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688章

作者:漫客1

  陳靖輕聲笑道:“自然是都說了。”

  趙昌平這才點頭,開口道:“陳相的話,我記下了。”

  陳靖回頭,看向還是空着的帝座,緩緩說道:“趙相放心,淮安軍一路高歌猛進,不管是陛下,還是朝廷,都不會讓一些口水,把他淹了去。”

  趙昌平用餘光瞥了一眼崔煜,默然無語。

  他知道,陳靖的話說的有道理,他也不擔心這些輿論,會讓沈毅獲罪。

  他真正擔心的是,因爲沈毅的功勞太大,皇帝想要藉着這個機會,讓沈毅得罪大多數讀書人,從而將沈毅這個科甲正途出身的兩榜進士。從文官行列中割裂出去。

  畢竟一個功臣,在皇帝看來,最好是能成爲一個孤臣,這樣用起來也放心。

  趙相公還在思索的時候,高太監清了清嗓子,高聲唱道:“陛下駕到——”

  皇帝陛下,在兩個小太監的攙扶下,來到帝座前,好整以暇的坐了下來。

  文武百官朝拜天子,紛紛跪地,山呼萬歲。

  洪德天子抬了抬手,淡淡的說道:“平身罷。”

  等百官起身之後,皇帝陛下似乎是因爲昨天晚上沒有怎麼睡好,於是打了個呵欠,纔有些慵懶的說道:“今日大朝,諸卿可有本奏啊?”

  此言一出,國子祭酒郭昶便立刻站了出來,手捧一份厚厚的文書,跪在地上,大聲道:“陛下,國子監太學生,聯名請願,請陛下嚴懲褻瀆孔聖之惡徒!”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頭,問道:“是國子監的所有太學生?”

  郭昶低頭道:“是,所有太學生,統統具名!”

  皇帝陛下感慨道:“朕還不知道,事情已經鬧得這麼大了,看來的確是犯了信!�

  他皺了皺眉頭,問道:“郭先生準備,如何嚴懲沈毅?”

  郭昶一怔,隨即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誤會了,臣非是要懲罰沈侍郎。”

  “臣以爲,沈侍郎是兩榜進士出身,幹不出這種天怒人怨的事情,不過沈侍郎在前線領兵,手下將士十萬,難免有一些粗鄙的武夫辱沒斯文。”

  “臣以及太學生的意思是,要捉住火燒孔廟的兇手,加以嚴懲!”

  “至於沈侍郎……”

  他低着頭,沉聲道:“也要治一個御下不嚴之罪!”

  聽到他這句話,皇帝目光微變。

  這些人,學聰明瞭。

  知道在淮安軍高歌勇進的時候,不管是什麼樣的罪過,都很難落在沈毅自己的頭上,不過沈毅不好炮製,沈毅手底下那些將領還不好炮製?

  這些文官,將矛盾,從沈毅身上,向下轉移了。

  如果真能這麼處理,洪德皇帝也是願意的。

  不過……

  皇帝陛下想起了那個與自己同齡的年輕人,在心裏微微搖頭。

  要是真這麼辦了,沈毅多半不會讓自己的下屬去承擔這些過錯。

  那時候,說不定矛盾會更加激烈。

  想到這裏,皇帝給了高太監一個眼神,高明立刻會意,走下御階,把郭祭酒的文書收了上來。

  皇帝淡淡的說道:“文書朕收到了。”

  他看向百官,沉聲道:“孔廟被火燒這件事情,到現在雖然還沒有查實,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

  “孔廟多半是的確被火燒了。”

  “聖人之廟,有此大劫,朕也心痛不已。”

  皇帝陛下扼腕嘆息,開口問道:“對於此事,袗矍溥�有什麼看法?”

  皇帝此話一出,朝堂裏又熱鬧了起來。

  至少有二十個官員跪在地上,上書彈劾。

  或者是彈劾沈毅,或者是彈劾淮安軍。

  這些官員裏,有半數以上是御史臺的官員,另外小半,也都是朝廷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畢竟能進大朝會,至少就已經是五品以上的官職,放在地方上,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大佬了。

  皇帝神色平靜,讓高明把這些人的奏書統統收了。

  然後他又看向幾個宰相,問道:“諸位相公,孔聖乃是天下文宗,兩千年來香火祭祀不絕,如今諸位宰相是文官領袖,也可以稱得上是文壇宗師,可有什麼奏書或者想法?”

  五個宰相不約而同的看向高明面前擺着的厚厚一沓文書。

  多年的政治敏感,讓他們隱隱覺得,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於是,大家都沒有說話。

  皇帝也不生氣,繼續說道:“若是孔廟的事情,真的到了無可解決的地步,朕會下詔,急詔沈毅回來,讓他當朝分辯。”

  陳靖終於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眼下東路軍正在攻打兗州府,西路軍也將要成型,這個時候前線軍情繁重,就不要調動沈侍郎了。”

  皇帝陛下皺眉道:“只有苦主,沒有原告,這案子要怎麼收場?”

  “你們放心,該說什麼說什麼,朕不會因爲沈毅在前線打了勝仗,就刻意迴護偏袒他。”

  “在朕這裏,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皇帝一臉正氣道:“不要說是沈毅,就是將來的皇子皇女犯了錯,乃至於朕自己犯了錯,諸卿直言上諫,朕絕不加罰。”

  他站了起來,看向腥耍瑔柕溃骸斑�有沒有人有話說?”

