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陸若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化成了嘆息。
“有時候,妾身私心想着,夫君能夠安穩一些,你一個兩榜進士,卻天天在外面操忙奔波。”
沈毅看了看自己懷裏已經困得睡着的兒子,又看了看陸若溪懷裏睜着大眼睛的沈桑桑,微微嘆息道:“夫人,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
“我現在有能力去做,如果貪懶不去做,將來傾覆,大禍就是落在淵兒,落在桑桑頭上。”
“《燕聞錄》我也與夫人看過,夫人幾次垂淚,看不下去。”
沈毅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我不想將來,還有人寫一本建康見聞錄出來,更不想兒女,身在書中。”
“我非是要攔夫君。”
沈夫人拉着沈毅的手,默默說道:“有時候,只是想讓夫君也歇一歇。”
“不礙事。”
“關鍵,就是這幾年的時間了。”
沈毅眯着眼睛說道:“這幾年把事情做好,將來便是大勢碾壓,我就不用我這麼忙碌了。”
沈夫人默默點頭。
“夫君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她突然輕聲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抬頭,靜靜的看着沈毅。
沈老爺被這一句話說的,心中大動,他握緊了陸若溪的手。
“多謝夫人體諒。”
……
第二天,建康朝廷結束了長達半個月的假期,正式結束了休沐。
文武百官便在德慶宮朝拜天子,參與開年來的第一次大朝會。
沈毅自然也在其中,不過他並不是來議事的,也不是爲了奏本,而是要在一些衙門辦事。
因爲剛開年,各衙門積攢的事情都不少,因此大朝會並沒有進行特別長,基本上就是皇帝說說話,勉勵勉勵大傢伙,就各自散了,迴歸衙門辦差。
散了朝會之後,沈老爺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徑自來到中書省,要拜見中書的幾位宰相。
現在的沈老爺已經是三品官,而且不是尋常的三品官,地位以及影響力,差不多與六部侍郎比肩,而且實權極大,大到即便是宰輔,也不好不見他。
因此,沈毅只在中書門外等了差不多盞茶時間,就被中書的一個小吏請了進去,逮到了宰相陳靖的公房裏。
不過這位中書首魁此時並不在公房之中,不知道去哪了,沈毅又等了盞茶時間,這位首相才從外面進來。
沈老爺這會兒正坐在椅子上,蹭中書省的茶水,見到這位宰相走了進來,他連忙起身,拱手行禮道:“兵部沈毅,拜見陳相公。”
陳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並沒有直接坐下,而是抬頭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輕人,笑了笑:“沒記錯的話,沈侍郎很少到中書來。”
沈毅微微低頭道:“回相公,下官未受命,不敢來中書,怕擾了諸位相公打理朝事。”
陳相眯了眯眼睛,這才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微笑道:“不必拘着,坐下來說話罷。”
沈毅道了聲謝,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抬頭看向眼前這位首相。
明明是五六十歲的年紀,頭髮只略微有一些灰白,但是精神頭很好,看起來甚至只像是四五十歲。
陳靖這會兒,也在打量着沈毅,看了一會之後,他才問道:“沈侍郎這一次到中書來,所爲何事啊?”
