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他頓了頓之後,補充道:“只是臣的一己私見,很多不在臣的職權之內,未必是對的,也未必有用,但是覺得還是應該說給陛下聽一聽,陛下權且聽聽就是。”
聽到這句話,皇帝纔來了興致,笑着說道:“沈卿從來老成謹慎,不在自己職責之內的事情從來不肯多說一個字,今天怎麼願意多說話了?”
“臣的這些建議,不犯忌諱。”
沈毅整理了一番思緒之後,開口道:“第一件事,新朝至今已經十四年,陛下親政也已經八年,朝局已經安穩了。”
“先前陛下辦工部侍郎程彬,建康上下吏治,立刻爲之一清。”
“不過陛下礙於朝局,沒有繼續查下去。”
沈毅輕聲道:“臣以爲,朝廷肅貪,可以繼續了。”
皇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沈卿是想,從那些貪官手裏拿錢,以充作北伐之用?”
“不是只爲了錢。”
沈毅輕聲道:“朝廷貪腐之風,就如同暮氣一般,暮氣不除,就如同滄桑老人一般,手腳都會不太靈活。”
“刷新吏治,朝堂上下風氣爲之一新,再加上洪德朝的進士慢慢填充進朝堂,時間一長,朝廷的風氣就會變了。”
“再有……”
沈毅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如今,地方上的巡撫,雖仍名爲御史,但已實爲封疆,與御史臺沒有太大幹繫了,地方上的巡撫衙門以及三司衙門,都需要新的機制監管。”
說到這裏,沈毅不等皇帝評價,繼續說道:“臣的第二個建議就是,朝廷出面,籌辦農學院。”
皇帝也沒有急着回答沈毅的第一個問題,而是問道:“農學院……”
“雖然能夠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朕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提法。”
“陛下,民以食爲天。”
“天底下,喫飯的事情最大。”
沈毅沉聲道:“現在,大陳多種水稻,但是稻穀的產量並不高,有些地力不夠的田地,一畝地所出,只有二百斤出頭,出米之後,只有一百五十斤左右。”
“肥沃一些的田地,至多也就是三四百斤。”
沈毅神色嚴肅,開口道:“臣請陛下,以朝廷的身份,開設農學院,招一批有興趣致力於農學的人進入,由朝廷供養,劃給他們實驗田。”
“稻子,麥子以及其他種種,只要是地裏能種的,都可以交給他們研究。”
“研究習性,培育良種,再推行全國。”
“臣叮囑過,許復他這一次下西洋,會帶回來一些神州所無有的作物,也可以交給他們育種。”
“另外,還可以研究,如何增加土地肥力等等。”
沈毅抬頭看着皇帝,沉聲道:“陛下,臣當年在江都的時候,就考慮過這些問題,臣中舉人之後,當時可以免二百畝田田賦,家裏的族人找上門來,要把土地拖掛在臣名下,臣礙不過家裏的長輩,就應了下來。”
“不過臣只掛了一百畝地在名下,給自己留了一百畝地,想着有一天回江都了,能有一些自己的田地,鑽研農學。”
古往今來,對於農學有興趣,並且深耕數十年,乃至於一輩子的人並不在少數,有些人還寫出了《農經》這種大作,千古留名。
這些人裏,有些人是真的對種田感興趣,而有些人,則是抱着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投身於此。
一畝地多出十斤米,一年就可以多讓許多人喫飽飯了。
雖然民間一直有人在研究這些,但是研究的方向還不成系統,也沒有官方出面,因此在產量上,一直沒有特別大的進展。
當然了,影響最大的,還是幾千年的中庸,以及天道自然的思想。
大多數人都覺得,自然是一體渾圓的,不增不減,今年多收一點,明年就會少收一點,還有種幾年地就要修養一段時間,恢復地力的說法。
這個思想,甚至延綿到了意識形態上。
很多主政的官員,都覺得人世間財富恆定,不增不減,商人多得一點,百姓就會少得一點。
於是,不少主政的宰相名臣,都對商人嗤之以鼻,很是不屑。
但在沈毅看來,財富是通過生產資料來錨定的,只要生產資料變多,社會財富的總量,自然也會變多。
當然了,沈老爺上輩子,也不是什麼經濟專家,他對於財富的認知,也就到這裏爲止了。
但是他對於糧食,還是很有執念的。
畢竟關鍵時候,一碗米飯乃至於一碗粥,就可以活人性命。
另一個世界捱餓已經不多見了,但是來到這個世界的八年時間,捱餓的人,沈老爺見了太多太多了。
而許復這一次出海,沈毅已經開始讓他蒐羅一些作物回來,比如說紅薯和玉米。
皇帝認真考慮了一番,然後開口道:“這個農學院,朕會讓人辦起來,在民間蒐羅農學大家。”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道:“朕剛纔想了想,沈卿提的這個農學院,或許可行,但是等到見功的時候,朕恐怕已經看不見了。”
不管是育種還是培苗,還是研究人工肥料,都不是一年兩年能夠完成的事情,畢竟一次簡單的實驗可能就要一年時間才能完成。
這注定是一項慢工,但是不一定出活的行當。
沈毅微笑道:“陛下,這些事情,總要有人去開頭的。”
“哪怕二十年三十年,只要略有成效,便是天大的功德,不僅功在本朝,更是澤被萬世。”
“後世之君,也會永遠記得洪德朝的好處。”
皇帝兩隻手攏在袖子裏,站了起來,笑着說道:“說話還是沈卿你會說話。”
“一個農學院,不是什麼大事,明年上半年,朕就讓人做起來。”
沈毅低頭道:“陛下做好要千金買馬骨的準備。”
皇帝若有所思。
“沈卿的意思是?”
