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他看着陳靖,低聲道:“不能像前幾個月那樣,朝廷派了個徐州知府過去之後,便沒有後續了。”
“我師兄張簡,至今還是個光桿知府,手底下不要說知府衙門的一應官員,連知州知縣都沒有一個。”
“下官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很清楚每年朝廷裏都有不少在六部觀政的進士,都在嗷嗷待哺等着補缺,怎麼北邊就能缺官缺成這樣?”
陳靖一愣,苦笑道:“子恆誤會了,非是朝廷不想派人過去,是大多數人都覺得淮北兇險,不願意過去。”
沈毅眯了眯眼睛:“一不讓他們上戰場,二不讓他們守城,兇險什麼?”
說白了,那些人之所以害怕,還是覺得沈毅守不住已經拿下來的土地,覺得齊人遲早會奪回去,到時候他們身爲地方官,守土不力,也是大罪過。
所以,纔沒有人願意去。
“話是這麼說……”
陳相搖頭,嘆了口氣:“只是六七十年了,那些人想法一時半會轉變不過來,都覺得淮河以北,還是齊人的地界。”
沈毅微微低頭,開口道:“陳相,如果開了年還是沒人過去,您給下官開個條子,許下官自行任命臨時官員,打理當地的政事。”
“如何?”
陳靖咳嗽了一聲,沒有接話。
真要是那樣,沈毅不僅軍政一把抓,還把人事權也拿到了手裏,真就是權力沒有邊際了。
“這件事情,老夫這兩天就拿出來商議,儘快給子恆一個說法。”
沈毅微微點頭,也沒有繼續要求人事權,而是開口道:“再有就是,徐州府地界,現在缺一些種糧的農戶,還缺大量的大夫,以及藥材……”
“已經收復的諸州府,朝廷要派讀書人過去,在當地開設學堂,教化當地的百姓,尤其是漢人百姓。”
“教會他們,讓他們知道,他們不再是齊人了。”
沈老爺如同打開了話匣子一般,不等陳靖說話,他就繼續開口。
“朝廷還要鼓勵一些商販,到徐州等州府去,儘快恢復當地的商業……”
“鹽鐵銅之類的,都要開始官營。”
“再有就是,最重要的一點。”
沈毅吐出一口氣,開口道:“大陳的銅錢,要儘快推行過去,不能讓他們,再用北齊的銅錢,當地北齊的銅錢,按照一比一兌換給他們大陳的通寶,收回來的北齊銅錢,重新燒融鑄錢,或者是與齊人交易……”
“還有朝廷的邸報司,下官也會盡快開過去……”
沈老爺一口氣說了差不多一柱香時間,才把這些東西說了個大概。
陳靖靜靜的看着他,等到他說完之後,這位陳相爺默默嘆了口氣,問道:“所有東西都鋪過去,子恆一定守得住麼?”
“守不住,便枉費辛苦。”
沈毅看着陳靖,聲音平靜:“陳相,這些東西鋪過去,才能把那裏變成大陳的土地。”
“大陳的土地……”
沈老爺聲音低沉,鏗鏘有力。
“下官當然守得住。”
第一千零五十章 朝與野
關於徐州,或者說淮北,沈毅其實有很多事情要跟這位當朝首相商量。
或者說,要跟他討要很多東西。
這些東西,大多數是一些具體的要求,但不太好直接跟皇帝開口,因爲事情都不算太大。
以陳靖的權限,完全可以做主。
這天下午,沈毅在陳相這裏,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把自己大概的要求說了一遍。
他說完之後,纔看着陳靖,微微低頭道:“陳相,大致就是這些,都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事情,但是對於淮河以北那些收復的州府來說,都非常要緊。”
沈老爺面色平靜,但是卻很嚴肅。
“北伐,絕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情。”
“建康距離燕都,足有兩千里路。”
沈毅聲音依舊平靜:“也就是說,假如有一天,大陳的王師推到了燕都,建康戶部的輜重送過去,就要走兩千里路,一路上民夫恐怕就要耗去十之七八的糧食。”
“因此,想要北伐,就不能以建康作爲後方。”
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應該是打下了哪裏,就把哪裏建設成爲後方。”
“陳相是國之棟樑,朝廷的宰輔,這些道理自然比下官明白,那麼建設徐州諸州府的事情,就更應該刻不容緩。”
陳靖靜靜的聽完了沈毅的話,然後他抬頭看着沈毅,神色微微有些複雜。
因爲他雖然看清楚了皇帝的決心,也準備成爲皇帝陛下的忠實擁躉,開始奉行皇帝陛下北伐的意志。
但是,這種行爲舉動,歸根結底主要是因爲情勢所迫,不得不爲。
也就是說,從骨子裏,他還是原先那個對北伐持悲觀態度的陳靖。
他雖然已經準備好支持沈毅了,但是一口氣支援到這種程度,他還沒有準備好。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陳相緩緩說道:“子恆說的話,老夫都記下了,年節還有兩天,趁着朝廷沒有休沐,老夫會跟另外幾位宰相,好好商議商議這些事情。”
他對沈毅微笑道:“上元節之前,給子恆答覆。”
沈毅先是點頭,然後開口道:“相國,下官想借您的筆墨一用。”
陳靖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怎麼,還想讓老夫給你立字據不成?”
