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661章

作者:漫客1

  皇帝看着沈毅,輕聲道:“你繼續說。”

  “大概,就是要製備一個空心薄壁的鐵球出來,鐵球中空,只漏一孔。”

  “需要用的時候,把這個鐵球填滿火藥,然後插上一根蘆葦。”

  沈毅低聲道:“先點燃蘆葦,然後再將炮彈投入炮管之中,炮彈到達敵人之中,蘆葦燃盡,立時炸開。”

  “那時候,包着火藥的薄鐵壁立刻四裂,殺傷力要比現在的實心彈……”

  沈毅頓了頓之後,開口道:“強出不少。”

  皇帝琢磨了一下,又問道:“怎麼保證炮彈落地的時候,剛好炸開?”

  “這就只能靠人了。”

  沈毅開口道:“需要有人,根據距離的遠近,乃至於風向,來修剪蘆葦的長短,好讓炮彈正好爆炸。”

  皇帝想了想,又問:“那空心薄壁的鐵球,怎麼做?”

  沈毅嘆了口氣。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這個時代,沒有生產鐵皮的工藝,總不能靠人,一點點捶打鐵皮出來。

  他微微低頭道:“只能鑄模了。”

  鑄模的話,效率會慢上一些,而且不太好精確控制鐵皮的厚度,還需要比較厲害的鐵匠來鑄造模具。

  而且,不太好控制精確的薄厚。

  沈毅輕聲道:“除了這些之外,這東西需要的時機,還有工藝都非常苛刻,臣估計,即便做出來,能夠成功炸開的,能有五成便不錯了。”

  皇帝眯着眼睛說道:“朕估計,大概率沒有實心彈威力大。”

  實心彈打出去之後,如果落在人堆裏,不需要花裏胡哨的其他操作,單憑自身龐大的動能,就能將人瞬間砸死,如果人數密集,一發炮彈傷十個人以上,很輕鬆。

  而這種開花炮彈,大概率沒有實心炮彈那麼重,同時,也不再是用“砸”的。

  未必就能傷到十個人。

  只是實心彈是線性傷害,開花彈是範圍傷害,二者方式不一樣。

  沈毅沒有否認皇帝的看法。

  事實上,皇帝說的很對。

  在這個沒有高爆火藥,沒有硝酸甘油的時代,普通的火藥,只有炮彈那麼大的藥量,傷害真不一定會比實心炮彈強到哪裏去。

  “陛下說的不錯,這東西即便弄出來,未必有實心彈厲害,不過如果是野戰,敵人陣型相對分散,這東西就比實心彈厲害太多了。”

  洪德皇帝輕聲感慨道:“製備困難,而且不一定能成,還需要老手去臨時剪去引火的蘆葦,難怪這東西會失傳。”

  “還好沈卿心思細膩,把它翻找出來了。”

  沈老爺微笑道:“天底下沒有無用的東西,這東西用得好,會比實心彈厲害很多。”

  這就是路線的問題。

  火槍剛出來的時候,遠沒有弓弩好用,哪怕到大陳這個年代,火藥已經廣泛軍用一兩百年了,火槍還是沒有弓弩好用。

  實心彈與開花彈也是這樣的,開花彈剛做出來的時候,未必就比實心彈厲害多少,甚至會遜色一些。

  但是這東西……

  潛力無限!

  君臣二人坐在一起,討論了很多關於戰場的事情,等到時間差不多,沈毅要離開的時候,皇帝拍着沈老爺的肩膀,開口道:“淮安軍明年的任務很重,等過了年關,朕許你去一趟兵丈局,嗯……”

  “再讓你帶五百匠人北上。”

  沈毅連忙躬身致謝。

  皇帝看着沈毅,微笑道:“還有沈卿說的那個許復,他雖然不在朝廷裏,但是的的確確爲朝廷做了不少事情,他現在在何處?朕要嘉獎他一番。”

  沈毅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低頭道:“回陛下,許復他……”

  “去西洋了。”

  皇帝一怔,有些詫異:“他親自去了?不是派商隊就可以去麼?”

