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這個小吏,正是之前替沈毅送信的周勝,他微微彎着身子,走在前面給陸安世帶路,很快兩個人進入到了縣大牢之中。
剛進大牢,一股草木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陸山長微微皺眉,但是沒有多說什麼,依舊跟在周勝身後,朝着大牢深處走去。
沒多久,周勝就把陸安世帶到了一處牢房門口,然後回頭對着陸安世欠身道:“夫子,沈公子就在這裏面。”
陸安世點頭,看向周勝,問道:“你要在這裏麼?”
周勝搖頭:“上面未曾叫小人在這裏聽。”
說完這句話,他回頭看向大牢裏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開口道:“沈公子,沈公子,陸夫子來看你來了。”
說完這句話,周勝對着陸安世拱了拱手,轉身告辭。
而牢房裏昏昏沉沉的沈毅,也被他叫醒,迷迷糊糊醒來之後,沈毅就看到一個留着長鬚,一身青衣的小老頭站在自己面前。
他認出來了,是自己的院長,也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沈毅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然後他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強忍着背上的劇痛,對着陸安世躬身行禮:“學生,拜見山長。”
牢門外的陸安世,看到大牢裏臉色蒼白到極點,幾乎已經站不穩的沈毅,忍不住皺眉:“怎麼這樣憔悴?”
“回山長。”
牢房裏的沈毅苦笑道:“學生……不敢喫飯。”
他伸手扶住大牢的牢門,讓自己站直身子,低聲道。
“學生怕……被人毒死。”
第九章 如何脫罪?
見到陸安世,沈毅心中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從來到這個世界到現在,已經過去差不多兩天時間了,這兩天時間裏,他身陷囹圄,而且受傷不輕,只能待在這裏,什麼都做不了。
他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想辦法儘量把這件事儘量鬧得大一些,再之後就是通過獄卒周勝,給族兄沈陵傳信,讓沈陵儘量找到陸安世,請託陸安世幫忙。
之所以要找陸安世,是因爲在沈毅的記憶之中,這位甘泉書院的山長,風評一直很好,是個出了名的剛直之人,只要這位陸山長下場,這件事情便有了轉機的餘地。
沈毅手扶着牢門,勉強站立,對着眼前的陸安世深呼吸了一口氣,再一次拱手行禮,深深低頭:“請山長,救學生性命。”
陸安世負手站在牢門前,上下看了看沈毅,低眉道:“你認得青雀?”
聽到這個問題,沈毅愣了愣,然後老老實實的回答道:“在書院裏,有幸見過小姐幾面。”
陸安世四下看了看,見附近有一把椅子,便徑自把椅子拉了過來坐下,然後靜靜的說道:“只見過幾面,那丫頭便肯在老夫面前替你說話,看來她看你對你印象不錯。”
沈毅抬頭看向陸安世,然後沉聲道:“若小姐爲學生說話,應當是仗義執言,對事不對人,非爲學生,乃爲公理也。”
“好一個爲公理也。”
陸院長看了一眼自己的這個學生,面色平靜:“可是官府認定是你毆殺了陳清,老夫如何知道公理在哪一邊?”
“若山長不知,今日也就不會來大牢裏見學生了。”
沈毅臉色蒼白,說了幾句話之後,便有些頭暈,不得不坐在了枯草上。
他低頭苦笑道:“餓得頭暈眼花,讓山長見笑了。”
陸安世微微皺眉,然後回頭看向身後,呼喚道:“獄卒,獄卒。”
獄卒周勝很快趕了過來,對着陸安世低頭行禮:“夫子吩咐。”
陸安世伸手,在自己的袖子裏摸索了片刻,摸出了一塊碎銀子,遞在周勝手裏,開口道:“去,買一些喫食來,最好是容易下口的。”
說完這句話,陸夫子看向周勝,沉聲道:“老夫就在這裏看着,若飯食有問題,害了我門人的性命,老夫絕饒不了你。”
周勝看了看陸安世手裏的銀錢,又看了看牢裏的沈毅,微微搖頭:“夫子,小人這就去買,不敢收您的錢。”
陸安世有些詫異:“爲何?”
