙點頭稱謝。

  沈毅剛謝完,一個身材粗壯,帽子都沒有戴正的漢子,跌跌撞撞的從外面跑了進來,壯漢見到馮縣令之後,連忙跪在地上,磕頭道:“小人嚴平,見過老爺。”

  嚴平是縣大牢的牢頭,大牢裏事情都歸他管,身爲牢頭,自然是不用上“夜班”的,因此嚴平早早的回家休息去了,這會兒聽說縣老爺來了牢裏,便慌慌張張的換上衣裳,趕到大牢給老爺請安來了。

  要知道,馮知縣的七品官,在知府陳裕面前可能不起眼,但是落在縣衙其他人身上,就是與天一樣大,畢竟這個負責縣大牢的牢頭,甚至連官都不是,只是一個吏員。

  馮老爺對着嚴牢頭招了招手,淡淡的說道:“大半夜的,不必行禮了。”

  縣尊老爺起身,兩手背在身後,對着嚴牢頭沉聲道:“這幾日,沈七郎的伙食你親自負責,莫要虧待了他,更不能讓髒東西進大牢裏,若是沈七郎喫飯喫壞了肚子,本縣便唯你是問,聽明白了沒有?”

  既然已經決定了如何辦案,那麼馮縣令當然不能坐視有人毒死沈毅。

  嚴牢頭扭頭看了看沈毅,又看了看馮祿,連忙點頭:“老爺放心,小的親自負責沈公子的喫食,絕不會出問題。”

  “嗯。”

  縣尊老爺這才起身,負手離開了縣大牢,此時,已經月上中天,縣衙的轎子也已經在大牢門口等候,小胖子縣令搖頭晃腦的上了轎子,回縣衙去了。

  而沈毅,也被重新帶回了大牢裏看押,只是這個時候,牢裏的獄卒們對待沈毅的態度都好上了不少,嚴牢頭甚至讓人找來一件乾淨衣裳,換下了沈毅身上那件襤褸破爛的囚衣。

  ……

  一夜無話。

  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

  因爲昨天晚上熬夜“辦差”,這一天早上馮縣尊起的稍晚了一些,起牀洗漱之後,縣老爺打着哈欠進了自己的書房,落座之後,他便讓人把鄧師爺請到了書房裏。

  鄧師爺很快來到了書房之中,滿臉堆笑:“老爺,您找我?”

  “嗯。”

  馮縣令這會兒正在翻看自己桌子上堆着的文書,見到鄧師爺來了之後,他放下文書,再一次打了個哈欠。

  鄧師爺低着頭,陪着笑臉:“老爺您昨晚上沒睡好?”

  “以後恐怕都睡不好了。”

  縣尊老爺嘟囔了一句,瞥了一眼鄧師爺,開口道:“昨夜,本官去縣大牢,提審了犯人沈毅,問出了另外一番口供。”

  鄧師爺眼珠子轉了轉,看向馮知縣。

  “老爺,您……”

  馮縣令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按照沈毅昨夜所說,當日他並沒有看到範東成範公子毆打陳清,只看到那個姓錢名叫錢通的甘泉書院學子,毆打陳清。”

  “這個錢通,本官已經連夜派人去查了,平日裏在甘泉書院,便是個蠻橫霸道的人。”

  馮知縣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已經派人查過了錢通的家底,是個完全可以動的人。

  說到這裏,縣尊又看了看鄧師爺,問道:“對於這份供詞,師爺如何看?”