沈毅緩緩說道:“回陳相,陛下年前說,要淮安軍再擴軍兩萬,一共達到五萬人,以拱衛朝廷,下官至今沒有接到聖旨,沒有接到中書的文書,也沒有兵部的文書。”
“因此就想過來問一問,文書什麼時候下來,下官好着手佈置淮安徵兵的相應事宜。”
不管是聖旨,還是中書的文書,亦或是兵部的文書,都是要從中書這裏出去,或者說是要從兵部這裏走一遍的。
因此,沈毅想要儘快拿到這份公文,就必須要到中書來問。
陳相爺捋了捋鬍鬚,思索了一番之後,開口道:“年前,陛下的確說了這件事,也讓人擬了旨,不過……”
他看向沈毅,緩緩說道:“那時候已經是年底,其他幾位宰相還有沒看過的,因此沈侍郎需要再等幾天,聖旨才能下去。”
“聖旨下去之後,其他相應的文書,也會一併送到沈侍郎手裏。”
沈毅點頭,起身拱手:“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擾陳相了。”
這件事,他必須要來中書問一下,他不來問,中書便可以一直拖下去。
那時候,如果去皇帝那裏告狀,就顯得有些娘們氣。
所以,還是要公事公辦。
“不着急。”
陳靖笑呵呵的看着沈毅,開口道:“方纔老夫去跟其他幾位宰相打了聲招呼,他們都想見一見沈侍郎,稍後……”
“我們五人,一起與沈侍郎見一面。”
“問沈侍郎一些事。”
沈毅聞言一愣。
這麼大的陣仗?!
第九百五十三章 五相之力
雖然相權在這個時候,早因爲羣相制,已經被分割成了碎片,不復從前那種只落後君王半個身位的威風。
但是,中書五個宰相里,只要有三個人協同一心,那麼依舊是權柄熾盛的完整宰相。
再說了,哪怕分割成了五個人,這五個宰相每一個人,也都是跺跺腳天地動搖的大人物,每一個人的地位以及權勢,都要勝過六部尚書不少。
不是因爲職權比六部尚書大上多少,而是因爲身在這個位置上,地位足夠高,權柄足夠大,就會有很多人攀附上來,門生故吏也會越來越多。
可以這麼說,每一個宰相,都代表着朝廷裏的一股勢力。
如果是楊敬宗和張敬那種可以被稱爲一黨的宰相,那就更是權勢無邊了。
沈毅現在的地位,哪怕是面對陳靖,都要稍微帶着一點小心,同時面對五個人,那就要字斟句酌了。
沈毅心裏,是有一些驚訝的。
因爲他的事情不大,只需要中書這裏走個流程就好了,根本沒有同時驚動五位宰相的必要。
不過陳靖既然開了口,沈毅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畢竟他是兩榜進士出身,到現在也是文官身份,還是要給這些老頭管着的。
當然了,大陳以文制武多年,如果當了武將,更要被這些宰相管的死死地。
陳靖又跟沈毅說了幾句話,過了一會兒之後,便起身揹着手離開,開口道:“走,咱們去議事堂說話。”
中書議事堂,是中書省裏一座房屋的名字,但是同時又不只是一個名字,更像是一個衙門,一個機構。
因爲幾位宰相,並不都是中書省的,但是隻要進了議事堂,就都是宰相。
只是因爲議事堂設在中書,他們才被成爲中書宰相。
中書沈毅來過不少次,幾位宰相也都見了個遍,不過他還是第一次去議事堂,跟在陳靖身後,沒過多久,沈毅就被帶到了一間不怎麼起眼的房間裏。
房間裏陳設非常普通,看起來就跟尋常人家的客廳沒有什麼分別,唯一的區別就是,這間房間裏沒有設主客位,只有六把椅子,設在左右兩邊。
陳靖走進來之後,便自己尋了一把椅子坐下,沈老爺看了看唯一的那個空座,卻並沒有走過去。
因爲他心裏清楚,自己現在還沒有資格落座。
環顧一眼。
五位宰相陳靖,謝旻,嶽謙,餘芳,崔煜已經全部到場。
沈毅對着腥吮Я吮皖^道:“兵部沈毅,拜見諸位相公。”
幾位宰相里,只有宰相謝旻面帶微笑,其他四個宰相都沒有什麼表情,陳靖咳嗽了一聲,對着沈毅開口說道:“沈侍郎,我等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沈毅面色平靜:“陳相但問就是。”
陳靖點了點頭,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今年淮安軍,是守是攻?”
