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594章

作者:漫客1

  “他這個年歲,走在路上都恨不能踢死路邊的狗兒,能有什麼惻隱之心?”

  張簡的大兒子張璉,去年八九歲,今年過了年之後,快要十歲了。

  這個年紀,的確是最淘的時候。

  張府尊沒好氣的說道:“他就是瞧着新奇,每天還去外面拔草回來,喂這隻羊兒,比對他爹我都上心。”

  沈老爺聞言,哈哈大笑:“師兄這話裏,怨氣頗重啊。”

  張簡微微搖頭,嘆氣道:“不得不重。”

  在張簡的帶領下,師兄弟兩個人來到了後宅的客廳裏坐下,沈老爺落座之後,對張簡微笑道:“師兄去把我那大侄喊來,我從建康,給他帶了個新奇玩意兒過來。”

  張簡先是出言拒絕,隨後還是讓人把張璉給喊了過來,這孩兒雖然皮,但是家教很好,進來之後先是給老爹張簡磕了個頭,然後又給沈毅磕頭,口稱叔父。

  沈老爺笑呵呵的從袖子裏,去處了一枚雙筒的望遠鏡,遞在這娃娃手裏,笑着說道:“這是建康的新奇物事,放在眼上可以遠視千丈,叔叔特意帶來給你玩耍的。”

  見到這東西,張簡臉色立刻微變,低聲道:“子恆,這不是軍中重器麼?如何能給他一個孩童玩耍,萬萬使不得。”

  沈毅微微搖頭。

  “前年還可以說它是軍中重器,因爲人無我有。”

  沈老爺有些無奈的說道:“但是今年就不成了,失落的太多,齊人軍中的高級將領,恐怕已經人手一根望遠鏡了。”

  說到這裏,沈毅指着張璉手裏的望遠鏡,微笑道:“這東西新奇之處,就在於它是雙筒的,是建康琉璃廠最近才製出來的新東西,在它之前,哪怕是軍中用的望遠鏡,都只是單筒。”

  張簡若有所思,問道:“這東西,要拿出來售賣了?”

  “估計今年上半年,就要拿出來賣了。”

  沈老爺微笑道:“沒辦法,地主家也缺錢。”

  張簡這才放下了心,對着張璉開口道:“還不謝謝你叔父?”

  張璉得了這個新奇物事,頓時開心萬分,又撲通一聲跪下,給沈毅磕了個頭,轉身一溜煙跑了。

  張簡追了出去,叮囑道:“不可弄壞了!”

  叮囑完孩子之後,他又回頭看向沈毅,問道:“子恆幾時回來的,今天上午?”

  沈毅點頭道:“上午到的城外,不過知道師兄多半在忙於政事,便沒有來府衙打擾師兄。”

  張簡啞然失笑:“按照規矩,子恆你回來,爲兄還得帶淮安官員出城迎接,哪裏就打擾我了?”

  沈毅回淮安之前,如果給淮安知府衙門行文,那麼知府衙門還真得帶大小官員出城迎接沈毅。

  不過沈毅沒有事先言語,那也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師兄弟兩個人又閒聊了一會兒,沈毅就把袁檀的事情跟張簡說了一遍。

  說完了之後,沈毅笑着說道:“一般朝廷外派督撫,纔會掛副都御史的銜,這位袁副憲,級別很高啊。”

  “他到了淮安,多半要壓師兄一頭了。”

  張簡悶哼了一聲,有些不屑一顧,不過他還是看向沈毅,問道:“子恆,陛下從前不是很信你麼,怎麼突然派了個監軍過來?”

  “人多了唄。”

  沈老爺倒很是灑脫:“多半也不是陛下要派監軍過來,而是朝廷需要這麼個監軍。”

  張簡若有所思,然後默默點頭。

  “這個袁副憲,爲兄先前從未聽說話,子恆知道是什麼來頭麼?”

  “查過一些。”

  沈老爺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說道:“其人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前幾年還只是五品大理寺丞,幾年時間搖身一變,便已經是朝廷的副憲了。”

  說到這裏,沈老爺感慨道:“真是平步青雲啊。”

  張簡瞥了一眼沈毅,有些無奈的說道:“說起平步青雲,哪個比得過你?”

