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62章

作者:漫客1

  更要命的是,先帝去後,晉王爺曾經有意大寶。

  這就犯了忌諱了。

  以至於當今的洪德皇帝即位之後,顧長史就被朝廷的人遺忘在了晉王府,一轉眼十來年時間過去,他硬生生在王府長史這個五品官職上一動不動,不出意外的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辦法挪窩。

  這種事情對於顧方本人來說,自然是天大的倒黴事,不過對於沈毅的父親沈章來說,卻是一件好事情。

  因爲當年是顧方把沈章從江都喊到的晉王府做事情,如果顧方走了,沈章不能說在晉王府混不下去,但是日子肯定沒有從前那麼好過,但是顧長史在晉王府一干就是十來年,連帶着沈章在晉王府裏的地位也頗爲穩固。

  在老爹的帶領下,沈毅在長史司見到了這位顧長史。

  顧長史與沈章差不多大,都是四十歲出頭,兩個人自小一起在江都長大,關係也很不錯,只是後來顧長史一路科考中試,成了進士老爺,與沈章的地位就懸殊了起來,不過顧方很念舊,在官場混了幾年,當了長史之後立刻就給沈章寫信,算是給沈章安排了一份工作。

  沈毅見到顧方之後,垂手而立,微微低頭道:“見過顧伯伯。”

  顧方比沈章大幾個月,因此要稱呼一聲伯伯。

  顧長史這會兒正在自己的公房裏翻看一本棋譜,見到了沈毅父子之後,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先是拍了拍沈章的肩膀,然後又上下打量了幾眼沈毅,微笑道:“少年英才啊。”

  “顧伯伯當年像你這麼大年歲的時候,還在江都跟你爹一起廝混呢,而你眼見就要中秀才了。”

  他看向沈毅,問道:“聽說,府試第二名?”

  沈毅微微低頭,開口道:“僥倖而已。”

  “用不着謙虛。”

  顧長史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看了一眼沈章,然後笑道:“咱們江都,乃是斯文之地,每一科科考都會有進士,你能在江都府試第二,那麼今年京畿院試,必中秀才。”

  他這話既是對沈毅說的,也是對沈章說的,畢竟沈章在場,也要說點好聽的話,讓沈章高興高興。

  聽到顧長史這句話,沈章滿面紅光,笑着說道:“兄長也不要太誇獎這孩子,雖然府試考的不錯,但是院試未必就能中,還是要看學政取不取他。”

  “包中包中。”

  顧方笑道:“咱們江都歷年前五名,沒聽說不中秀才的。”

  此時此刻,他們三個人說的都是地道江都話,老鄉見老鄉,聊起來頗爲來信。

  說了一會話之後,顧長史拍了拍沈毅的肩膀,大包大攬的說道:“你爹跟我說了,說你現在住在王府的客房裏,不要有什麼顧慮,放心住就是,就算是王爺問起來,也由顧伯伯跟他分說。”

  “顧伯伯在晉王府十來年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沈毅微微低頭,對着顧方致謝道。

  “多謝顧伯伯。”

  ……

  正當沈大公子在晉王府交際人情的時候,建康秦淮河畔的上元詩會,也正在籌辦之中。

  作爲自詡的天下斯文所在,每一年建康的文會辦得都十分熱鬧,比如秦淮河畔的上元節詩會,不止是建康才子雲集之處,更是官方也會參與的文化活動。

  禮部的郎中甚至侍郎,有時候都會到現場參與。

  秦淮河畔每年的活動裏,能超過上元詩會的,恐怕只有每年秋天舉辦的花魁大會了。

  今年的上元節,依舊十分熱鬧。

  天還沒有完全黑,秦淮河兩岸就掛起了花燈,不少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已經行走在秦淮河畔,看着今年花燈上的燈謎。

  隨着夜幕降臨,秦淮河畔更顯熱鬧。

  一年一度的上元詩會,也在秦淮河畔的瀟湘樓舉行。

  不少才子摩拳擦掌,拿出了自己琢磨了好幾個月乃至於大半年的詩詞,準備在上元詩會上一舉成名,成爲金陵城的紅人。

  而在瀟湘樓的三樓,有一些好容易出一趟門的大戶人家小姐,也在看着二樓的詩會,以便最早聽見幾首出彩的詩詞。

  今年的上元詩會十分熱鬧,禮部裴侍郎親自到場,坐在主位上,參與了這場盛會。

  金陵才子們你一首我一首,伴隨着底下人羣的叫好聲,文會辦得非常熱鬧。

  等到上元詩會過半之際,一個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的白衣年輕人登臺,這年輕人先是對着臺上的裴侍郎低頭行禮,然後環顧四周,緩緩開口。

  “諸位,杜某有一詩,事先說明,此詩非杜某所作,乃是前幾日在秦淮河畔偶然聽來,不過這首詩深得我心,非要在上元詩會上念給諸位聽不可。”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癡人杜參