  聽到這裏,即便是情商再低的人,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

  腥瞬患s而同的將目光,看向了站在勳貴之中的崇聖侯,四十歲出頭的崇聖侯,閉目養神,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皇帝還要說話,忽然,一個小太監走到了高太監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高太監聞言,臉色微變,立刻微微低頭,低聲道:“陛下……”

  皇帝聽他說了幾句話之後,皺眉道:“聲音這麼小做什麼?朕沒有聽見。”

  高太監無奈,這才低着頭開口道:“陛下,內衛來報,曲阜孔氏家主,僞齊衍聖公孔尚貞,已經在淮安軍將士的護送下,進了建康城,這會兒正在奔皇城來!”

  “報信的內衛說,這個孔尚貞,是代表曲阜孔家……”

  “來歸復大陳的。”

  皇帝陛下聞言,再一次皺眉:“朕的淮安軍纔拿下速度多久,孔家的人這就到建康了?”

  “當着朝堂大臣,你不要胡說八道。”

  高太監跪在地上,栈陶恐。

  “奴婢不敢。”

  皇帝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瞥了一眼底下大臣們的表情,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努力把嘴角的弧度給壓了下去,懶洋洋的開口。

  “宣進來罷。”

  “讓朕以及朝堂諸公們,親自看一看真假。”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朝爭與宗爭

  “臣……”

  孔尚貞進德慶殿之後,畢恭畢敬,跪伏在地上。

  “曲阜孔氏第六十四代掌家,孔尚貞,叩拜聖朝天子。”

  “聖天子……”

  他以頭觸地,聲音恭敬無比。

  “萬壽無疆。”

  這幾句話,讓皇帝陛下不由得有些飄飄然。

  一股得意之情,從腳底湧泉,幾乎直衝天靈蓋。

  大陳沒落多少年了?

  七十年了!

  世宗南渡之初,不要說恢復故土,就是南朝小朝廷,也有一些搖搖欲墜!

  那個時候,不少官員都不怎麼願意出仕,生怕有一天社稷傾倒,引火燒身。

  到了憲宗皇帝之時,南朝纔算徹底穩固了國體,坐穩了這半壁江山。

  可即便被外人稱之爲中興的憲宗一朝,從始至終,也未曾越過淮河半步。

  先帝朝雖然終於鼓起勇氣,邁出了那一步,但是結果卻慘不忍睹,導致整個大陳,又縮頭縮腳二十年!

  而現在,洪德朝!

  北投了七十年的聖人世家,重新跪在了大陳天子的面前,低下了頭!

  這讓洪德皇帝,心中豪氣頓生。

  他微微眯着眼睛,享受了好一會兒這種感覺,纔看向撅着屁股跪在自己面前的小老頭,淡淡的問道:“孔先生不遠千里,南下建康,所謂何來啊?”

  孔尚貞低頭,垂淚不止。

  “回陛下。”

  “七十年前,神州陸沉,曲阜祖地淪落於胡齊之手,傾覆於野蠻之中。”

  “臣之先祖,爲衍先聖血脈,保全斯文元氣,不得已委身胡齊僞朝,屈降朱人之下。”

  “至今,已七十餘載。”

  “闔府上下,未嘗一日不思念聖朝……”

  “先祖在世時,常南望垂淚,鬱鬱寡歡。”

  孔尚貞泣道:“先聖有云,微管仲吾披髮左衽矣。”

  “吾等子孫,左衽七十年,愧對先聖先祖,時時刻刻祈盼,歸還漢家朝廷。”

  “臣生而有幸,盼到了聖天子臨朝,大陳復興北伐,終於於齊人之手,奪回祖地。”

  “臣被兗州齊人扣下之後,幾經周旋,終於脫困,脫困之後當日,臣即按沈侍郎之意,起草北伐文書,負書南下,朝拜聖天子。”

  他再一次叩首。

  “聖天子逾弱冠之年,便大興社稷,慨然有橫掃天下之態,大陳興復,指日可待!”

  說罷,他幾乎是五體投地,跪在地上,沒有動彈了。

  他這番話說完,在場的文武百官,都神色各異。

  有些稍微感性一些的,聽他提起前朝,心裏多多少少還有一些感動,但是絕大多數人,心裏都不以爲然。

  有些還直接撇了撇嘴,對這位孔先生不屑一顧。

  因爲他這種姿態,有點太無恥了。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聽在耳朵裏倒是覺得非常受用,畢竟孔尚貞這番話裏,十句倒有八句是在拍他的馬屁。

  不過很快,洪德皇帝便清醒了過來。

  因爲孔尚貞現在在建康,罵齊人罵的這麼狠,七十年前,孔家在燕都齊人面前,說不定也是這麼說道李陳的。

  皇帝陛下臉上的笑意收斂,只是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開口道:“孔家棄暗投明,朕心甚喜。”

  德慶殿裏,文武百官齊齊下拜。

  “恭賀陛下,復得聖人之宗。”

  皇帝對於這些馬屁,並不以爲然,只是淡淡的擺了擺手,開口道:“聖人之宗,大陳從沒有失去過,崇聖侯一脈,不是一直在建康爲臣麼?”

  聽到這句話,撅着屁股跪在地上的孔尚貞,身子抖了抖,連帶着屁股,都跟着顫了顫。

  他心裏清楚,洪德皇帝這麼說,孔家到底誰纔是正宗,便不太好說了。

  不過好在皇帝,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說下去,他伸了個懶腰,纔開口道:“孔先生不必跪了,快起身罷。”

  孔尚貞畢恭畢敬的爬了起來,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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