沈毅回答道:“高官厚祿。”
皇帝微微搖頭,開口道:“恐怕不成,這樣一來,那些科舉出身的人,便要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科舉一亂,國本就亂了。”
沈毅想了想,說道:“至少要五品官才成,給予重祿。”
“科考一途,之所以無數人去走,就是因爲有個高官厚祿可奔,如果從事農學也有前程,將來也會有人投身於此。”
“人多了,便不用再以千金買馬骨了,可以以成果論功勞。”
“臣私以爲。”
沈毅低頭道:“農事,纔是真正的國本。”
皇帝啞然一笑:“沈卿你這個兩榜進士,卻是後生反骨。”
沈毅低頭,說了聲不敢。
皇帝開了句玩笑之後,正色起來,問道:“沈卿當初考學是爲了什麼,爲了高官厚祿?”
沈毅想了想,搖頭道:“當時沒有想那麼多。”
“考學,只是爲了求個出身,有朝廷庇護,不至於死在范家人手裏。”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下頜,問道:“後來呢?”
“范家人沒了威脅之後。”
沈毅面色平靜:“臣就想着要爲國家,做點事情了。”
皇帝不再追問,而是看向桌子上的那張白紙,開口道:“這似乎是水龍吟。”
“只是只有上闕,沈卿何不填上下闋?”
沈毅也看向那篇水龍吟。
他想起了那位一生意難平的詞中之龍,微微低頭。
“下闋臣暫時還沒有想好。”
“異日掃蕩北廷之後,臣再爲陛下……”
“填上這下闋。”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洪德昭武
洪德五年,沈毅在江都縣大牢裏,破繭重生。
一個不一樣的靈魂,出現在了這個世界。
到今天,接近九年的時間裏,沈毅一直盡力與這個世界磨合,在這裏落地生根。
但是歸根結底,還是有一些差異,是不太好磨合掉的。
比如說,沈毅一直想在一定程度上,改造這個世界。
改造這個世界的農業,讓老百姓,或者說絕大多數老百姓,都能喫得上飯。
引進更多的物種,讓這個世界更像另一個世界。
引進新作物的事情,許復他們已經在做了,過個幾年十幾年,大概率就能做成。
而改造農業,是沈毅一直想做的事情之一。
今天,他跟皇帝說的這些內容,不是突發奇想,也不是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現什麼,事實上,有些事情,他在九年前就想做了。
只是那個時候,人微言輕。
哪怕後來當了官,在朝廷,或者說在皇帝心裏的份量也不夠重,說了之後,未必就有用處。
一直到現在,終於成爲朝堂重臣的沈毅,才把這些埋藏了很久的想法說出來。
他說出來了,皇帝去做自然是好的。
皇帝不去做……
將來沈某人自己也會去做。
因爲他當年中舉人的時候,就想要給自己保留一塊實驗田了。
先前朝廷賞賜,他在江都老家還有五千畝地,是三哥沈陵在代管,怎麼也是夠用的。
不過皇帝既然應下來了,那麼官方出面,自然效果會更好的,畢竟如果沈老爺自己搞得話,招了門客大概只能給人家錢,沒有辦法給身份。
在甘露殿一直待到夜色漸深,沈毅才告辭離開,回到了家裏。
……
次日一早,爆竹聲在建康城響起。
伴隨着聲聲爆竹聲,也就意味着到了新洪德十四年,洪德朝也來到了第十五個年頭。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洪德皇帝即位的第二天,才改元洪德。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這幾天時間裏,沈毅除了出門給幾個長輩拜年之外,其他時間都呆在家裏陪着家裏人,偶爾會陪着老岳父一起下下棋,說說話。
當然了,更重要的事情,是處理一些比較重要的軍務。
沈毅雖然人回了建康,但是手裏的權力,或者說核心權力並沒有完全放心,淮安軍裏所有涉及到拿方向的事情,基本上都還是他在處理。
只不過遙控淮安軍的情況下,辦事效率會低上不少就是了,因此一些緊急的事情,都是淮安軍的三個主將自行處理。
到了年初四這天,沈老爺起了個大早,喫了早飯之後,就領着陸夫子一起坐着馬車出了門。
兩個人坐車,一路來到了雞簧缴侥_下,沈毅攙扶着小老頭,一路上了雞簧降陌肷窖�
陸夫子是個書生,多年注書教學,身子骨自然不是很強壯,爬了一會兒之後,便有些氣喘吁吁了。
不過他還是爬上了半山腰。
沈毅攙扶着他的胳膊,指着前面一處空地,笑着說道:“恩師您看,這裏便是陛下賜下來的地方,等開了年,工部便會來這裏起院子。”
“半年之後,一座新的甘泉書院,就能建成了。”
陸安世看了看這處空地,又抬頭看了看這座並不是很高的小山,輕聲道:“這是雞簧健�
“對。”
沈毅眯着眼睛,輕聲笑到:“雞鳴寺就在旁邊不遠的地方,這裏雖然環境不錯,但是將來,說不定會被香火鼎盛的雞鳴寺打擾到。”
“不過這裏,單按建書院來說,已經是建康城裏,最好的位置了。”
陸夫子走的累了,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然後看着沈毅,微微搖頭道:“請爲師出仕的是聖上,甘泉書院的地方,也是聖上賞賜,這裏頭原本與子恆你沒有什麼干係的,怎麼陛下賜了地,未曾告知爲師,卻提前告知了子恆你?”
“施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