  這個白衣年輕人一出場,就有不少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洪德三年的舉人,京城裏有名的才子杜參。

  杜參雖然還不是進士,但是他的詩名卻傳遍了建康城,被成爲新朝第一詩才。

  所謂的新朝,就是指洪德天子即位以來的洪德朝。

  杜參洪德三年中鄉試,但是次年的會試他並沒有參加,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如果他在洪德四年參與會試,最多就是個二甲進士,因此他準備再打磨三年,要在洪德七年考學,去搏一搏一甲。

  因爲這一句狂言,杜參在建康城的名氣就漲了不少,而且他基本上每年都有好幾首佳作,算得上是近幾年建康城裏風頭最勁的才子。

  此時此刻,這位杜才子站在臺上,環顧四周,他深呼吸了一口,用抑揚頓挫的調子開始吟詩。

  “秦淮無語話斜陽。”

  “家家臨水映紅妝。”

  吟完這兩句詩之後,杜參再一次環顧腥耍^續開口道:“春風不知玉顏改,依舊歡歌繞畫舫。”

  杜才子的狀態有些狂熱。

  他用十分激動的語調,唸完了這首詩,或者說這段詞。

  他站在瀟湘樓的臺上,依舊是抬頭看向裴元裴侍郎,然後看向在座的達官貴人,聲音擲地有聲:“本來杜某有拙作,但是聽到這首詩之後,杜某之作便不堪入耳了,這首詩,深得我心!”

  他環顧四周,聲音沉重。

  “一甲子過去,無論是朝中諸公,還是在座諸君,都只敢在秦淮河吟風弄月,全然不敢北望了!”

  “今日秦淮河的春風,不知甲子前南渡之恥,依舊吹拂畫舫,但是我等陳人不是無知無覺的春風,甲子之變,皆應當牢記心中!”

  說完,杜才子沉聲開口。

  “除非河山恢復,否則杜某再不入秦淮河煙花風流地!”

  說完這句話,他就要拂袖而去。

  正臺上,裴侍郎皺着眉頭,沒有說話。

  另外一位禮部的官員,卻站了起來,他看向杜參,低喝道:“杜參,朝廷自有朝廷的想法,你尚且無有官身,如何敢在上元盛會議論朝廷!”

  “你想以詩文亂政嗎!”

  這個帽子扣的很大。

  但是杜參並不畏懼,他回頭看向這位禮部官員,昂首挺胸:“杜某先前說了,此詩非我所寫,不過卻全合我心意,便在上元詩會上唸了出來,在下是建康人,就住在建康城裏,如果錢郎中覺得在下所作所爲犯了國法,明日讓建康府來我家拿人就是!”

  說完,杜才子拂袖而去。

  杜參走後,上元詩會的氣氛變得尷尬了起來。

  本來十分熱鬧的盛會,被杜參這樣鬧了一番之後,就很難辦下去了。

  畢竟現如今住在建康城裏的人,尤其是那些貴人們,十個裏有七八個祖上是南渡過來的,杜參當面說起這件事,如果他們還能繼續“娛樂”下去,那麼就是打祖宗的臉面了。

  於是乎,杜參走後,陸續有人離場。

  禮部的錢郎中,先是看了一眼自家的上司,然後對着裴侍郎微微低頭,開口道:“大人,您看今日這件事如何收場?”

  裴元坐在主位上,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悶哼了一聲:“以直邀名之輩而已,歷朝歷代都不少見,一個進士都沒有中的舉人,平日裏只在家舞文弄墨,又哪裏懂得朝政,哪裏懂得時局?”

  “鼠目寸光!”

  說完這句話,裴侍郎也站了起來,滿臉不快,拂袖而去。

  見上司走了,錢郎中也不好久留,跟在裴侍郎身後也離開了瀟湘樓。

  一時間,在場的氣氛變得很尷尬。

  不過瀟湘樓的東家畢竟還是有些背景的,雖然兩位禮部的大佬以及一些貴人相繼離開,但是上元詩會還在繼續舉行,只是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遠沒有從前那麼熱鬧了而已。

  就在杜參大鬧上元詩會的時候,沈毅沈大公子,也在秦淮河畔。

  他是下午時分,在晉王府長史司見得顧長史,說了一會話之後就離開了,到了傍晚時分,老爹沈章就給了他十幾兩銀子,讓他來上元詩會轉一轉,散散心。

  沈毅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愛湊熱鬧,也不準備去參加什麼詩會出名,但是出來逛街順便“考察市場”還是有興趣的,到了傍晚時分,他就帶着許復一起,來到了秦淮河畔。

