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這會兒喫飽了,身上也漸漸有了力氣,他站在大牢門口,大概的向陸安世說明了一番四個人的家境,然後低聲道:“山長,這四個人當中,只有錢通一人勢單力薄,把他推出去認下這個罪過,另外三家便不會多說什麼,至於范家……”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低聲道:“範侍郎今年剛滿五十,雖然晉侍郎沒幾年,但是官場上還有攀爬的可能性,范家人也不可能仗着他的勢爲所欲爲,他們也要顧及範侍郎的官聲。”
範東成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因此經常炫耀自己有一個侍郎叔叔,平日裏在書院隔三差五就提起,因此就連沈毅也對那位範侍郎有一些基礎瞭解。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件事情如果能大事化小,范家也不會不同意。”
陸夫子再一次皺眉。
“他們因爲你沈家勢單力薄,才聯手構陷於你,如果我等因爲錢家勢單力薄,便把他拉出來頂嘴,與范家那些人又有什麼分別?”
“自然有分別。”
沈毅壓低嗓子,有些着急的說道:“山長,這錢通的的確確是兇手之一,陳清的死與他脫不開關係,而學生,則是被憑空構陷誣告的!”
說到這裏,沈毅頓了頓,低聲道:“再者,這也只是權宜之計。”
“將來,另外三個兇手,也定然逃不過天誅!”
沈毅這句話,說的咬牙切齒。
陸安世似乎聽出了一些什麼,他看向沈毅,沉默了一會兒,嘆息道:“罷了孩子,這件事老夫儘量替你去斡旋,如果你能脫罪,便在書院裏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造福一方,莫要……”
“莫要在憑生事端了。”
沈毅的意思是,他將來脫罪之後,不會放過範東成等三人,而陸安世則是讓他熄了這個念頭。
別的不說,一個範侍郎,就是高不可攀的大山了。
朝廷三年一次科考,一次科考不過錄取二百不到三百個進士。
而一百個進士裏,也未必有一個能做到侍郎的位置上。
六部侍郎,在京城那種地方可能聽起來沒有那麼顯眼,但是放在江都這種地方,就是大到沒邊的龐然巨物。
江都府的知府,是江都府的天,那麼這位範侍郎,就是蓋在天上的天,他這一層天,距離九重天上的天子,也不算很遠了。
就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來說,陸安世說的話自然是正論,一個尋常人如果能安身立命,當然沒有理由去與一位侍郎或者說侍郎家裏作對,但是沈毅不一樣。
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少年人。
對於他來說,在這個時代,一切皆有可能。
不過眼下,當然不能說出那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中二發言,說出來也只會讓人笑話,沈七郎對着陸安世低頭道:“山長放心,學生明白的。”
“那好。”
陸安世微微低眉道:“既然是書院裏發生的案子,那麼這兩天老夫去聯繫聯繫范家人,妥善處理此事。”
牢房裏的沈毅微微一笑,開口道:“山長,在學生看來,您今天既然來到這大牢,那麼便不用您去聯繫范家人,范家人會主動聯繫山長您的。”
陸安世眯了眯眼睛,剛要說話,外面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很快,一個有些乾瘦的中年人,一路小跑來到了陸安世面前。
正是江都縣衙的師爺,鄧師爺。
鄧師爺一路來到陸安世面前,對着陸安世恭敬低頭,拱手行禮道:“陸夫子,可算尋到您了。”
陸安世這會兒已經站了起來,他回頭看向鄧師爺,問道:“尋老夫何事?”
