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朕自小讀書,心裏是十分崇敬孔聖的,如今孔家去而復返,朕心裏也是十分高興。”
“不過,在此之間,朕有一件事要請教孔先生。”
孔尚貞垂手而立,低頭道:“皇……陛下請說。”
在北齊叫皇上叫的慣了,他至今還沒有改過來口。
皇帝也不以爲意,淡淡的掃視了一眼百官,開口道:“近來,建康有傳聞說,曲阜的孔廟被人燒了,是不是確有其事?”
孔尚貞立刻低頭:“確有此事。”
皇帝繼續問道:“建康坊間傳聞,是我大陳王師不小心火燒了孔廟,這事是真是假?”
皇帝神色和善:“孔先生不必忌諱什麼,如果確有其事,朕一定會嚴加懲處。”
孔尚貞低着頭,神情有些複雜。
而此時,朝廷裏幾乎所有的官員目光,都看向了這位孔家的家主。
因爲這件事,已經不是一件簡單的失火案件了,而是一場牽涉到建康朝廷大部分官員的政治鬥爭。
尤其是先前彈劾了淮安軍以及沈毅的那些官員,都目不轉睛的看着孔尚貞。
說實話,此時的孔尚貞,很想反口咬上沈毅一口。
因爲他並不是第一天到建康。
準確來說,這是他到建康的第二天。
雖然到建康只有一天的時間,但是他無意間聽到了一些人的閒聊,得知孔廟被燒的事情,在建康鬧得很大。
這個時候,他咬上沈毅一口,不說把沈毅給扳倒,至少也能讓他跌個跟頭,出一口在曲阜的惡氣。
不過想到,曲阜的家人還在沈毅手裏,想到了沈毅先前說的狠話……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微微低頭,開口道:“回陛下,當日臣未在曲阜,不過臣詢問了家裏人,王師剛剛進城,未曾到孔廟,孔廟的火……”
“就已經燒起來了。”
“大抵,是僞齊朱裏真人所爲……”
聽到他這句話,皇帝坐在帝座上,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不鹹不淡的掃視了一眼文武百官。
此時的德慶殿裏,真是一副人間猩唷�
有人泰然自若,有人神色慌張,還有人緊皺眉頭。
宰相兼戶部尚書趙昌平,毫不猶豫的站了出來,拱手行禮,怒聲道:“陛下,如今已經可以斷定,有人故意傳播謠言,意欲構陷忠良!”
“甚至可以說,有些人乾脆就是胡齊的奸細,意欲讓陛下自廢臂膀!”
他的目光,幾乎毫不掩飾的盯着崔煜。
崔相神色平靜,泰然自若的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彷彿沒有看到趙昌平的怒視。
皇帝陛下穩坐帝座,笑呵呵的看了看高明手邊一疊,二十多份文書,開口道:“如今事情總算是真相大白了。”
“諸卿可還有話說?”
聽到皇帝這句話,方纔所有上書的人,幾乎都臉色蒼白的跪在了地上,叩請皇帝陛下降罪。
皇帝沒有回應,而是直接看向了國子祭酒郭昶,不鹹不淡的說道:“朕相信,郭祭酒是沒有什麼私心的,只是爲了維護天下斯文,一時間有些心急,其情可諒。”
郭昶跪在地上,聽到這話,本來已經鬆了口氣,他正準備說話,就聽到了皇帝的聲音。
“但是……”
皇帝話鋒一轉,淡淡的說道:“但是,郭卿煽動太學生,裹挾學子,串聯誣告,讓朕心中頗爲惱火。”
“着罷官革職,發還原籍。”
皇帝面無表情道:“永不敘用。”
聽到這四個字,郭昶幾乎是癱坐在了地上,臉色立刻變得蒼白了起來。
皇帝終於徹底收起了笑臉。
“其餘誣告朝廷重臣的奏書,朕會一一查看,一一懲處。”
他又看向孔尚貞,臉上露出笑容:“至於孔先生如何安置,朕還需要考慮一段時間,孔先生且在建康住一些日子。”
他頓了頓,問道:“孔先生是要住在禮部會館,還是要住在崇聖侯府,認認親?”
孔尚貞心中猶豫了許久,最後低頭,選擇了後者。
他走到崇聖侯孔貞應身前,拱手行禮,神色複雜:“拜見叔父。”
兩個人年紀是有差距的。
事實上,孔尚貞比孔貞應該要年長几歲,但是孔貞應不是長房,而是出身幺房,所謂幺房出長輩,他的輩分,就比孔尚貞大一輩。
崇聖侯笑呵呵的看着面前這個大侄子,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
“衍聖公客氣。”
……
一場朝會,很快散去,臨散會之前,皇帝看了一眼趙昌平,起身道:“趙相來一趟甘露殿,其他人散了。”
說罷,皇帝負手離開。
趙昌平躬身行禮,等腥松⑷ブ幔宦穪淼綄m中,進了甘露殿裏。
剛進甘露殿,他還沒有看見皇帝,就看到沈恆,正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提筆寫着什麼。
趙昌平回過神來,對皇帝躬身行禮。
“老臣趙治,拜見陛下。”
皇帝這會兒剛換下朝服,見到趙昌平之後,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
等趙相落座之後,皇帝才笑呵呵的說道:“朕聽說,趙相與崔光顯,起了些衝突。”
趙治低頭,也沒有隱瞞,沉聲道:“陛下,最近朝會上,詆譭沈毅以及淮安軍的事情,罪魁禍首,就是那崔煜!”