  此時的秦淮河,已經被無數的河燈變成了一條“燈河”,不少姑娘們還成羣結隊的蹲在河邊,將寫了自己心願的河燈放到水裏。

  這些放燈的姑娘,大多數都是十五六歲,正是思春的年紀,因此這些河燈裏許多都是情情愛愛的東西,還有不少是寫了上半句情詩,想讓撿到河燈的男子補上下半句的。

  而在秦淮河的下游,有不少淘氣的少年正在用鉤子鉤河燈,然後從河燈裏取出少女的美好心願,然後幾個小少年嘻嘻哈哈的傳閱一番,也有人估計是撈到了心儀女子的河燈,將紙條死死地揣在懷裏,任誰來搶奪也不給。

  沈毅與許復走在秦淮河畔,看着沿河的河燈,以及那些嬉戲打鬧的少年少女,忍不住笑道:“這樣的繁華景象,如果能長久,那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只可惜,恐怕只有江左一帶,才能看到這樣的風景。”

  許復跟在沈毅身後,聽到了沈毅的話之後,開口道:“公子不去猜燈謎麼?”

  “不猜不猜。”

  沈毅啞然一笑:“那些都是帶姑娘來纔去猜的,咱們倆男的,去猜個什麼勁?”

  “咱們還是考察考察建康的生意好不好做,纔是正經。”

  許復跟在沈毅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沈毅低頭道:“公子,那天您帶我來這裏,您走了之後我又到秦淮河畔看了看,見到了秦淮河傍晚的景象,與公子吟的那首詩一模一樣,就忍不住唸了出來……”

  沈毅有些詫異,回頭看了看許復一眼,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怎麼?難不成小許你纔是天命之子,唸詩被大人物聽了去,要提拔你?”

  “那倒沒有……”

  許復搖了搖頭,開口道:“只是那天,我旁邊站了個年輕公子,他似乎有些癡,聽了我念後兩句之後,便走了上來,死活非要我把全詩念給他聽,我念了之後,他還說要帶我去什麼上元詩會……”

  說到這裏,許復撓了撓頭,開口道:“聽說建康城裏壞人多,騙子也不少,因此我便沒有理他,轉頭就跑了。”

  聽完了許復說的話之後,沈毅低頭想了想,然後也沒有怎麼在意,微微搖頭道:“你既然沒有留名姓,應該就沒有什麼事情,了不起就是被抄一首詩罷了。”

  沈七郎淡然道。

  “這東西我也不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應景了

  關於那首詩,沈毅並沒有怎麼放在心裏。

  他帶着許復,在秦淮河畔轉了一大圈,最後甚至在秦淮河畔一家掛名“江都燒餅”的小攤前買了兩個燒餅,兩個燒餅足足花了沈毅十五文錢。

  這個價格已經遠遠的超過了煎餅果子最初出現在江都時候的價格。

  一方面是因爲是這玩意兒剛出現在建康沒多久,還有些新奇,第二是因爲秦淮河畔的這些小喫攤位頗爲金貴,在這裏擺攤,是要給衙門口的老爺們交錢的,因此價格當然要貴一些,不然沒有辦法回本。

  沈毅啃了幾口這個煎餅之後,回頭看了看許復,笑着說道:“小許,看來這建康城裏的能人也不少,這煎餅不比咱們弄的難喫,甚至還要更香一些。”

  許復也喫了半個餅了,他看向沈毅,也點頭說道:“公子說得對,這煎餅的確比咱們在江都弄得像樣些。”

  沈毅又啃了兩口,跟許復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靜靜的說道:“喫食這東西,最多也就足夠咱們餬口,即便做大了,也只能是小生意,你這兩年上上心就好,兩年之後就不要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了。”

  許復坐在沈毅旁邊,低眉道:“公子,你先前讓我去打聽建康城裏有名的醫館,我已經打聽了,建康城醫館很多,大多都在北城,也就是皇城邊上,公子住的晉王府附近,就有三四家醫館,都是從太醫館退下來的老太醫開的。”

  說到這裏,許復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公子,成藥這東西,雖然是好生意,不過我私下裏也想過,有一天咱們的成藥鋪開起來了,生意不好倒還罷了,如果生意好,一定會遭來嫉恨,讓人想要抹黑成藥,再容易不過了。”

  他緩緩說道:“我在村裏送藥,死了人尚且捱打,咱們要是拿來賣,死了人……”

  沈七郎又啃了口餅,含糊不清的說道:“所以咱們纔要來建康。”

  “咱們賣的藥,老百姓信不過,如果是太醫認可的藥呢?”

  “太醫認可的不行,那就太醫正。”

  沈七嚥下了嘴裏的餅,繼續說道:“只要想辦法,生意總能做成的,再說了……”

  沈大公子瀟灑一笑:“成藥這東西,只是我的一個嘗試,做成自然是好,做不成咱們就換別的發財門路,這世道大了去了,沒有堵死的門路。”

  成藥成方這個想法,古往今來肯定是有人想到過的,但是那些前輩們沒有做成,沈毅也未必能做的成,不過這東西總要試一試,萬一成了,沈毅就可以飛快的積攢原始資本。

  有了錢,再加上他超越這個時代的眼光見識,想要幹什麼生意都不是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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