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葛正站在薛威身後,微微低頭道:“薛將軍,根據內衛還有邸報司的情報,現在最少有兩萬齊軍,正在從徐州往宿遷靠攏,預計明天一早,就能抵達宿遷。”
薛威點了點頭,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摸着下巴說道:“齊人來的太多,宿遷不太好守了。”
他回頭看了一下蔡昆,淡淡的說道:“蔡將軍,去準備撤出宿遷城罷。”
蔡昆愣了愣,然後低頭抱拳,皺眉道:“薛將軍,咱們也有一萬多人,據城而守,完全是可以守得住宿遷的。”
薛威伸手指了指宿遷的城牆,悶聲道:“這宿遷城牆,最高的地方都不到一丈,最矮的地方,踩着人肩膀就可以徒手翻上來。”
“咱們攻下宿遷,只用了不到兩天的時間,足以證明此城幾乎沒有地利可守。”
薛威看了一眼這個蔡將軍,沉聲道:“如果我等有一兩個月的時間,尚且可以高築城牆,此時連守城的物資都來不及備齊,如何能守?”
蔡昆依舊皺着眉頭:“好容易拿下來的城池,如果白送了出去,前幾日的苦功,豈不是白費了?”
“如何能白費?”
薛威咧嘴一笑,黢黑的皮膚,露出了一口並不算潔白的牙齒:“我家沈……沈大人交代了,行軍打仗,一城一地之得失並不要緊,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干係。”
“最要緊的,是殺傷敵人的有生力量。”
蔡昆愣住了。
“薛將軍,此言何解?”
薛威撓了撓頭,隨即腦子裏靈光一閃,突然想到水師總要上寫過的一篇,開口道。
“兵書上說。”
“毋獨攻其地,而攻其人。”
說完這句拽文的話之後,薛威心裏一陣得意,大咧咧的說道:“大概的意思就是,不能只佔地方,更重要的是殺人!”
蔡昆等人聞言,都若有所思。
其實這段話,薛威的理解是有些問題的,兵書上所說的攻字,非是殺人的意思,而是指攻略。
最好的情況,自然是得地之後再得人心,這就是所謂的“攻人”。
當然了,把人宰了也是“攻略”的一種,薛威倒也沒有全然理解錯。
薛大將軍看向前方,沉聲道:“還有五六個時辰的時間,現在傳我將令。”
“城裏所有朱裏真人的財物,就地罰沒,尤其是糧食之類的,悉數充作軍糧。”
“明日天亮之前,南撤離開宿遷!”
說到這裏,薛威頓了頓,沉聲道:“無有必要,儘量不殺傷人命。”
蔡昆愣了愣,低頭道:“薛將軍,那些朱裏真蠻夷,也殺不得麼?”
“能不殺便不殺。”
薛威撓了撓頭,開口道:“我家沈大人說,殺齊軍可以,但是殺太多的朱裏真平民,將來北伐的時候,就會難一些。”
“我不懂其中的道理。”
“不過沈大人說的,向來不會有錯,就照此辦理罷。”
蔡昆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淮安軍出身的年輕漢子,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低頭抱拳道:“既如此,蔡某遵將令就是。”
……
徐州城。
沈毅得了數十萬支箭矢,總算是解了燃眉之急,此時的沈老爺心情大好,還讓人給圖遠遞了封信過去。
信裏大概的內容是說,感謝圖大將軍慷慨借箭,不過沈某人向來守信,有借有還,這數十萬支箭矢,只要齊軍前來討要,淮安軍一定悉數歸還。
這封信,把圖遠氣個半死。
因爲沈毅說的歸還,自然不是正常的歸還,而是用弓弩,把這些箭矢射還回來。
到時候會插在多少齊人的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圖大將軍氣急敗壞,也給沈毅寫了封信。
這封信同樣被送進了徐州城裏。
此時的沈毅,正在知州衙門跟趙薊州商量城裏的秩序問題。
現在,城中的糧食支撐到年底不是什麼問題,比較嚴重的問題是,缺少肉類。
畢竟徐州城是一個城市,平時肉類供應都是從城外送進來,幾個月時間下來,城裏哪怕是醃製的臘肉,都已經喫了個乾乾淨淨。
就連沈毅自己,飯碗裏都已經沒有什麼肉了。
這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畢竟對於這個時代的大多數老百姓來說,也只有過年才能喫到葷腥,只要有口吃的,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兩個人聊了一會之後,沈毅微笑說道:“師兄控制好城裏的糧食供應就是了,要注意的就是,每家每戶儘量都發到糧食,確保不會有人餓死。”
沈老爺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個時候,但凡有人餓死,城裏一定會有有心人開始作亂。”
趙薊州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司正。”
能直接聯繫到沈毅,並且喊沈毅叫作司正的,徐州城裏沒有幾個,駱勇走了之後,差不多就只剩下林生一個人了。
趙二看了看門口,站起來,笑着說道:“子恆的話,我都記下了,你放心打仗,城裏的事情我來操持。”
說到這裏,他微微嘆了口氣,感慨道:“從前在建康遊手好閒的時候,未曾覺得老父親有什麼了不起,只以爲他會讀書,因此才做了官,現在在外面做事情,才愈發知道他老人家的厲害。”
“我只操忙一個徐州城裏的錢糧,便已經有些左支右絀了,他老人家卻要操持整個國家的錢糧。”
沈老爺站了起來,起身相送,笑着說道:“二哥不可妄自菲薄,師伯也不是一個人就能忙的過來的,戶部上下人員不少,二哥現在手底下卻沒有多少人。”
他頓了頓之後,開口道:“如今二哥在前線,也立下了不少功勞,等以後回了建康,我舉薦二哥進戶部,二哥便可以子承父業了。”
“還是算了罷。”
趙薊州走到門口,苦笑道:“進了戶部,老父親多半會嫌我蠢笨,百般苛責。”
沈老爺拉着他的衣袖,呵呵笑道:“總不能將來趙家的家業,真讓宋師兄繼承了去。”
趙二很是灑脫。
“他想要就給他去,也不是什麼外人。”
兩個人說到這裏,趙二對着沈毅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沈毅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書房,門口站着的林生,也跟着他走了進去。
