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陸姑娘端着熱水,放在了書房的桌子上,有些靦腆的說道:“原先不是有蓮兒做這些事嘛,爹要是喜歡,女兒天天給您打水洗臉。”
“還是算了罷,累壞了青雀,爲父可是要心疼的。”
陸安世哈哈一笑,走到了水盆前,低頭用熱毛巾擦了擦臉,然後放下毛巾,抬頭看了看自家閨女,似笑非笑的說道:“這樣獻殷勤,有事求爹?”
陸姑娘咬了咬嘴脣,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父親。
“爹,咱們書院有一個姓沈的學子,前幾天被官差抓去了。”
陸安世佯作不知,瞥了一眼自家女兒,淡淡的說道:“然後呢……”
“女兒聽說,縣衙要砍他的頭……”
陸姑娘低頭,聲音低微了起來。
“爹,聽書院裏的人說……他是被人冤枉的……”
第七章 見利而不捨身
陸安世放下擦手的毛巾,面色平靜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問道:“青雀與這個沈毅相識?”
“算不上相識,只是見過兩面。”
陸姑娘走到陸安世面前,幫着老爹整理衣裳,語氣中帶了一些羞澀:“他……他給女兒寫過一封信。”
另一個沈毅的確給這位陸姑娘寫過信,而且信封裏裝的是一首情詩。
而沈毅之所以與好友陳清鬧矛盾,也是因爲這首情詩。
陸院長看了看自己的閨女,並沒有追問信裏的內容,而是微微嘆了口氣,開口道:“沈毅的事情,爲父未必能幫上忙,而且這件事爲父需要在書院裏查問一番,不能聽信你們的一面之詞。”
“我們?”
陸小姐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家父親,問道:“爹爹,除了我還有誰了?”
“還有沈毅的堂兄,昨天夜間來尋我,也是讓我去縣衙搭救沈毅。”
說到這裏,陸安世看了一眼陸姑娘,微微嘆了口氣:“他太高看我了,如果是尋常的案子,江都縣衙或者江都府衙,或多或少會賣爲父一些面子,但是這件事牽扯到范家,范家身後站着那位範侍郎,爲父無官無職,江都府的官員未必就會買爲父的賬。”
“不過……”
陸夫子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鬍鬚,低眉道:“不過沈毅畢竟是我門下的學生,假如他真的是蒙冤下獄,這件事我的確應該去管一管,無論如何,總要盡力纔是。”
說完這句話,外面的房門被人敲響,一個謙卑的聲音傳來:“老爺,那位姓沈的公子在外面,要見您呢。”
陸安世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淡淡的說道:“你告訴他,今日上午老夫會在書院裏查問當日的情況,詢問那些親眼見過現場的學生,如果他所言非虛,下午老夫便會去一趟江都縣衙,讓他不必在外面等我。”
“他與我一道,反倒會有一些不便。”
沈陵是沈毅的堂兄,在這個時代,與親兄弟也沒有太大的分別,相比較來說,陸安世自己去縣衙過問此事,與沈陵陪同前去,還是有不少差別的。
站在書房外面的是陸家的僕從,聽到這句話之後立刻低頭道:“小的遵命。”
打發了僕人之後,陸安世在女兒的幫助下,整理了一番衣裳,然後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對着陸姑娘微笑道:“青雀,你去把謝先生還有周先生請來,就說我有事情與他們商議。”
謝週二人,都是甘泉書院的先生,雖然沒有陸安世的進士功名,但是也都是舉人出身,平日裏甘泉書院的事務,大多是這兩位先生負責,算是書院的“副院長”了。
陸姑娘眨了眨眼睛,輕聲道:“阿爹,那天縣衙來人,與謝先生說了好一會話呢……”
陸安世面色平靜,開口道:“放心,爲父不會全信他們。”
陸姑娘這才點頭,連忙轉身去請謝、周兩位先生去了。
很快,兩位先生被請到了書房裏,陸安世與他們說了足足半個時辰話,又親自在書院裏走了一圈,跟書院裏的學子們詢問了一番當日的情形。
一直到中午,陸山長才停止了問話,他在書院裏簡單喫了一頓中飯,便坐上自己的馬車,進了江都城,來到了江都縣衙門口,讓老僕給縣衙遞上了自己的拜貼。
此時,馮縣令正在書房裏與縣衙的師爺議事。
二人面前,擺着一張供狀。
供狀上,詳細寫明瞭沈毅行兇的經過,以及審訊的過程。
江都縣衙的師爺姓鄧,此時這位鄧師爺站在馮縣令面前,恭敬低頭道:“老爺,供狀卑職已經讓人寫好了,接下來只要隨便找個人,在供狀上按上手印,這樁案子就算定了,不管是沈家人還是苦主陳家人,都尋不到咱們的任何把柄。”
馮縣令接過這張供狀,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然後這位圓臉的縣尊老爺皺起了眉頭,他看了看手裏的供狀,又看了看眼前的師爺,忍不住大皺眉頭。
他臉上的肥肉,都跟着顫抖了起來。
“僞造供狀,是不赦的大罪,更何況我是縣令……”
馮縣令小眼睛看向鄧師爺,神色不善:“師爺,你平時不是這種膽大的性子,是不是……是不是范家人找你了?”