鄧師爺滿臉笑容,笑呵呵的說道:“夫子,陳知府讓我請您去望湖樓喝茶。”
第十一章 望湖樓非議
陳知府,江都府的天。
江都府是江南頗爲富庶的一個府,因此江都知府在知府當中也是個上等差事,一般官員需要在其他府幹上一兩屆,再加上朝中有人,纔有可能會被調任江都府任知府。
而這位陳知府,姓陳名裕,就任江都知府已經兩年有餘,是個頗有幹才的知府,兩年多時間不僅在江都混的遊刃有餘,而且官聲還不錯,明年就是吏部每三年一次考功的年份了,不出意外的話,這位陳知府會得一個“上”的評價。
當然了,知府多半不會只幹一任,陳知府還要在江都多幹一任,也就是六年時間,明年考功之後,陳知府多半還會留任江都,繼續做他的江都知府。
值得一提的是,這位陳知府今年還不滿三十五歲,比起他的下屬江都縣令馮祿要年輕不少,算是朝廷裏的少壯派官員,前途無量。
聽到陳知府相邀,陸安世轉身,看了一眼沈毅,開口道:“孩子,你先在這裏待着,老夫去見一見陳知府。”
牢房裏的沈毅,連忙點頭,然後低聲道:“勞煩山長。”
此時此刻,沈毅其實很想提醒自己的這個院長,明年就是吏部考功的年份,陳知府的態度很重要,但是這個時候,畢竟有求於陸安世,再開口就有點指手畫腳的味道了。
長幼有別,畢竟不太合適,於是他忍住沒有說話。
“老夫是甘泉書院的山長,書院裏出了事情,老夫自然該管。”
陸安世起身,看了看沈毅,開口道:“該喫飯還是要喫飯,馮縣令既然肯讓老夫來見你,想來這大牢裏就不會有人要害你了。”
沈毅微微搖頭,開口道:“山長,會下毒害我的從來不是馮縣尊,馮縣尊畢竟不是咱們江都本地人,有些下面的事情,他是管不了的。”
陸安世若有所思。
“罷了,你心智成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離開,沈毅拱手送別。
陸安世走後,沈毅一個人站在牢房門口,思索了許久。
現在,因爲陸安世的出手,這件原本幾乎無法逆轉的命案,已經出現了一些轉機,但是一個陸安世,並不能完全扭轉局面,他能不能脫罪出獄,能不能保住這條性命,現在還很難說。
“有五成生機了……”
因爲後背受傷,沈七郎重新趴回了稻草上,他閉上眼睛,詳細思考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接下來,就看范家人那邊鬆不鬆口了,爲了範侍郎的官聲,他們應該不會……”
“太過分……”
想到這裏,沈毅心中滿是無奈。
他繼承了另外一個沈毅的全部記憶,對於那一個沈毅來說,範東成毆殺好友陳清在先,又構陷他在後,乃是他沈毅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而眼下爲了保命,他不僅需要幫助範東成這個大仇人脫罪,甚至……
甚至他的性命,都還取決於范家人的最終態度。
假如范家人真的特別蠻橫霸道,非要把他弄死,那麼即便這樁冤案將來可能有昭雪的一天,他沈毅也看不到那天了。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強權啊……”
沈七郎趴在大牢裏的枯草上,閉目養神。
“現在的我,以及沈家,太弱了……”
……
江都府,望湖樓。
江都府是一座古城,古往今來一兩千年,歷朝歷代都會挖掘護城河,久而久之,這些護城河連成一片,又與外界的吆訙贤ǎ瑵u漸成了一個狹長型的小湖,最早叫做護城湖,後來江都府漸漸昌盛起來,這座湖也就有了一個文雅一些的名字,叫做玉帶湖。
望湖樓,就在玉帶湖湖畔,也是江都府裏頂尖的幾座酒樓之一。
陸安世坐着馬車,很快來到了望湖樓門口,在望湖樓小廝的帶領下,他一路上了二樓,來到了二樓一處雅間。
陸夫子剛到雅間門口,一個留着兩撇鬍子,看起來很是幹練,一身便服的中年人便起身相迎,對着陸安世拱手笑道:“陸先生來了,有失遠迎,還請先生見諒。”
正是江都知府陳裕。
見到這位府尊,陸安世也不好拿架子,便拱手還禮:“見過府尊。”
“先生客氣了。”
陳知府引着陸安世進雅間坐下,落座之後,他親自起身,給陸安世倒茶,一邊倒茶,一邊微笑道:“等先生的時候,我自己泡了一道,這是二道茶,正是好入口的時候。”
陸安世雙手接過陳知府遞過來的茶水,道了聲謝之後,抬頭看向陳知府,開口問道:“未知府尊召陸某前來,所謂何事?”
“可不敢當一個召字。”
陳裕擺了擺手,啞然道:“與先生許多日子未見了,因此請先生來喝茶而已。”
他伸手算了算,微笑道:“算一算上一次與先生見面,還是年初送江都士子入京趕考的時候,一轉眼好幾個月過去了。”
陸夫子性格比較直,不太喜歡這種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他低頭喝了口茶,然後看向陳知府,問道:“府尊讓老夫來,可是爲了甘泉書院的那樁命案?”
陳裕笑而不語,只是低頭飲茶。
一杯茶下肚之後,陳知府才微笑道:“先生,江都這兩年風調雨順,百姓太平康樂,這一屆科考,足足出了五個進士,依我看,不管出了什麼事情,還是大事化小爲好。”
陸安世皺了皺眉頭。
他看向陳裕。問道:“府尊可瞭解過這件案子?”
陳知府伸手倒茶,一邊倒茶,一邊淡淡的說道:“看過縣衙遞上來的卷宗,說……”
“疑似是甘泉書院學子沈毅,因情錯手傷人致死。”
陸夫子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抬頭瞥了一眼陳裕,沉聲道:“那府尊看來呢?”