  “他原就一直想去,不過都被臣攔了下來,今年下半年得了個兒子之後,便忙不迭的跟船下西洋去了。”

  “他說,要去親眼看看西邊是什麼樣子。”

  皇帝頓了頓,隨即感慨道:“朕沒有記錯的話,他是乞兒出身。”

  沈毅點頭:“他是乞兒出身,當初是臣從江都把他帶到建康。”

  洪德皇帝再一次沉默,微微嘆氣:“如今,他的見識,說不定已經遠超朕了。”

  沈爵爺很恰時的拍了個馬屁。

  “陛下不出建康,心胸便可以包納寰宇,豈是許復可以比擬的。”

  皇帝聞言,只是搖頭,沒有表態。

  “朕心裏,有些羨慕他。”

  沈毅低頭道:“等他返回建康,我讓他向陛下彙報沿途見聞。”

  皇帝微笑點頭,開口道:“這個建議不錯,等他回建康,讓他進宮見朕。”

  二人話說到這裏,皇帝正色道:“在建康的這段時間,東路軍還缺什麼,還需要什麼,儘量跟朕提,或者跟有司衙門提。”

  “北伐,非是沈卿一個人的事情,也是朕,是整個朝廷的大事。”

  “不用跟他們客氣。”

  沈毅躬身應是。

  “陛下有此心,北伐成事。”

  “指日可待……”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移風易俗

  許復這個人,自從按照沈毅的吩咐南下做生意之後,似乎就越來越有冒險精神了。

  可能是因爲在南方行商的過程中到處走到處看,慢慢發現了自己的這種愛好。

  也可能是小時候縮在江都,過得太辛苦,長大之後,便老想着到處走走看看。

  不管怎麼說,許大官人現在,的的確確已經往西洋去了,甚至他到底去了哪裏,沈毅也不清楚。

  告別皇帝離開甘露殿之後,沈毅從殿門口的小太監手裏,接過自己的油紙傘,撐着傘行走在皇城裏。

  此時,雪依舊在下,只不過已經沒有特別大了。

  沈老爺撐着傘,漫步在皇城裏,頗有一番別樣的氛圍。

  走到皇城門口的時候,早有一個小吏等在門口,說是小吏,但是看起來二十多歲,應該比沈毅還要稍稍年長一些。

  他見了沈毅之後,立刻收了傘,畢恭畢敬的彎着腰走了過來,低頭行禮道:“是沈爵爺嗎?”

  沈毅看了看他一眼,問道:“閣下是?”

  “小人是在議事堂跑腿的吏員,奉陳相之命,請您去一趟議事堂。”

  朝廷裏的幾乎所有衙門,都有跑腿辦事的小吏,相當於辦事員,畢竟那些公卿老爺,不太可能自己去幹一些雜活。

  這些人,看起來不太起眼,但卻是萬萬不能瞧不起的。

  比如說沈毅當年考科考的時候,很多環節都是禮部的吏員在做,明裏暗裏的權力不小,舉人老爺們見了他們,都得點頭哈腰的,不然一個不小心,前程可能就丟了。

  六部的吏員,大多如此。

  而議事堂的吏員,就更加厲害了,能在中樞做事情,有時候哪怕只是不小心瞥到了宰相寫的某一行字,放到外面去都價值千金。

  不管是六部還是中書的吏員,都不是普通人能夠當上的,有些是朝廷的大人物直接安排,有的乾脆就是世襲,比外地的縣老爺過的還要滋潤。

  等閒小官,見了他們,都得陪着點小心。

  但是沈毅現在,已經不用如此了。

  他雖然依舊是三品,但是實際的地位以及權柄,比起六部尚書,幾乎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老爺聞言,只是略微思索了一番,便伸手道:“帶路罷。”

  這小吏連忙點頭,轉身微微彎着腰走在沈毅前面,沒過多久就把沈毅領進了議事堂,在議事堂裏轉了幾個彎之後,把沈毅帶到了一處公房門口,他上前彎着腰,叩了叩門環,開口道:“相爺,沈爵爺到了。”