皇帝笑道:“但是他本人,畢竟什麼都沒說。”
“沒有留下把柄。”
趙昌平沉默不語。
皇帝靜靜的說道:“趙相不要着急,朝廷裏需要有一個崔光顯,不然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沒了依靠,散的到處都是,反倒不好看住他們。”
“趙相且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不必理會他們。”
趙昌平躬身應是。
緊接着,皇帝跟趙昌平,商量了一下戶部錢糧的事情,等到公事商量的差不多了,皇帝才喝了口茶,開口道:“還有一件事。”
趙相低頭道:“陛下請說。”
皇帝靜靜的說道:“沈毅的意思是,要讓孔家小宗入大宗,趙相怎麼看?”
趙昌平微微皺眉,想了想之後,低頭回答。
“臣以爲……”
“不妥。”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兗州勢危
所謂小宗入大宗,就是指讓建康崇聖侯一脈的人,入主曲阜,成爲曲阜孔家的大宗。
這的的確確是沈毅的意見。
當時沈毅跟皇帝提出這個意見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想要給孔家一些懲罰,不至於讓孔家反覆橫跳,而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但是這件事,其實是有一些不太好的影響的。
因爲……它違逆了宗法制。
如果皇帝同意了這個方案,並且點了頭,那麼朝廷上下的官員不僅會反對,還會多想。
多想什麼呢?
他們會聯想到皇后娘娘無子,聯想到惠妃娘娘所出的皇長子李望。
假如將來有一天,皇后娘娘誕下皇子,而皇帝執意立長子李望,這也是小宗入大宗。
是違逆幾千年宗法制的。
趙昌平很敏銳的發現了這個問題,他微微低頭,開口道:“陛下,臣以爲可以從崇聖侯府子孫之中,選一個孔家六十五代子弟,過繼給孔尚貞……”
“孔尚貞不必封衍聖公,將來這個孩子長成,承繼家業之後,再授衍聖公。”
皇帝輕輕的看了一眼趙昌平,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宗法制,在這些儒家門生眼裏,牢不可破。
哪怕是趙昌平這種明顯偏向沈毅的,也不同意沈毅的這個方案。
皇帝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之後,點頭道:“趙相說的也有道理,朕會酌情考慮。”
他看着趙昌平,開口道:“北邊的淮安軍,正在攻打兗州府,這個時候,前線的錢糧補給不能斷,戶部派個侍郎或者郎中過去,主理前線軍隊錢糧罷。”
說到這裏,皇帝頓了頓,開口道:“朕那市舶司的銀錢,這兩年可以臨時撥給戶部使用,趙相拿着這些錢,讓人多采買一些糧食,以爲軍用。”
皇帝陛下緩緩說道:“現在淮安軍勢頭正好,不能讓沈毅打着打着,沒了喫用。”
這幾年時間,市舶司替洪德皇帝,着實賺了不少銀錢。
幾年時間下來,宮中的內帑,已經十分充裕,皇帝拿着這些錢,也的的確確辦了不少事情。
本來,這種已經喫下肚的油水,任誰都是不太願意吐出來的,但是現在,一切以北伐要緊,皇帝陛下也不得不慷慨解囊,往外吐一點金幣出來。
聽到皇帝這番話,趙相公心中歡喜,低頭拱手道:“陛下聖德,微臣遵命!”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朕不出錢,便不聖德了,是不是?”
趙相公尷尬一笑,沒有說話。
皇帝打了個呵欠,開口道:“高明,替朕送一送趙相。”
趙昌平拱手告退。
等到高太監送着趙昌平離開之後,皇帝慢悠悠的走到了沈恆旁邊,笑着問道:“方纔朕與趙相說的話,都記下來了麼?”
沈恆連忙起身,低頭恭謹道:“回陛下,微臣都記下來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問道:“知道爲什麼你家兄長想讓孔家易宗,你這個師伯卻不太願意麼?”
沈恆想了想,然後微微搖頭。
“微臣不明白。”
“因爲你家那個兄長。”
皇帝呵呵一笑。
“全然不像是個讀書人。”
……
兗州府。
建康的風,還沒有吹到兗州。
這會兒,正在還在襲擾兗州的沈毅,並不知道建康朝廷裏的狀況。
或者說,他不知道建康的準確狀況。
老實說,如果沈毅知道建康那些大頭書生在背後這樣攻訐自己,他說不定會騎馬返回建康,跟那些文官當面碰一碰。
畢竟要說出身,他沈毅是正經的二甲進士,還是個翰林官,朝廷裏那些王八蛋,論文憑真沒幾個比他高,他也沒有必要去怕誰。
不過現在,他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了兗州城上。
這天晚上,是淮安軍第七天攻兗州。
右路軍是張猛指揮帶隊,左路軍,則是換上了鍾明。
此時鐘明的玄甲衛,人數已經達到兩百多人,而且經歷了數次戰陣之後,這支玄甲衛已經基本上成型,不管是個人素質還是戰鬥意識,都已經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