周勝低頭道:“沈公子性情剛毅,讓小人佩服。”
周勝這句話說的冠冕堂皇,其實是因爲他已經拿了沈家十五兩錢,買多少頓飯也夠了,再加上他認得陸夫子,不太願意拿陸夫子的錢,沾惹干係。
像周勝這種獄卒,儘管行當可能不受人待見,但是能在這裏幹幾年十幾年那,一般都十分精明,大智慧沒有,小聰明是肯定有的。
說完這句話,周勝轉身,一路小跑的去了。
很快,這個獄卒便拎了一個木製食盒過來,打開牢門,遞給了沈毅,食盒裏裝着兩碗粥,幾碟小菜,還有兩個饅頭,這會兒也顧不得什麼風度了,他端起一碗粥,一口氣便悶了一碗。
一碗粥下肚之後,沈毅渾身上下都舒服了不少,他又啃了兩口饅頭,這才抬頭看向陸安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山長見笑……”
“不着急,你慢慢喫,喫完了咱們再說話。”
沈毅點頭,專心喫飯,因爲肚子餓得厲害,他很快把飯盒裏的喫食喫完,放下手中的筷子之後,他用囚服擦了擦嘴,從地上站了起來,垂手道:“若不是山長,學生恐怕要死在這裏了。”
陸安世微微眯了眯眼睛,開口道:“說一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來慚愧……”
陸安世是沈毅目前幾乎唯一的一個救星,這個救星比起老爹沈章,以及那個做知縣的伯父沈徽都要有用,因此沈毅老老實實的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當日,陳清因爲一些事情,被範東成等四人堵在了書院後院的那個竹坡,學生與陳清相交甚篤,聽聞之後便立刻趕了過去,到現場之後,便看到範東成等四人在毆打陳清,學生上前攔阻……”
“無奈不是他們的對手。”
沈毅嘆了口氣:“他們毆打陳清,前後至少大半個時辰,連帶學生也被他們打傷,後來他們下手太重,陳清便暈了過去人事不省,範東成他們見事情大了,便一把拉住學生,硬說是學生打了陳清。”
“一個時辰之後,陳清便死了。”
沈毅看向陸安世,低聲道:“山長,事情就是這樣。”
陸安世面無表情:“知道範東成他們爲什麼與陳清起衝突麼?”
“知道。”
沈毅很老實的回答道:“因爲……因爲陸小姐。”
“書院裏許多人都傾心陸小姐,不少人給陸小姐寫詩表明心跡……”
說到這裏,沈毅心裏有些臉紅。
因爲這些寫情詩的人當中,就有他一個。
確切來說,是先前那個沈毅。
“而諸位同窗之中,陳清的詩才最好,他給陸小姐寫的,陸小姐……”
沈毅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陸安世,開口道:“陸小姐似乎寫了一首詩回應了,因此,陳清才惹惱了同窗們,尤其是範東成……”
陸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有些頭痛。
髮妻病逝之後,他便帶着女兒回到了故土江都,之後便專心治學,在他眼裏,女兒青雀還是個小姑娘,完全跟兒女情長沒有半點關係,聽到沈毅這番話,陸夫子才恍然發現,自家女兒已經十六歲了。
陸夫子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沈毅,嘆了口氣:“范家勢力不小,江都府的官員都多多少少要給他們家一些面子,這件事情弄到現在,已經不太好處理了。”
“即便你說的統統都是真的,老夫也只能讓江都縣衙徹查此事,將範東成等四人也拿到案,重新查問此事,至於江都府的官員願不願意把這件案子翻過來,只能看他們如何抉擇。”
“江都縣衙上面,還有一個江都府衙,他們會不會賣老夫這個面子,會如何抉擇,現在都很難說……”
說到這裏,陸安世看向沈毅,嘆息道:“孩子,這件事要看你的造化。”
他這句話剛說完,牢房裏的沈毅就急了。
一個書院的院長,竟然想要拿自己與范家的侍郎比影響力,這不是自不量力嗎!
更要命的是,這件事如果陸安世輸了,丟的是自己的性命!
他兩隻手扶着牢門,對着陸安世低聲道:“山長,萬不可如此!”
他面色嚴肅,緩緩說道。
“山長要救學生性命,就不能再把範東成牽扯進來了。”
陸安世微微皺眉。
“不給範東成他們定罪,你要如何脫罪?”