陳知府低眉,良久之後,才微微嘆了口氣:“先生要體諒我的難處,我在江都這個位置上坐着,不好與範侍郎鬧得太僵。”
陳裕能在不到三十五歲的年紀,做到江都府這種富庶地方的知府,顯然也是朝中有人的主,因此他雖然品級比六部侍郎低了不少,權柄也遠遠比不上六部侍郎,但是因爲朝中有靠山,因此並不特別懼怕范家,只是不太願意與范家鬧僵。
“府尊。”
陸夫子面色平靜,淡淡的說道:“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老夫在書院注經,不曾細細查問,一直到今天上午,老夫纔在書院裏詳細問了此事,可老夫查問到的情況,與縣衙的卷宗,似乎大有出入。”
陳知府微微一笑,開口道:“有出入是正常的,畢竟案子是人辦的,每個人心裏想的事情都不一樣嘛。”
“先生有什麼疑問,可以提出來,咱們坐下來商量。”
陸夫子看着眼前的茶水,默默的說道:“府尊,老夫也做過官,知道所謂官場無朋友,朝事無是非的說法,可即便官場再如何看中利害二字,也不能將黑白全盤顛倒罷?”
聽到陸安世這句話,陳知府眉頭動了動。
明年就是吏部考功的時候了,也是他仕途上極爲關鍵的一年,這個時候,江都府是不能出事的,他自然想着儘快把這件事情平息下去。
因此,當他知道陸安世去了縣衙大牢之後,立刻就派人把陸安世請到了這裏說話,目的就是不至於讓這件事情鬧大。
於是,這位江都知府看向陸安世,緩緩說道:“先生,江都府治下,豈有黑白顛倒之事?”
第十二章 做官的藝術
就連江都縣令馮祿,尚且不願意因爲討好范家,而觸碰國法,身爲正四品知府的陳裕,自然也不會願意在這件事情上擔太多幹系。
事實上,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怎麼參與,一直是馮縣令在做。
這件冤案辦成,沈毅冤死,范家的人得以脫身,他這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知府,便能賣範侍郎一個人情,假如……
假如有一天東窗事發了,那最多也就是查到江都縣令馮祿頭上,他這個知府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也沒有收受范家的錢財,自然跟他沒有關係,落到他頭上,最多也就是個失察的罪過。
不過現在,三年一次考銓在即,這位江都知府連失察的罪名也不想擔在身上。
明年的考銓,他至少要拿一個“上”字,甚至有拿“上上”的野心。
如果能得一個“上上”的考功,那麼在江都幹完這六年,他就可能以不到四十歲的年齡進入京城六部,成爲六部的郎中,在郎中的位置上幹個幾年,就有可能與範侍郎並肩,成爲六部侍郎!
而如果甘泉書院的案子鬧大,就會讓陳知府的聲譽受損,如果得不到上字考功,只得一箇中上或者一箇中字,那麼即便他上頭的人想替他操作,也很難把他拔擢到六部。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陳裕在知道陸夫子插手這件事之後,便覺得這件事有鬧大的風險,所以他纔會放下公事,來到這望湖樓請陸安世喝茶。
這位江都知府微微眯了眯眼睛,對着陸安世微笑道:“先生如果對江都縣衙的審查有一些疑義,那麼稍候陳某回府衙,讓嚴通判去縣衙,與馮知縣一起查辦此事,如何?”
陸安世放下手中的茶水,他抬頭看了一眼陳裕,然後嘆了口氣,開口道:“府尊,這件事情連陸某這個平頭百姓都能查的清楚,官府想要查清楚自然再容易不過了,難就難在,官府應該怎樣去辦,以及會不會這樣去辦。”
陳裕笑了笑:“這樁案子的詳情,本官還真不知道,這樣罷,稍候本官給縣衙行文,讓他們把具體的審案記錄送一份到府衙來,本官看了之後,再給先生答覆如何?”
陸安世起身,對着陳知府拱手道:“府尊,老夫原先也是做過官的,知道一些官場的規矩,也知道府尊不願意得罪一些人,根據老夫查問所知,當時毆殺陳清致死的,非是一人,縣衙那裏即便公正執法,也未必會得罪人。”
陸夫子這番話,差不多是按照沈毅的意思說出來的,只不過他說的相對隱晦了一些,不過面對陳裕這種官場中人,這個說辭就剛剛好。
說得太明白,他這個知府臉面上也過不去。
陳裕目光轉動,便明白了陸安世的意思,他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着陸夫子拱手行禮:“先生所言甚是,這件事本官一定給先生,給書院一個交代。”
“非是給老夫交代。”
陸安世看向陳裕,緩緩說道:“府尊執政一方,應當是給江都父老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