“那倒不是。”
沈毅微微低頭道:“方纔進屋的時候,相國說自己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方纔下官一口氣說了半個時辰,其中的條陳太多,恐陳相勞心,下官給您寫在紙上。”
寫在紙上,白紙黑字,就不怕陳老頭到時候用“忘了”二字推脫。
雖然不可能一式兩份,但是沈毅寫了,陳靖看了,最起碼在兩個人之間,就達成了無形的契約。
如果半個月之後,陳老頭再用忘了這類理由推脫,就說明陳靖此人不可信。
沈毅將來的北伐,也不會再將任何事情,寄希望於這位宰相身上。
見沈毅這麼說,陳靖也不好拒絕,只能指着桌子上的筆墨,開口道:“子恆自便就是。”
沈毅也不客氣,直接坐了下來。
陳老頭站在沈毅邊上,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要不要老夫,替你磨墨?”
沈毅連忙搖頭:“不敢勞動相國。”
他很麻利的磨好了墨汁,用鎮紙壓住紙張,凝神思索了一番之後,才提筆開始寫。
這一寫,足足寫了盞茶時間,差不多寫滿了一頁紙。
當然了,一頁紙不可能把沈老爺的訴求統統寫上去,他只是把些提綱以及理由寫了上去,就寫滿了一整頁紙。
寫完之後,沈毅認真看了一遍。
因爲不是科考,因此紙張上有幾個錯字,還有些添上去的字,看上去不太整潔,不過整體內容沒有什麼錯漏,沈毅放下毛筆,吹乾墨跡,然後站了起來,開口道:“時間倉促,來不及謄錄了,有些不太工整,相國且當草稿看就是,不要見怪。”
他頓了頓之後,微微低頭道:“不行的話,下官回去寫一份文書,明天給相國送到議事堂來。”
陳靖拿起這張紙,看了看上面已經有些鐵畫銀鉤味道的字跡,然後開口道:“子恆這字……”
沈老爺很是謙遜:“字跡潦草,相國見笑。”
“很不錯。”
陳靖笑着說道:“你這手行書,倒有些像行草。”
沈老爺低眉道:“軍中事情很多,來不及一筆一劃的慢慢寫字,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就成了這樣。”
陳靖把這張紙,放在了抽屜裏,微笑道:“雖然現下還不成書家,但是字跡裏隱然有些殺伐之氣,躍然紙上。”
“子恆這字,漸要自成風格了。”
沈毅本來想謙虛幾句,但是聽到他這句話之後,突然若有所思。
這老頭,似乎話裏有話?
自成風格……難道是說自己要在朝廷裏自成一派了?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他也沒有追問下去,而是微笑道:“要說寫字,陳相的字比下官好得多。”
他頓了頓之後,又說道:“再有就是,舍弟的字,也比下官好上不少,常常得恩師稱讚。”
陳靖拍了拍沈毅的肩膀,微笑道:“小沈探花,字自然也是極好的,老夫瞧過他寫的字。”
“將來無可限量。”
陳相笑眯眯的說道:“沈家一門雙傑,現在朝野間,已經慢慢有大沈小沈的說法了。”
“着實讓人豔羨。”
沈老爺連忙搖頭。
“相國過獎。”
小老頭跟沈毅扯了好一會閒話之後,才放沈毅離開。
離開了這處房間之後,沈毅行走在中書省裏,往議事堂的大班房裏瞥了一眼。
這會兒是寒冬臘月,議事堂屋子裏都點了爐子,本來應該緊閉門窗的大班房,這會兒面向沈毅這邊的兩個窗子都已經打開,坐在窗邊兩位宰相,正在看着沈毅。
沈毅也扭頭,看向了他們。
左邊的是宰相謝旻,對沈毅面帶微笑。
右邊是宰相崔煜,神色冷漠,面無表情。
區別就是,崔煜只開了半扇窗子。
沈毅對着謝旻微微點頭示意,然後看也沒有看崔煜,兩隻手攏在了袖子裏,轉身離開了中書前院。
走到中書門口,他從小吏手裏,接過自己的油紙傘,撐傘走進了大雪之中,很快消失在了議事堂的視線之中。
謝相收回了目光,看了看已經離開座位,負手站在窗前觀望的宰相嶽謙,微笑道:“咱們大陳的這位北伐主帥,愈發有重臣風範了。”
崔煜也收回目光,關上窗子,不鹹不淡的說道:“是北伐東路軍主帥。”
此時此刻,哪怕是崔煜,也不能否認,沈毅已經是正經的朝堂重臣。
要知道,即便是宰輔,也未必當得起一個“重”字。
因爲五個宰相,總有一兩個是會被相對邊緣化的。
謝旻呵呵一笑,也不反駁,開口道:“東路軍主帥,也是主帥嘛。”
這個時候,陳靖剛好走了進來,他環顧了腥艘谎郏p聲道:“這位主帥,需要咱們議事堂配合的不少。”
他把沈毅寫的東西,第一個遞給了謝旻,然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諸位都看一遍,看完了。”
“大家議一議。”
謝旻接過,掃了一眼,問道:“沈七寫的?”
陳靖無奈道:“不然還能有誰?”
這老頭這才把目光重新放在了這張紙上,嘖然有聲。
“字不錯。”
……
離開了中書之後,沈老爺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路邊打了壺酒,又讓路邊賣炭火的店,往大義坊送一車炭。
他提着酒菜,來到了大義坊,在私塾裏,尋到了孤身一人的顧先生。
回建康這段時間,沈毅來看過他幾次,不過下大雪之後,還是第一次來。
沈毅放下酒菜,看了看老頭,臉上露出笑容。
“喝點酒,暖暖身子。”
顧老頭生平最好這一口,於是師徒倆坐了下來,推杯換盞,不知不覺,已經喝的面酣耳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