  他這句話,看似是在問師爺,其實是在問師爺背後的人。

  鄧師爺眼珠子轉了轉,然後對着縣尊恭敬低頭:“老爺,屬下才識湵。@件事情,請老爺容屬下思量半日……”

  “不急不急。”

  馮知縣淡淡的說道:“有的是時間,師爺慢慢考量就是。”

第十五章 息事寧人

  鄧師爺從縣尊老爺的書房裏走出來之後,很快便離開了縣衙,朝着江都城裏的一處大宅走去。

  鄧師爺敲門之後,這處大宅的側門出便開了個小門,將鄧師爺放了進去。

  鄧師爺在這座大宅裏待了整整一個上午,一直到接近中午時分,他才從大宅裏走出來。

  離開了大宅之後,鄧師爺連午飯也沒有喫,便趕回了縣衙,他回到縣衙的時候,縣尊老爺正在縣衙的偏房用飯,鄧師爺走到飯桌面前,低頭行禮:“見過老爺,夫人。”

  見到師爺回來,馮縣尊對師爺招了招手,笑着說道:“師爺回來了,還沒喫飯罷,一起喫點?”

  鄧師爺畢恭畢敬的走到馮知縣面前,微微弓着身子,低頭道:“回老爺,屬下在外面喫過了。”

  “哦?”

  馮祿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鄧師爺,問道:“外面還管師爺的飯?”

  聽到這句話,鄧師爺有些尷尬。

  因爲范家並沒有管他的飯。

  不過對於他這種人,尷尬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鄧師爺搬了把凳子,坐在了馮縣令對面,低聲道:“老爺,您上午問的事情,屬下已經想好了。”

  說着,師爺看了看一旁正在喫飯的縣令夫人,便低着頭不說話了。

  馮縣令從飯桌上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鼓起來的肚皮,對着一旁的夫人笑着說道:“喫飽了喫飽了,夫人你慢用,爲夫與師爺去商量點事。”

  知縣夫人是個尋常人家出身的姑娘,因此對馮縣令頗爲順從,聞言點頭道:“老爺去忙就是。”

  就這樣,馮縣令帶着師爺兩個人一起,來到了書房裏,馮縣令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下之後,看向鄧師爺,問道:“師爺是如何考量的?”

  鄧師爺連忙低頭道:“老爺您明察秋毫,問出來的事情自然沒有假的,屬下唯老爺馬首是瞻。”

  說到這裏,鄧師爺在自己的袖子裏摸索了片刻,然後摸出了一張樣式精美的票子,兩隻手遞在了馮知縣面前。

  “老爺,范家人知道您半夜還去大牢審案,只爲了還範公子一個清白,十分感激,因此讓屬下帶點心意給您喝茶。”

  這個票子,並不是紙幣,而是兌票。

  這個時代主要的流通貨幣是金銀銅這些貴金屬,然而金屬流通因爲太過笨重,自然十分不便,而且互相之間的兌換也不方便,最開始只能去官府以銀兌換銅錢,久而久之就民間就出現了一些錢鋪,錢莊。

  這些錢鋪,最初只能用貴金屬換銅錢,或者用銅錢換貴金屬,但是時間長了,就出現了一些類似於銀行的職能,比如說存儲。

  存了錢之後,錢鋪便會開出票據,憑票兌付。

  這種就是兌票。

  當然了,因爲信用體系嚴重不完善,在現在這個時代,這種錢莊還是偏地方化的,比如說江都府本地錢鋪開出來的兌票,只能在江都府用,出了江都府,旁人便不會要了。

  也只有京城那幾家錢莊,生意做得大一些,能夠在全國的大城市使用流通。

  再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存儲並沒有任何利息,反而還要給錢莊一部分費用,讓錢莊來幫你保管儲存錢財。

  擺在馮知縣面前的,就是一張江都府本地錢鋪開出來的兌票,兌票上清清楚楚的寫上了銀一千兩。

  一千兩銀,這個數目已經很可觀了,即便是馮祿這種知縣,一年也未必會有這麼多收入。

  馮知縣拿起桌子的兌票看了看,然後重新放回了桌子上,淡淡的說道:“斷案審案,是本縣分內之事,當不得辛苦二字,無功不受祿,這錢本官不能要。”

  馮祿並不是什麼清官。

  事實上,在江都縣爲官兩任,他已經喫得口袋飽飽,但是這位縣老爺很清醒的知道,什麼錢應該拿,什麼錢不應該拿。

  就拿甘泉書院這件案子來說,假如沈毅認罪之後伏誅了,這件案子做死了,那不要說一千兩,就是范家給他兩千兩,三千兩,他也會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收下。

  但是現在,這樁案子並沒有那麼穩當。

  哪怕按照陸夫子與陳知府的意見辦完了這件事,誰能保證事後,受害人陳清家裏不鬧?