鄧師爺眼珠子轉了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對着馮縣令陪了個笑臉,低頭道:“老爺,卑職都去查過了,這沈毅家裏無權無勢,這樁案子很快就會消弭於無形,您老人家這一次多出些力氣,擔一些干係,範侍郎便會記着您老人家的好,到時候您老人家高升,卑職也能沾沾您的光彩不是?”
馮縣令也是正經科考出身,自然不是蠢物,他瞥了一眼眼前的供狀,悶哼道:“只怕還不曾高升,就要給人家拿住命門,說不定什麼時候小命都丟了。”
馮縣令高高抬起頭,低哼道:“這件事弄到現在,本官已經擔了很大的干係了,一不小心就是丟官撤職的下場,爲了孝敬範侍郎,丟官撤職倒也罷了,但是要本官拿身家性命去賣好……”
馮縣令瞥了一眼鄧師爺,撇了撇嘴。
“本官不幹。”
一般縣令到地方上做官,大多是外地官,因此會聘請一些本地人來充當師爺,以瞭解當地的風物民俗,以及方便與當地的士紳溝通,換句話說,師爺有時候就是本地勢力的代言人。
很顯然,范家的人已經跟這位鄧師爺通過氣了,不然鄧師爺也不會鋌而走險,拿出這張僞造的供詞。
鄧師爺聽到這句話,臉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微微低頭,開口道:“老爺,這件事不會翻起多大浪花的,實在不行,卑職去尋個字匠來,模仿那小子的筆跡,在供狀上簽字畫押就是。”
“不會翻起多大浪花?”
馮縣令努力睜大自己並不怎麼大的眼睛,瞪了鄧師爺一眼,悶聲道:“昨天,陸山長家裏的千金,想要進牢房探望那個沈家小子,還給那小子帶了一份喫食!”
“知不知道陸山長什麼人物?”
馮縣令悶聲道:“他寫的文章,江都府的學子哪一個沒有看過?這件事情要是鬧大了……”
鄧師爺眯了眯眼睛,微微低頭:“老爺,陸夫子比範侍郎如何?”
“這……”
一個是六部侍郎,一個是在野教書的先生,兩個人的權勢自然是沒有辦法相提並論的。
正當馮縣令猶豫不決的時候,在他的書房外面,一個小吏的聲音傳來:“縣尊老爺,甘泉書院的陸山長來了,正在縣衙正堂候見。”
“壞了。”
馮縣令臉色一白,看向鄧師爺:“陸夫子來了。”
陸安世乃是名副其實的江左大儒,也是江都府裏最出名的幾個人之一,更有進士功名在身上,不管是論年誼還是論資歷,都是馮縣令的前輩,陸安世親自到訪,他沒有任何不見的理由。
鄧師爺也不禁微微色變,低聲道:“聽說這位陸夫子,一心撲在學問上,書院裏的事情都不怎麼過問,怎麼今天竟到縣衙裏來了?”
馮縣令沒有回答,而是默默起身,看向桌子上的供狀,低聲道:“這個東西,儘快處理掉,不要留下來。”
小胖子縣令,長長的深呼吸了一口氣。
“本縣出去,見一見陸夫子……”
第八章 江都大牢初相遇
縣衙正堂裏,馮縣令滿臉笑容從外面走了進來,還未踏進正堂的門,他便拱起了手,滿臉笑容。
“山長有什麼事情,派人過來遞個信,馮某便去書院拜訪山長了,怎麼敢勞動山長親自跑一趟?”
馮縣令這番話說的很是客氣,畢竟他是官,陸安世乃是民,無論陸安世是不是什麼大儒,他都已經給足了這位陸先生的面子。
陸安世也跟着站了起來,對着馮縣令拱手還禮,微微欠身道:“縣尊客氣,今日冒昧叨擾,是有件事情要向縣尊打聽。”
馮縣令眉頭跳了跳,但是臉上的笑意未減,對着陸安世微笑道:“先生有事,但問無妨。”
陸院長看了看馮縣令,然後微微低眉道:“縣尊,前幾天我甘泉書院出了一樁命案,弄得現在影響很不好,前幾日陸某在注經,未曾理會這些俗務,昨天才聽說這件事,因此想要過來問一問縣尊,我書院的這樁案子,查清楚了麼?”
