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高太監立刻會意,開始清場。
很快,甘露殿裏又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皇帝這纔看向沈毅。
“細說。”
沈毅點頭,把顧家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然後他看向皇帝,低聲道:“臣這位顧師,學究天人,早年因爲得罪了宰相,被朝廷永不錄用,因此傷了心神,在建康流浪多年,直到前些年才尋了個生計,在大義坊教書。”
“臣還有舍弟,考學之前,都曾經在顧師門下學過時文策論……”
“顧師於我兄弟大有恩德,他晚年思念家人,便託付臣去探查家人下落,當初顧師在臺州府,遺有一子一女,臣讓人查訪了兩年多時間,才尋到顧師之子的下落。”
說到這裏,沈毅抬頭看了看皇帝,又低頭道:“似乎……正是……咳……”
沈毅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爲現在的惠妃,已經不姓顧了,而是姓呂,是前任大理寺卿呂錚的親孫女!
皇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沈毅。
“朕聽高明提起過,說你閒着沒事就會往大義坊跑,朕原先不知道原委,看來是因爲這位顧先生了。”
沈毅低頭稱是。
皇帝也感慨道:“看來天底下,竟然真有這種巧事。”
感慨完了之後,他靜靜的看着沈毅,問道:“沈卿提起這件事,是想要做什麼?”
沈毅低頭道:“陛下,臣那位顧先生,已經六七十歲了,近年來,身體不是很好,他得知了這件事情之後,便想見……見惠妃娘娘一面。”
皇帝皺眉道:“惠妃姓呂。”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又看着沈毅,依舊皺着眉頭。
“你將惠妃的事情,說給他聽了?”
沈毅連忙搖頭。
“沒有,只是與顧師說,他的孫女現下在宮裏。”
皇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思索了一番,然後開口道:“惠妃與朕提過,她故鄉確在臺州府。”
說到這裏,皇帝低眉道:“不過這件事,關係甚大,無論如何,惠妃是不能與他認親的。”
沈毅自然知道這一點,微微低頭道:“陛下,臣只是聊盡人事,若陛下不願意讓他們見面,臣便再不提這件事了。”
皇帝想了想。
“這件事,朕要去問過惠妃才成。”
沈毅恭謹低頭:“是。”
“臣有處置失當之處,請陛下責罰。”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搖頭道:“罷了,世事如此巧合,也怪不得你,這件事情之後,不管惠妃願不願意見這位顧先生……”
皇帝頓了頓,開口道:“沈卿你都多多照顧照顧老先生,給他養個老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惠妃纔是皇帝陛下的初戀。
或者說,是他自己選擇的愛人。
這麼多年時間下來,惠妃又給他生了兒子,聽說現在,又懷了身孕,小夫妻兩個人之間,肯定是有感情的。
因此,皇帝也要叮囑沈毅,照顧照顧顧老頭。
畢竟這可能是惠妃的親祖父。
沈毅低頭道:“陛下放心,顧師是我們兄弟的老師,原本就是我們兄弟,給他老人家養老的。”
聽到沈毅這句話,皇帝面色有些古怪,微微搖頭笑道:“沈卿是顧先生的學生弟子,那這輩分,豈不是亂了?”
沈毅低頭道:“沒有亂。”
皇帝一怔,然後點頭:“是了,不相認,便不會亂。”
……
次日上午,一頂不起眼的轎子出了宮門。
這頂轎子沒有去別的地方,先是去了一趟呂家,也就是前任大理寺卿呂錚的府上。
這位前任大理寺卿,去年已經從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更進一步,如今已經是刑部尚書了。
他雖然被內衛查出了貪腐,但是不僅沒有因爲這件事丟官,反而更進一步,成爲了大九卿之一的刑部尚書。
這其中,有沒有惠妃娘娘的功勞,便不得而知了。
轎子在呂家待了半天之後,到了午後喫過飯,便又有另一頂轎子,從呂家後門出去,一路兜兜轉轉,來到了大義坊門口。
轎子在大義坊門口停下,一個一身淡青色小业呐樱瑥霓I子裏走了出來。
這女子四下看了看,終於在大義坊門口,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邁步走了過去,對這人行了一禮,笑着說道:“見過沈侍郎。”
沈毅抬頭看了一眼這女子,先是有些疑惑,可隨即微微低頭,低聲道:“見過娘娘。”
讓沈毅疑惑的是,一段時間沒有見,這位惠妃娘娘,與從前的她……長的不太一樣了。
不是胖瘦的原因,是風格和容貌都不太一樣了,似乎換了個人一般,與從前那位琵琶絕,僅有四五分相像了。
惠妃娘娘見沈毅這個模樣,微微一笑,輕聲道:“沈侍郎不必奇怪,我以前在宮外,跟人家學了些妝容,現在出宮,不能給旁人認出來不是?”
沈毅微微低頭,輕聲道:“娘娘說的是。”
惠妃娘娘打量了一眼沈毅,然後輕聲道:“出宮一趟不容易,沈侍郎帶路罷。”
沈毅點頭,帶着這位惠妃娘娘進了大義坊,沒過多久,便來到了顧先生的私塾門口,沈毅側開身子,伸手道:“娘娘,顧師就在裏面。”
“我跟他老人家說好了,今天私塾裏沒有人,娘娘進去就是了。”
惠妃娘娘抬頭,看了看這私塾門口的牌匾。
育才有道。
這塊匾,原本是沒有的,是當初沈恆中了探花之後,沈家找人制了牌匾,送到了這裏。
惠妃娘娘眯了眯眼睛,輕哼了一聲,但是沒有說什麼。
她正準備邁步推門進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沈毅,開口道:“沈侍郎,我們一家,都爲他所害,我祖母鬱郁而死,我父母也客死異鄉。”
“本來,我是絕不會見他的。”
貴妃娘娘頓了頓,看向沈毅。
“如今,是給沈侍郎面子。”
“因此,我纔來瞧一瞧他。”
聽到這句話,沈老爺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嘆了口氣。
“當年的事情,是顧師的不是,老人家這三四十年,也是悔恨纏身。”
惠妃娘娘面色平靜:“悔恨便夠了麼?”