“司正,駱司務建康密報。”
“還有,陛下的密信,也隨之送來了。”
沈毅點了點頭,伸手接過這份文書。
上面的自然是聖旨,沈毅先沒有看,而是看了一遍駱勇送來的文書。
文書裏,寫了建康城裏發生的大事小事。
看完了這些之後,沈毅才展開皇帝的密信。
這是天子的親筆信,話不是很多。
但是卻很有份量。
“朕於建康,已準備齊全。”
“北伐復國,只待卿意……”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殺人事件
老實說,看到這份皇帝的密信,沈毅本人都覺得有些詫異。
因爲這封信末尾的意思是,讓沈毅來決定何時正式北伐。
這是大有問題的。
因爲按這個時代的邏輯來說,做決定的人應該永遠是皇帝纔對,而現在,皇帝竟然把決定權交給了沈毅。
有點不太合乎君臣倫理了。
不過再一想這是私信,也就不是那麼奇怪了。
畢竟私下裏的信件,沈毅不可能把這種私信示人,皇帝也不太可能把信件的內容給旁人看,實際上雖然是沈老爺做主,但是到時候走流程的時候,還得是沈毅上書請旨,然後皇帝點頭拍板。
想到這裏,沈毅從一旁取出點蠟燭的火摺子,然後點燃了這封信,起身將信件丟在了書房的火盆裏。
火盆,是沈毅必備的辦公用具之一,因爲他平日裏需要焚燒的東西就不少。
沈老爺靜靜的看着眼前的信紙燃燒成了灰燼之後,這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向林生,開口道:“我這就給陛下回信,稍後你將我的信儘快遞迴建康去。”
林生先是低頭應了聲是,然後很有眼力見的站到了桌子旁邊,在硯臺裏倒了點水,拿起墨條開始給沈毅磨墨。
沈毅抬頭瞥了他一眼,也沒有阻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琢磨了一下用詞之後,提筆開始給皇帝回信。
這封信倒是沒有什麼難寫的,因爲沈毅的工作,正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到目前爲止,徐州城最起碼已經讓齊軍損耗了兩萬人以上,距離沈毅給自己定下來的五萬人目標,只剩下了一半左右。
而且這只是他自己給自己定下來的目標,對於朝廷那裏來說,他打下了徐州,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即便是現在開始北伐,也合情合理。
因此沈毅只需要跟皇帝彙報一下現在的情況以及進度,再大致給皇帝寫一下之後的計劃書,就算是齊活了。
寫計劃書,沈老爺再擅長不過。
到目前爲止,他給皇帝陛下畫……嗯,寫過太多計劃書了,而且基本上都一一實現了。
這封信,花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左右,沈老爺就已經寫完,寫完之後,沈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定沒有說錯什麼話,以及避了帝諱之後,這才吹乾墨跡,封進了信封裏。
這是進士們的優良習慣。
考試的時候如果不避諱,無非就是剝奪考試資格而已,當了官如果還寫錯字,可能前程就沒了。
雖然沈老爺現在的地位,不至於因爲避諱而倒臺,但是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成爲把柄。
裝好自己的書信,用火漆封了口之後,沈毅遞給一旁的林生,開口道:“儘快送出去,謹慎一些。”
林生低着頭,開口道:“屬下明白。”
他正要轉身離開,沈毅隨口問了一句:“家裏的事情,處理好了麼?”
林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沈毅,低下了頭。
“司正是不是疑心屬下……”
沈毅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你想太多了,你若是被齊人策反,徐州城便不可能拿的下來,一個邸報司高層與一個徐州城孰輕孰重,齊人分的清楚的。”
如果說徐州城打下來之前,沈毅心裏或多或少對林生有一些懷疑,但是徐州城被打下來之後,這種懷疑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因爲不合邏輯。
到現在爲止,徐州城裏任何人背叛大陳的可能性,都要高過林生,包括沈毅自己。
沈老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我聽說,你那小媳婦有一半朱裏真血統,朱裏真女子不似咱們漢家女子溫婉,多半也沒有出嫁從夫這一說,我怕有一天,你傷在那女子手裏。”
沈老爺話說的有些委婉,準確來說,他是擔心林生死在那胡人女子手裏。
林生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屬下今天回去,就與她說清楚。”
沈老爺點了點頭,開口道:“帶幾個人回家?”
林生搖頭:“不礙事的,屬下應付得了。”
……
“夫人。”
徐州府的一處大宅子裏,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林生,提着兩塊臘肉回到了家裏。
此時,徐州城裏最缺的就是肉類,因此臘肉之類的成了稀罕物事,他把手裏的臘肉,在新婚妻子面前晃了晃,開口笑道:“好容易弄到的,今天能見個葷腥。”
小少婦只有十八九歲,孃家姓章,是朱裏真姓化的漢姓,父親是朱裏真人,母親是徐州知州潘茂的妹妹,是漢人。
不過她父族並不顯赫,在朱裏真人裏不起眼,當年潘家爲了跟朱裏真人攀親,才成了這麼一門親事。
章家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什麼起色,因此她才聽從舅父潘茂的吩咐,嫁給了富商沈平。
在北齊,這算是“下嫁”,因爲少有朱裏真女子,嫁給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