陸先生說話還是很有技巧的。
他現在是民,沒有權力過問衙門裏的任何事情,但是他開口就是“我們書院”,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介入這樁案子,甚至因爲他事先說明了這件事,馮縣令都沒有辦法再用這個理由搪塞他了。
馮縣令表情僵了僵,然後他看向陸安世,嘆了口氣。
“陸先生,這件事已經移交縣衙,您原本可以不管的。”
馮祿這句話是在提醒陸安世,提醒這位江左大儒,這件事很有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而且既然已經移交了縣衙,他這個山長是可以不過問的。
陸安世也是做過官的人,自然可以聽出馮祿話裏的意思,這位院長對着馮祿笑了笑:“縣尊說這件事陸某可以不管,也就是說,這件事陸某也是可以管的。”
“好罷。”
馮縣令微微嘆了口氣,開口道:“既然先生執意過問,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我只能告訴先生,這件案子還在查辦之中,等查出了結果,馮某一定派人通知先生。”
這個時候,馮縣令自然是不會說什麼沈毅是兇手這種話落人話柄的。
畢竟坐在他面前的,乃是江都府出了名的大儒之一,同時也是江都府的喉舌,在他面前說任何一句話,都是要負責任的。
因此,這種模棱兩可的官面話,說出來是最合適的。
“既然還不曾定罪。”
陸安世看了看縣令馮祿,微笑道:“那縣令准許老夫去大牢,看一看這個門人如何?”
馮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並沒有急着說話,他先是看了看陸安世,然後低頭喝了口茶,微微嘆了口氣:“先生是書院的山長,那沈毅是書院的學生,按理說先生要見一見他,馮某是不太好攔阻的,但是……”
馮縣令看向陸安世,低聲道:“爲了先生考慮,馮某覺得還是不見爲好。”
馮縣令的意思很簡單,這一次不止是一樁命案那麼簡單,背後更有江都范家,貿然摻和進來,很可能就會與范家爲敵。
更重要的是,毆殺陳清的不止範東成一個人,而是四個人,這四個人當中,除了範東成之外,另外三個也都是在江都小有勢力的家族。
這種事情,四家人肯定是戮力同心的,真的跟他們作對,他們會不遺餘力的出錢出物。
馮縣令雖然向着范家,但是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敬重陸安世的,他不想陸安世摻和進來,也不願讓這位夫子摻和進來。
當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這一次拘捕沈毅,並且私刑審案,已經有了一些過錯,如果可能的話,他並不想這件事再生出什麼波折。
陸先生坐在下首,對着馮縣令微笑道:“老夫一生,最怕麻煩,回到江都故土,也只想安靜治學教書,但是既然當了這個山長,書院裏的事情多少還是要管一管的,不好辜負先師傳下來的重擔。”
陸安世中進士之前就是在甘泉書院讀書,他的老師,正是上一任山長。
馮縣令搖頭嘆息,他看了陸安世,低眉道:“既然先生執意要去,馮某也不好阻攔,便只能讓先生去一趟大獄了。”
陸安世是當世大儒,仕林名士,擁有極大的社會影響力,這種人過問案情,馮祿就不可能在硬生生冤枉沈毅了,畢竟這件事到此爲止,他這個縣令最多就是一個失察的罪過,真把沈毅弄死了,惹惱了陸夫子,便不是那麼好輕易收場了。
“多謝縣尊。”
“不謝不謝。”
馮縣令微微嘆了口氣,開口道:“只是,馮某就不能陪先生同去了,先生也做過官,應當知道,我等這些異地爲官的地方官,有時候並不能隨心所欲。”
地方官想要安安穩穩的幹好自己的差事,除了與上官處好關係之外,還要與地方鄉紳打好關係,而縣衙也免不了被地方勢力滲透。
現在的江都縣衙,就有不少地方勢力的眼線。
馮縣令不肯與陸安世同去,是怕得罪范家,得罪那位範侍郎,而陸安世如果自己去了,那麼他事後也有理由與范家分說。
“不煩勞縣尊。”
陸安世微微低頭:“縣尊寫一張條子,陸某自己去就是。”
馮祿搖頭。
“條子也不能寫。”
這位縣令低聲道:“先生自去就是,我讓人提前打招呼,不會攔你。”
陸安世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有些微胖的江都縣令,啞然一笑:“縣尊倒是機警。”
馮縣令苦笑一聲:“先生謬讚了,身在官場,有時候不得不小心。”
“有勞縣尊了。”
就這樣,陸安世離開江都縣衙,朝着縣大牢走去。
縣大牢距離縣衙,只有一兩里路,很快,馬車停在了縣大牢門口,一個穿着皁衣的獄卒,這會兒已經在門口等着,見到陸安世下了馬車之後,他才邁步迎了上去,欠身道:“是陸夫子麼?”
陸安世面色平靜:“是陸某。”
“夫子隨小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