  誰又能保證,獨獨獲罪的錢通家裏不鬧?

  那麼多不穩定因素在,這筆錢收的就不穩當,不穩當的錢,馮祿從來不收。

  見馮知縣那麼堅決的推拒,鄧師爺愣了愣,然後默默把兌票收了起來,陪了個笑臉:“老爺的意思,屬下明白了。”

  坐在椅子上的縣尊老爺,低頭嘆了口氣:“本縣現在什麼都不求,只求四個字。”

  “息事寧人。”

  這四個字,是陳知府給他的要求,也是馮縣尊現在的個人訴求。

  他只想這件事儘快過去,然後只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不再有任何波瀾。

  鄧師爺深深低頭:“老爺,屬下相信,會息事寧人的。”

  ……

  縣大牢,沈毅的牢房門口,站着一男一女。

  這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二十多歲,男的是沈毅的三哥沈陵,女的他是沈陵的夫人,也就是沈毅的三嫂。

  沈夫人提了個食盒,遞給了牢房裏的沈毅。

  她是個感性的人,見到牢房裏狼吞虎嚥,滿臉狼狽的沈毅,不由眼睛發紅,幾乎要滴下淚來。

  “七郎這幾日,受大罪了。”

  沈毅的父親沈章,在京城做事情,並不怎麼常回江都,因此平日裏都是沈陵夫婦在照顧沈毅兄弟倆,沈夫人嫁到沈家也有四五年時間了,可以說是看着沈毅長大的,這會兒見到沈毅滿臉灰塵,身上隨處可見血痕,心中自然心疼。

  牢房裏的沈毅,放下筷子,對着沈夫人笑了笑,開口道:“三嫂莫哭,小弟已經沒有大礙了,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幾日,應該就可以出獄回家了。”

  牢房外,沈三公子沈陵聞言,精神一震,他看向沈毅,問道:“老七,這是陸夫子與你說的?”

  沈毅搖頭。

  “是小弟自己猜的。”

  他對着沈陵笑了笑,開口道:“原先三兄與三嫂,不僅見不到我的面,連東西也送不進大牢裏來,如今不僅可以見到小弟,還可以送喫的進來,這說明衙門的態度變了。”

  說到這裏,沈毅用袖子擦了擦嘴,問道:“對了三兄,我入獄的事情,你沒有跟恆兒說罷?”

  沈恆,沈毅的胞弟,今年還不到十二歲。

  前十幾年,兄弟倆住在一個院子裏長大,因爲父母不在身邊,說是相依爲命也不爲過,一直到去年沈毅考入了甘泉書院,兄弟倆纔算分開。

  “那孩子還小,不曾與他說。”

  沈三公子看了看沈毅,嘆了口氣:“還好現在事態好轉了,老七你若是真出了什麼事,爲兄都不知道怎麼與他開口。”

  “既然沒跟他說,那就不要跟他提了。”

  沈毅微微低頭,緩緩說道:“等將來我出去了,找機會再跟他說罷。”

  沈陵點頭,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道:“對了老七,四叔明天,最遲後天就能趕回江都了。”

  沈陵的四叔沈章,也就是沈毅的父親。

  自沈毅小時,父親沈章就在京城某座王府裏做管事,一年才能回江都一兩回。

  不過王府的待遇應該不錯,沈章每年都會寄不少錢回來,足夠他與小弟沈恆兩個人喫用。

  這一次他下獄,沈陵第一時間給京城傳信,不過一來一回,總需要時間,到現在沈毅下獄四五天了,父親沈章還在趕回來的路上。

  聽到這句話,沈毅默默嘆了口氣。

  “讓父兄們費心了。”

  “這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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