皇帝給沈毅的旨意,年前就已經發到了中書,但是旨意裏只說讓淮安軍擴軍兩萬,並且許沈毅在淮安便宜行事,並沒有在聖旨裏,寫明白是攻是守。
皇帝這麼做,自然是爲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說的直白一點,就是不想跟這幾個老頭扯皮。
沈毅微微皺眉,拱手道:“陳相,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下官奉旨意統兵,自然是隨機應變。”
他這話一說出口,宰相崔煜便忍耐不住,問道:“怎麼個應變法?”
沈毅不鹹不淡的看了看這個跟他關係最差的宰相,淡淡的說道:“崔相,所謂隨機應變,就是根據不同的情況,做出不同的變化應對。”
“這是古人傳下來的成語。”
這句話就有點陰陽怪氣的味道了。
是在譏諷崔煜不讀書。
崔煜能夠拜相,自然也是進士出身,而且崔家是數百年的大家族,詩書傳家,家學淵源,聽到沈毅這句話之後,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他拍了拍手邊的茶桌,怒聲道:“老夫問的是,淮安軍都有哪些變化可以應對!”
沈毅先是看向另外四個宰相,然後纔看向崔煜,面色平靜道:“崔相,淮安軍的變化就是,敵攻我守。”
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敵退我進。”
聽到這四個字,崔煜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扭頭看着陳靖,開口道:“陳相,你聽見了。”
陳靖點頭。
“崔相不要着急,問清楚再說。”
他又看向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問道:“沈侍郎的意思是,今年淮安軍準備北上了?”
“有機會,自然是要北上的。”
沈毅看向諸位宰相,淡淡的問道:“諸位相公,都不同意北伐麼?”
這句話,讓陳靖心裏一跳,他連忙說道:“不是不同意。”
這段時間裏,皇帝給他這個首相的壓力比較大,而且隨着前線戰事順利,這種壓力越來越大,到現在,陳靖這個首相也不得不從中間派,慢慢變成北伐派了。
說得再直白一些。
他如果不變。這個宰相也就幹不下去了。
咳嗽了一聲之後,陳靖整理了一下言辭,開口道:“沈侍郎,議事堂的意思是,兩國之間的國戰不可輕啓,如今我大陳也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在朝廷正式北伐之前,淮安軍不宜……”
“不宜……”
這位中書宰相如同卡殼了一般,磕巴了許久,才憋出了一個詞:“不宜太激進。”
沈毅再一次皺眉。
他本就是站着的,聞言看向腥耍従徴f道:“諸公,下官是前年八月開始接手的淮安,至今接近一年半的時間,這一年半時間裏,淮安軍與齊人交兵,不下十次。”
“這十次裏,每一次,都是齊人先動手,越過淮河,攻我大陳淮安府。”
“一年半時間下來,只淮安軍將士,就傷亡一萬多人,如果連帶着禁軍的傷亡算在一起,要超過兩萬人。”
說到這裏,沈毅也有一些惱火,怒視崔煜。
“諸位相公覺得,齊人激進不激進?!”
崔煜有些生氣,怒聲道:“沈侍郎,這裏是議事堂,你!”
宰相謝旻笑呵呵的打斷了崔煜的話,開口道:“崔相,老夫覺得沈侍郎說話,沒有什麼問題,咱們請人家來這裏問話,自然是要讓他說話的。”
“是不是?”
陳靖連忙接話,對沈毅說道:“沈侍郎不要誤會,齊人狼子野心,殊爲可恨,我等身位宰相,每一個人都恨不能立時討伐齊人,以消舊仇。”
“只是,國事不可以不慎重,兩國交兵,更要慎重。”
說到這裏,陳靖看了看沈毅的表情,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對着謝旻說道:“謝相,你來說?”
謝旻依舊是面帶微笑,笑眯眯的說道:“沈侍郎,陳相他們的意思是,想問你如果今年北進,會不會喫虧?”
“如果打的激烈了,會不會挑起國戰,演進成爲數十萬人規模的大戰。”
“謝相。”
沈毅沉聲道:“議事堂顧慮這,顧慮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