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她原名叫翠蓉，嫁過來之後變成了沈章氏。
看到臘肉之後，小少婦連忙上前接了過來，抱了抱自己的丈夫，笑着說道：“還是夫君有本事，聽人家說，現在城裏的一斤肉，可以換好幾兩銀子，而且有錢也未必換得來。”
林生，或者說沈平，是徐州城裏的大員外，家大業大，本來家裏是有很多使喚人的，不過隨着淮安軍進城，家裏的下人都散去了不少，眼下只有四五個人在府上。
小少婦心情不錯，拿着臘肉親自去做了幾個菜，然後給林生盛好飯，小夫妻兩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兩邊。
“也不知道這些南人什麼時候能離開徐州，這幾個月時間，弄得城裏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林生喫了口飯，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低聲道：“陳軍來了，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我本就是漢人……”
“而且現在，城裏的糧食也賣的比以前的便宜。”
沈章氏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低聲道：“那糧食還不都是他們搶去的？大多數是搶舅舅的，還有一些是搶咱們家的，現在拿出來充好人，唤j人心……”
“還有，大齊立國快七十年了……漢人還是朱裏真人，真有那麼要緊麼？”
林生……應該說是沈員外，默默的放下手中的碗筷，抬頭直視自己剛過門沒有多久的妻子，終於鼓足了勇氣。
“我……不是徐州人。”
小少婦幾乎是尖叫了一聲：“不要再說了！”
很顯然，她早已經有所察覺了。
因爲城裏所有的朱裏真人家，都被陳國軍隊查抄了，獨獨他們家，到現在都無人登門，無人問津。
終於把埋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之後，沈員外握緊了拳頭，低聲道：“我是陳國建康人。”
沈章氏手裏的筷子握緊。
林生抬頭看着她，默默說道：“等這裏的事了，我帶你回建康去，遠離戰場，然後我們去江南，尋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沈章氏默默低頭喫飯，喫完了飯之後，便默默回到了房間裏，一句話也沒有說。
林生低頭，喫了幾口飯之後，也回到了房間裏，看了看背對着自己睡覺的沈章氏之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躺在了這個新婚妻子身邊，也閉上了眼睛。
“我在建康，有一個妻子……”
他閉上眼睛，不敢看旁邊的妻子。
但是卻把該說的情況，統統說了出來。
此時此刻的林生，已經有些求死的意味了……
……
次日，齊人依舊在攻城，沈老爺照常在知州衙門辦公。
不過一個早上沒有見到林生，沈毅隱隱覺得不對，就帶人去了一趟林生的住處。
等沈毅趕到的時候，林生正坐在門檻上，頭髮披散，整個人顯得異常憔悴。
沈毅皺了皺眉頭，坐在了他的旁邊，開口道：“怎麼了？”
林生抬頭看了看沈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道：“昨夜我與她說了。”
“我躺在了她身邊。”
林生有些痛苦：“我想等我睡着了，她一刀把我殺了，事情也就了了。”
“第二天醒來，我枕頭邊上有匕首，有剪刀，獨獨不見她了……”
說到這裏，他再也沒有說下去，低着頭，淚流滿面。
沈毅心裏一驚，猛地站了起來，奔向了林家的正堂。
一推開門，沈毅瞳孔巨震。
房樑上，一根白綾垂落。
一個略顯瘦弱的女子，吊死在了房樑上，但是表情安靜，彷彿是解脫了一般。
看到這裏，沈毅只覺得自己後脊樑，都有些發麻了！
他愣在了原地，半天沒有動彈。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纔回到了林生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延康兄，這絕不是我的本意，我是擔心你帶她回到建康之後，她遲早會發現……”
“不曾想，她……”
說到這裏，沈毅也沒有能夠說下去。
林生身體有些顫抖：“司正，我不能再在邸報司了……”
沈毅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吞嚥了一口口水。
“我會向朝廷舉薦你，先去南方，任幾年縣令……”
“過幾年，便找機會升你做知府。”
林生雙手掩面，一言不發。
沈毅站了起來，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似乎正在隨風飄搖的女子。
這個時代的一些人，跟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同樣趨利避害。
但是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人，又跟那個世界，似乎完全不一樣……
甚至，超出了他的認知……
此時此刻，沈毅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沒有。
他一個人，在原地站了很久，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他才聲音沙啞着說道。
“厚葬……”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啃肉計劃
林生……
不，應該說沈平夫婦的事情，放在他們兩個人身上，是頭等的大事情。
但是放在陳齊兩國的戰場上，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如果不是沈毅有一個不一樣的靈魂，甚至在他這個地位上的人，都不應該，也不會關注到這些。