沈毅再一次搖頭,他緩緩說道:“山長,這幾天學生在牢裏,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范家是江都大族,朝中還有個侍郎做靠山,江都府上下的官員不可能因爲學生一個人,去與范家作對,就連山長您……”
說到這裏,沈毅沒有繼續說下去。
陸安世啞然一笑:“你說你的就是,不必顧忌老夫的面子,你說的不錯,老夫一介書生,自然比不過那位範侍郎。”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因此,學生想要脫罪,非但不能咬死範東成,反而要把他從這件事裏摘出去!”
“範東成沒事了,范家便不會再幹涉這件事,到時候,學生纔有脫罪的可能!”
陸夫子皺眉,他看向沈毅,問道:“你是說……”
沈七郎低着頭,目光閃動。
“山長,動手的是他們四個人,非是範東成一個。”
第十章 請您去喝茶
這兩天時間,沈毅一直在大牢裏躺着,縣衙的人知道再打肯定就打死了,那位馮縣令也擔心打死人要擔責任,因此沒有再提審他。
這兩天時間裏,沈毅一直在考慮讓自己脫罪的法子。
他繼承了另一個沈毅的全部記憶,或者說他與另外一個沈毅變成了一個人,自然清楚的知道目前自己的處境。
範東成等四人,都是江都城裏的二代,其中以範東成的家世最好,他的五叔乃是京城刑部的侍郎,加上范家最近幾代人才頻出,在江都勢力很大。
這個人,雖然是打死陳清的主犯,也是陷害沈毅的主郑巧蛞悻F在想要保全自己,讓自己從大牢裏脫身,就不能跟他們死磕,只能暫時妥協。
只要把範東成從這件事裏摘出去,那麼沈毅脫罪的阻力就會驟然減輕,如果陸安世在給衙門一些壓力,那麼他沈毅就有了脫罪的可能。
聽到這句話,坐在沈毅面前的陸安世忍不住大皺眉頭,他看向眼前這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緩緩說道:“老夫考一考你。”
“樹德務滋。”
沈毅有些無奈的接話道:“除惡務本。”
他看向陸安世,低眉道:“山長,學生也明白不該縱惡,但是眼下這個處境,不得不保全自身,除惡之事,只能留待將來了。”
“事可從經,亦可從權。”
沈七郎看向陸安世,再一次拱手:“這個道理,山長應該比學生明白。”
“真是難得。”
陸安世伸手輕輕拍了拍手掌,忍不住讚歎道:“你這般年紀,看事竟然這樣通透,比老夫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頭還要都要透徹。”
陸安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向牢門,輕聲道:“你說一說,具體應該怎麼辦?”
“能辦的,老夫會盡量替你去辦。”
沈毅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低聲道:“等縣衙下一次訊問,學生可以改一改供詞,對縣尊說,毆打陳清的的確只是一個人,但是那個人不是學生。”
陸夫子皺眉:“那應該是誰?”
“錢通!”
錢通,是範東成團伙四人之一,也是這個團伙之中地位最低的一個。
範東成等四人,除了範東成之外,另外三個分別是馬俊,羅茂才,以及這個錢通。
其中,馬俊是商人之子,他的父親是江都最有錢的幾個人之一,甚至走通了甘泉書院的關係,把馬俊這個商人之子送進了甘泉書院,可謂是財力雄渾,同時馬俊也是他們四人平日活動的金主,大部分開銷,都是這個富二代在負責。
而羅茂才也是士族出身,他的一個堂叔在東南某府做知府,家裏在江都士族之中屬於中上,也算頗有勢力。
只有這個錢通,家境相對來說是最低微的,家裏有個做知縣的叔叔,還是在西邊的一箇中縣,家境雖然能算小康,但是並不是權貴人家。
因此,錢通在四個人當中地位最低,是個小弟的角色,平日裏髒活累活都是他在幹。
也因爲如此,當日毆打陳清之時,也是這個錢通最賣力氣,重手幾乎都是他打的。
陸安世一心治學,對於範東成等四人,他也就是大概知道範東成的家境,其他三個人知之甚少,有些疑惑的看向沈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