沈毅沉默無語。
惠妃手放在門上,又回頭看向沈毅。
沈老爺拱手,微微低頭。
“有勞娘娘了。”
惠妃面露笑容,推門走了進去。
第九百五十六章 傷心的老人
惠妃娘娘在私塾裏,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左右,才推門走出來。
這期間,沈毅就在門口的石頭上坐着,沒有離開。
見她走出來,沈毅默默起身,依舊垂手行禮道:“娘娘。”
惠妃站在沈毅面前,輕聲說道:“沈侍郎,該說的話,我已經與顧老先生說完了,宮裏管的嚴,我今日是出宮省親的,這就要回去了。”
沈毅點頭道:“我送娘娘。”
“不用。”
惠妃娘娘笑着說道:“轎子就在大義坊門口,我自去就是。”
說着,她看了看沈毅,微笑道:“那沈侍郎忙,我這就回了。”
沈毅默默點頭,一路把她送到了大義坊門口,目送這位貴妃娘娘離開之後,他才吐出一口濁氣,回到了顧先生的私塾裏。
沈毅在私塾的堂屋,見到了顧老頭。
平日裏不修邊幅,有些邋里邋遢的顧老頭,這會兒換了一身新衣裳,連頭髮也找人梳理了一番,鬍子也修剪過,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不過這會兒,老人家神情有些恍惚,坐在椅子上,渾身還有些酒氣。
顯然,是惠妃離開之後,老頭自己喝了點酒。
沈毅默默的坐在老頭旁邊,看了看顧先生手邊幾件沒有送出去的女子衣裳,微微嘆了口氣:“顧師,人您也見了,確定是您家裏的孫女了罷?”
“是。”
顧老頭回過神來,默默的看了一眼沈毅,語氣裏有些蕭索:“她生的,與她祖母有幾分相似,而且……”
“她會說台州話。”
沈毅默默的看了看顧老頭,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開口道:“既然如此,顧師的心願也就了了,今後可以在建康好好生活,您家裏的女兒現在過得還不錯,這位孫女更是做了貴妃,當年的舊事,您沒有必要再掛在心上了。”
顧老頭手裏握着一個酒瓶,仰頭又灌了一大口,然後看向手邊的幾件衣服,長嘆了一口氣:“這些衣裳,是老夫這幾天,厚着臉皮去成衣鋪挑的……”
沈毅默然,然後輕聲寬慰道:“顧師體諒一些,如今她已經是宮裏的貴妃娘娘了,不宜再穿這些民間的衣服,況且她從宮外帶衣服回去,也不太合適。”
顧老頭默默點頭。
“子恆說的話,老夫都可以理解。”
他抬頭看了一眼沈毅,聲音有些沙啞:“但是這半個時辰裏,她只要是說話,便有大半是在詢問,問老夫與子恆是怎麼認識的,打探你我關係如何。”
對於惠妃的這個舉動,沈毅並不覺得意外,事實上如果她不這麼問,沈毅纔會覺得奇怪。
沈老爺對着顧老頭笑了笑,開口道:“顧師放心,我既然帶了貴妃娘娘過來,便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顧師也沒有必要藏着掖着,該跟她說什麼說什麼就是。”
“該說的,老夫都與她說了。”
說到這裏,他抬頭看着沈毅,欲言又止,隨即長嘆了一口氣,頗有些傷心。
沈毅走到老人家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道:“貴妃娘娘讓顧師,以人情挾我,要我相幫他們母子,是不是?”
老頭聞言,低着頭不說話,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她也只二十歲出頭,怎能如此工於心計……”
說到此處,老人家已經泣不成聲。
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開口道:“顧師,這真怪不得貴妃娘娘。”
“從前,學生不知道她的身世,也如顧師這般想,但是知道了前因後果之後,便也覺得這位貴妃娘娘不易。”
“顧師可以想一想,她當初被人賣入青樓的時候,只十一二歲,所沒有一些手段,早已經淪爲暗娼,甚至死在青樓,哪裏有後來的故事?”
“貴妃娘娘能至今日,是她的本事,有時候細細一想,學生心裏,也頗有些佩服。”
這句話,倒不是沈毅吹捧。
當初沈毅初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雖然身陷囹圄,幾乎喪命,但是從江都縣大牢裏出來之後,他就是一個讀書人的身份,而且是甘泉書院的讀書人,本身又有不錯的科考底子。
相比較來說,他的處境,比流落青樓的顧橫波,是要好不少的。
而顧大家,可以說是地獄開局,能夠成爲現在的惠妃娘娘,這其中雖然有不少因緣際會,但是不得不說的是,但是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別的不說,只說當初她被洪德皇帝圈養的那兩年多時間。
如果是一些沒有心機城府的女子,洪德皇帝新鮮勁過了,恐怕也就漸漸把她給忘了。
但是顧橫波卻能夠讓皇帝流連忘返,並且在皇帝猶豫不決的時候,非常合時宜的懷上了龍種。
這就倒逼着當時還沒有子嗣的洪德皇帝做出決定,最終成功進入到了宮闈之中,魚躍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