  不過隨即,他便微微皺眉道:“對於這個監軍,子恆你還是多注意一些,多半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莫要給淮安軍帶來什麼麻煩。”

  “師兄放心。”

  沈老爺放下茶杯,一臉笑呵呵。

  “淮安地界裏,這位袁副憲……”

  “監不住什麼的。”

第九百六十章 無可替代的沈七

  袁檀這個監軍,沈毅的確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淮安軍不能說是完全鐵板一塊,上下一體,但是最起碼在目前這個階段,沈毅是絕對鎮得住場子的。

  在這種情況下,沈老爺想讓這位袁副憲看到什麼,他就會看到什麼。

  更重要的是,淮安軍本身,並沒有違規的地方,編制,人員都是按照朝廷的要求來的。

  至於開春之後打起仗來,那就更不關那位監軍老爺的事情了,他願意上戰場就上戰場,不願意上戰場,就在淮安城裏納福。

  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朝廷以及皇帝陛下,目前都很需要也很重視淮安軍,因此袁檀大概率只是過來裝裝樣子,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作用。

  只不過這位袁副憲地位高,儘量哄着就是了,不要讓他站在淮安軍的對立面就是了。

  師兄弟倆說了會話之後,張簡纔開口問道:“子恆,今年朝廷是什麼態度,要北伐了麼?”

  沈老爺低頭喝了口茶水,然後微微搖頭,語氣裏也有一些無奈:“如果今年要正式北伐,那麼師兄應該聽到淮河水師換將的消息纔是,淮河水師如今沒有換將……”

  張簡皺眉道:“洪德十一年,子恆你跟那趙祿打賭,賭兩年之內,一定守住淮安,如今淮安府固若金湯,到今年八月,齊人不可能攻破淮安,甚至都不太可能踏入淮安境內。”

  “怎麼,這賭注那趙祿就厚顏不認了?”

  沈毅聞言,先是搖了搖頭,然後無奈道:“師兄,趙祿本人倒是沒有說不認,但是朝廷明顯不太想認這個賭注了,用某位中書宰相的原話來說。”

  沈老爺悠悠的說道:“朝堂大事,豈能由你二人賭戲?”

  張簡愣了愣,隨即怒聲道:“哪個宰相說的?”

  “當初,這賭不是在陛下面前打的麼?如今他說不認,便不認了?”

  沈老爺啞然一笑,低頭喝了口水,笑着說道:“師兄,哪一位宰相你就不用知道了,只需要知道,當初那個打賭,到今天未必作數就是。”

  張簡知道沈毅不願意讓他與中書五相有什麼矛盾,這位相門之子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那朝廷今年,是什麼打算?要我說,如果朝廷不認這個賭注了,或者不想要北伐了,子恆你也沒必要再把自己累在淮安,乾脆回建康算了。”

  張府尊悶哼了一聲,對着沈毅說道:“反正你這兩年立功不小,身上這個兵部侍郎,也是你自家掙來的,不是旁人恩賞的。”

  “回了建康之後,就去中書討要兵部侍郎的實職,看那幾個老頭,好意思推拒否!”

  說到這裏,張簡繼續說道:“你就在建康,踏踏實實的做你的兵部侍郎,安安生生的過幾年日子,等哪天朝廷下定決心北伐了,你再出山主持局面不遲!”

  沈毅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搖頭。

  “師兄,以我這兩年的功勞,就算真的舍了淮安,返回建康去討官,幾個宰相們未必就願意讓我補兵部侍郎實缺,大概率會把我扔到個清水衙門裏去做三品官。”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給了我兵部侍郎實缺,又能如何?”

  沈毅問道:“淮安軍又該怎麼辦呢?”

  張簡疑惑道:“淮安軍不是有凌將軍和蘇將軍他們在主管麼,他們品級不低,可以主理淮安軍了。”

  過些日子,朝廷論功行賞的文書就會下來,到時候凌肅的軍功就能更上一步,雖然還不足以讓他成爲都帥,但是勉強領都帥的實職沒有什麼問題。

  成爲都帥,也就可以統領整個淮安軍了。

  沈毅繼續搖頭。

  “師兄,他們繼續打理淮安軍是一回事,能不能說話管用,是另一回事。”

  “以凌肅的資歷,的確可以勉強主理淮安軍,但是那又如何呢?”