  沈毅清了清嗓子,微微欠身道:“兵部沈毅,奉命來見。”

  房門很快打開。

  一身官服,卻沒有戴官帽的當朝首相陳靖,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抬頭看了沈毅一眼之後,開口道:“子恆來的這麼快,快快進來。”

  聽到他這個稱呼,沈毅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心中微動。

  因爲他跟陳靖,並不是特別熟,二人之間,也沒有太多淵源。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但是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這位宰相公,還是稱呼他職位的。

  不過這是朝堂文官之首,沈毅也不能不給面子,拱手說了一聲見過陳相之後,他才進了這處陳靖的公房。

  議事堂的宰相,都有自己的“私人辦公室”,但是這個私人辦公室,主要是用休息的,房間不大,有個牀鋪,一張書桌,還有幾把椅子。

  大多數時間,宰相們都是坐在一起辦公,碰到事情了,也正好一起商議。

  陳靖先坐了下來,然後示意沈毅落座,開口笑道:“子恆剛從甘露殿出來?”

  沈毅點頭:“是,下官剛纔才面聖出來。”

  “辛苦辛苦。”

  陳相極其自然的伸手給沈毅倒了杯茶水,微笑道:“咱們這位聖上,精力旺盛,有時候議事,一聊就是大半個時辰乃至於一個時辰,我們這些老傢伙,常常喫不消。”

  他看着沈毅,如同一個長輩看着晚輩,滿臉溫和:“這朝廷裏的事情,還是得子恆你們這種年輕人去做。”

  聽到陳靖這番話,沈毅依舊面色平靜,但是心裏卻覺得好笑。

  因爲皇帝陛下不止一次的跟他說過,“熬老頭”戰術。

  大概就是有些事情,雙方各執一詞的時候,皇帝就會開始熬老頭,這幾個老頭都熬不過他,最後便只能同意。

  皇帝也跟沈毅吐槽過,幾個老頭,有時候讓他頗爲傷神。

  看起來,皇帝的這個戰術頗爲好用,讓陳相記憶深刻。

  “不敢。”

  沈毅輕聲道:“年輕人經驗不足,朝廷裏的事情,還得是陳相以及諸位相公們拿主意。”

  陳相笑呵呵的看着沈毅。

  “別的事情不太好說,要說北伐,朝廷上下,無一人有子恆你經驗豐富。”

  “陛下已經找我等五人,議了許多次了。”

  陳相難得的頗爲熱情。

  “他們四人什麼想法,老夫看不透,也不好說,但是老夫絕對全力支持子恆北上伐齊。”

  這位朝堂首相,終於表態了。

  不過沈毅並不奇怪,因爲從剛開始一見面的稱呼,沈毅就已經察覺出了一些風向。

  而陳靖的突然倒向,細想一下也並不奇怪。

  因爲,身位議事堂首相,陳靖是天生不站隊的。

  遇到朝堂大事,他可能會按照自己的看法勸諫皇帝,但是當他發現皇帝已經下定了決心,並且北伐大勢已經不可逆的時候,他這個首相,自然是要跟皇帝一條心的。

  不然,他也就不用繼續幹下去了。

  此時此刻,這位大陳的宰輔,對待沈老爺頗爲熱情,他喝了口茶水之後,開口說道:“趁現在子恆還在建康,朝廷也還沒有休沐,淮安軍明年北伐,需要朝廷做什麼,不妨這就當面說出來。”

  他放下茶杯,輕聲道:“老夫能應下的,現在就可以應下。”

  沈毅想了想,開口道:“陳相既然這麼說,那下官也就不客氣了,如果有什麼說的不對,或者是犯了忌諱的地方,陳相見諒。”

  陳靖微笑道:“不礙事,你說就是。”

  沈毅低着頭,整理了一番措辭,然後不疾不徐的說道:“下官以爲,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大陳王師推過淮河以北的同時,朝廷的行政要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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