至於林生爲什麼要辭去邸報司的差事，主要有兩點原因。
其一自然是因爲這件事，他受到了一些刺激，不再適合擔任諜報工作，再加上沈毅當初許諾他的就是文官職位，而不是邸報司的差事，因此理所應當的要把他調離邸報司。
另外一點比較關鍵……也比較冰冷的原因就是，雖然沈章氏沒了，但是這個沒的過程只有林生一個人看見，一個人經歷，太像是犧牲自己以保林生進入邸報司高層了。
爲了邸報司的情報安全，也爲了自己不被人猜忌，林生這個時候退出邸報司，合情合理。
沈毅這會兒，有些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原本是非常看重林生的，因爲這個人是邸報司裏難得的讀書人，甚至在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是有意讓他慢慢接手邸報司的，不然沈毅也不會爲了他的安全，跟他提起那個齊人女子。
而現在，邸報司的負責人，似乎需要沈毅重新物色了……
這天上午，多事纏身的沈毅，陪林生默默坐了很久，才嘆了口氣之後，起身離開。
沈毅離開之後，林生看了看已經被放下來的沈章氏屍體，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對一旁正在收斂屍體的淮安軍將士開口道：“勞煩去幫我刻個碑。”
“碑上按……”
“沈平與沈章氏合葬制式來刻……”
這些個淮安軍的將士們，也知道眼前這個瘦弱的年輕人，是沈毅身前的近人，聞言連忙低頭道：“是，是……”
……
雖然這麼說有些殘酷，但是沈章氏的事情，對於沈毅來說，只能算是一個插曲。
他很快恢復了工作狀態。
因爲現在的他，手裏直接控制了超過四萬的兵力，外圍還有三萬多的兵力受他遙控，如果加上淮河水師和後背的禁軍，沈毅現在手中的兵力，已經直追二十年前那位袁渡袁大將軍了。
毫不誇張的說，單論實權而言，他已經是天底下權柄最重的幾個人之一。
他現在，一個念頭可能就會決定數百人的生死，沈章氏的事情雖然讓他的心情產生了波動，但是也只是波動了一下而已。
畢竟，現在的徐州城並不太平，東城門基本上每天都還在打仗，而且烈度並不低。
在林家耽誤了一個上午之後，當天下午，沈毅就來到了東城門的城牆上，巡視戰場。
此時因爲補充了箭矢的原因，守城的難度驟然下降了不少，畢竟沒有誰能以血肉之軀，扛住弓弩的射擊。
離得足夠近的話，鐵甲也不行。
重弓可以輕鬆破甲，一些比較重的特種弓，甚至可以一箭破數甲。
傳聞中，那位大唐名將薛禮，可以一箭破五甲。
沈毅在東城門守將蘇定的陪同下，登上城樓，觀望了一番戰場。
此時，城下的齊軍雖然依舊在不停的用投石車投石，時不時還用火炮轟幾下，但是因爲城下的一地屍體，敢頂着箭雨衝鋒的齊人，已經基本上沒有了。
沈毅看了一遍之後，有些詫異，開口問道：“昨天齊人還在猛攻東門，我說要來看，萬鍾他們死活攔着我，說戰場上太兇險，不讓我上來，今天過來一看，這怎麼也不像是猛攻的模樣。”
蘇定微微低頭道：“回沈公，昨天齊人的確打的很兇，甚至是北齊援兵到達之後，打的最兇的一天，只昨天一天，箭矢就消耗的數萬支，不少弓手手指都被弓弦割傷，流血不止……”
說到這裏，蘇定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是今日，齊人只是上午稍稍進攻了一會兒，下午就沒有什麼戰意了。”
沈毅抬頭看向遠方的戰場，若有所思：“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蘇定微微搖頭，開口道：“不曾。”
他停頓了一下，開口道：“末將還派人去其他三門問了，其他三門也沒有齊人進攻，像是突然偃旗息鼓了一般。”
沈老爺微微點頭，看了看東門被砸的滿目瘡痍的城牆，開口道：“趁現在齊人停止了進攻，這牆能補就補……”
“再有就是。”
“齊人不攻了，我們卻不能閒着，要派斥候出去，儘量貼近齊軍，隨時關注齊人動向。”
蘇定自然一一抱拳應命。
沈老爺揹着手，走下城牆：“東門，以及城外齊人的情況，隨時彙報，還有一切謹慎小心，防止齊人使詐……”
蘇定把沈毅送下城樓，抱拳行禮：“末將遵命！”
……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就是三天之後。
知州衙門裏，淮安軍兩個主將，坐在沈毅下首。
這是一個三人小會。
如果薛威還在城裏，此時多半就是四個人。
長期以來，淮安軍的大多數決策，都是這個小型會議決定的，或者說都是沈毅主導的這個小團隊決定的。
沈毅親手給這兩個下屬倒了茶之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了看兩個人的表情，緩緩說道：“二位，齊人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怎麼進攻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按照薛威和內衛孟煉孟將軍送來的消息來看，北齊徵南軍分派出去的軍隊，到達海州和宿遷之後，都是固守城池，並沒有出城追擊的跡象。”
“甚至，不準備與他們交戰。”
沈老爺伸手敲了敲桌子，開口道：“種種跡象表明，齊人似乎開始避戰了。”
凌肅看着沈毅，開口道：“沈公，這會不會是齊人故意示弱，引咱們出去，畢竟……”
“以現在的兵力對比來看，他們還是絕對優勢的。”
沈毅微微點頭，開口道：“不否認有這種可能，但是同時也要考慮另一種可能。”
“齊人準備收縮兵力，轉爲防禦……”
“甚至，準備北撤。”
蘇定愕然抬頭：“沈公，他們現在還在絕對的優勢，爲什麼您會覺得，他們要北撤……”
這就是信息差。
對於這些下屬來說，沈毅每天獲取的信息量，是他們想象不到的，因爲不僅有邸報司給沈毅提供信息，甚至現在，內衛所有有關於北齊的情報，都會抄送一份給沈毅。
因爲沈毅現在就在北齊境內，他拿到這些情報的時間，有時候甚至要早於皇帝，乃至於早於建康的內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