  “師兄沒有去過東南剿倭,沒有見到過幾年前的凌肅。”

  沈老爺慢悠悠的說道:“那時候的凌肅,雖然只是千戶,但是實領一衛,手底下的兵力也有近千人。”

  “倭寇襲擾臨海縣城。”

  沈毅苦笑道:“近千臨海衛,被二百多倭寇打的潰不成軍,幾乎潰逃。”

  “那時的凌肅,與現在的凌肅,沒有太大分別,爲什麼差異這麼大?”

  張簡沉默了半晌,隨即微微搖頭。

  “說了半天,子恆又想把事情,扯到文武之分上來。”

  沈老爺微笑道:“師兄,本朝以文制武,的確是實情。”

  “彼時凌肅帶領的臨海衛,戰鬥力一塌糊塗,如果我離開淮安,淮安軍或者說凌肅,一定會受制於旁人,幾年時間下來,還有沒有現在的戰力?”

  “很難說。”

  張簡看着沈毅,問道:“子恆不也是文官?”

  沈毅看着張簡,緩緩說道:“師兄,我領抗倭軍到現在,沒有拿過一分一釐不該拿的銀子,我手裏,沒有喫過一個銅板的兵餉。”

  “其他文官,做得到麼?”

  張簡沉默不語。

  沈毅神色平靜,繼續說道:“不瞞師兄,這些年帶兵,我還往裏頭貼了不少,雖然沒有細算過,但是應該也貼進去幾十萬兩銀子了。”

  “其他文官做得到麼?”

  不等張簡回答,沈毅繼續說道:“我領淮安軍,兵部的甲冑,兵器,火藥,還有戶部的錢餉,都可以第一時間送到將士們手裏,旁人做得到麼?”

  沈毅自己搖頭,回答道:“怕都是不成的。”

  “朝廷裏,想要有第二個沈七。”

  說到這裏,沈毅突然看了看張簡,笑着說道:“怕也就只有師兄你,能夠做得到了。”

  這話是沈老爺自謙。

  不過張府尊是個明白人,他微微搖頭道:“怕我也是不成的,戶部恩師那裏,可能會支持我,但是兵部……”

  他苦笑道:“我不太熟。”

  沈毅笑着說道:“就是這個道理。”

  “如果朝廷裏有第二個沈七,那我也不做這個苦差事,回建康當我的兵部老爺,或者去其他衙門當個三品官,哪怕是清水衙門,也沾得上清貴二字不是?”

  沈老爺娓娓道來:“再有就是,即便撇開淮安軍戰力不提,我回建康做官,哪怕是做兵部侍郎,熬個十幾年之後,當上兵部尚書,但是……”

  “真能熬到北伐的那一天麼?”

  沈毅自己搖頭:“怕是熬不到的。”

  “他們那些人,下不了決心。”

  沈毅沉聲道:“生死攸關,絕大多數人都會畏縮不前,不願意去拼去賭,這個時候,需要有人在他身後踹上一腳,讓他邁出第一步。”

  很明顯,沈毅自己就是那個踹大陳一腳的人。

  張府尊沉默了許久,還是抬頭看着沈毅。

  “朝廷不準備大規模北伐,子恆你孤身一人,就算帶着淮安軍,又能做什麼呢?”

  “朝廷不北伐。”

  沈老爺抿了口茶水,神色平靜:“那就只有我來了。”

  張簡瞪大了眼睛。

  “子恆,你……”

  “今年陛下,依舊派我來淮安,還給了一道幾乎沒有任何約束的聖旨,不就是這個意思?”

  沈毅笑着說道:“至於那位袁副憲,只是這道聖旨的附庸品,沒有他到淮安監軍,這道聖旨下不來。”

  張簡併不知道這道聖旨,當即問道:“什麼聖旨?”

  沈老爺依舊面帶笑容:“便宜行事。”

  張府尊愣了愣,隨即唏噓道:“是了,如果沒有那位袁副憲來淮安做監軍,這道聖旨,確實不太可能下得來。”

  “我說陛下,怎麼突然派了個監軍下來……”

  說到這裏,他還是看向沈毅,頗有些擔心:“只是淮安力弱,子恆這麼做,還是太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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