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第九百五十一章 掃墓與拜年
顧家的家事,沈毅並不是剛知道的。
準確的時間,應該是洪德十二年五月份左右,也就是大約半年前的樣子。
早年沈毅答應過顧先生,要幫他找尋家裏人,因此就派了邸報司在東南的“分部”司務去帶着查這件事,前兩年沈毅找到了顧先生的女兒,這女兒還在臺州府,不過早已經嫁人成了家,生兒育女了。
按照顧先生的請求,沈毅託人給這位顧小姐送了些銀錢過去,算顧老頭對這個女兒的補償。
但是另外一個兒子搬離了台州府,沈毅一時半會查不到,直到半年前有邸報司的人追着證據,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清楚,送到了沈毅的桌案上。
當時,沈毅並沒有把這個顧家的孫女顧秀貞與顧橫波……或者說惠妃娘娘聯繫在一起。
直到線索對上,直到邸報司查到,當年那個謯Z了顧家書鋪的建康常家,突然在兩年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了之後,沈毅才最終確認,皇城裏的那位琵琶絕,正是當年顧家被賣入青樓的女兒顧秀貞。
當時沈毅還在淮安,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理清楚之後,即便是他這個淮安主帥,也覺得不可思議。
後來他吩咐邸報司多多留心,幾經查訪之後,才最終確認了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不過他並沒有立刻跟顧先生提起這件事,甚至準備一直瞞着這位建康的教書先生,直到老人家壽終正寢。
因爲沈毅,不太願意跟那位惠妃娘娘有什麼牽扯,而且也不想把顧家的慘事告訴說出來,免得老人家聽了傷心。
而今天,沈毅之所以願意告訴顧先生實情,則是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顧先生今天提點了沈毅,將他從危險的邊緣地帶給拉了回來,沈毅很感激這位良師。
而第二個原因就是……
今天在甘露殿裏,皇帝已經藉着舊日的情分,讓皇長子李望,認了他做叔叔,這一層關係已經沾染上了,那麼再對顧師提起這件事,給他一個真相,也就無關痛癢了。
老人家坐在地上,痛哭了一場,沈毅將他扶了起來,安慰道:“顧師,您家裏兩代人都過得辛苦,但是這個孫女卻是苦盡甘來了,她誕下了皇長子,終生享用不盡,將來本朝諸王之中,一定有一個甚至好幾個,是顧家的血脈。”
“您老人家不必過於傷心。”
沈毅輕聲道:“或許一飲一啄,俱是前訂。”
老頭聞言,更是傷心,哭道:“她這些年無父無母,不知喫了多少苦頭……”
沈毅默然。
他認識顧橫波的時候,這位顧大家就已經是秦淮名妓了,被人稱爲琵琶絕,等閒人見一面,就要花費數百兩銀錢,可以說是頗爲風光。
按照另一個世界來看,她當時就已經是“明星”了。
不過沈毅在查到了這位顧大家的過往之後,心裏也很清楚,當初那個被賣進青樓的小姑娘,不說當上貴妃,單單是當上秦淮名妓,就不知道要喫多少苦頭,陪多少笑臉。
沈毅輕輕拍了拍顧老頭的肩膀。
“顧師,那些都……過去了。”
老人家被沈毅扶起來,坐回了椅子上,依舊傷心。
在建康流浪三十多年,他都絕少掉眼淚,這會兒卻哭的兩隻眼睛紅腫,更無形象可言。
沈毅在大義坊裏,陪着老人家一直待到近子時,將他扶回房間裏安歇之後,又留了兩個隨從在這裏看着,免得出事,這才離開大義坊,返回了家裏去。
之後的幾天時間裏,沈毅閒着沒事就會去大義坊看望顧先生,有時候還會帶着沈恆一起去,兄弟倆在那裏,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
正月初十這天,天氣晴朗,稍稍暖和了一些,沈毅就駕了一輛馬車,帶着顧先生離開了建康城,來到了建康城郊,按照邸報司給他的地址,找到了一處墓地。
墓地上,立了一塊碑。
碑上刻的兩行字。
顧公諱少安暨配顧柳氏之墓。
這行字左右,分別刻了考妣兩個字。
本來,在墓碑右下方,應該刻上立碑人的名字,比如說寫上孝女顧秀貞立這六個字,不過這塊碑右下方空白一片,並沒有刻名字。
這墓碑很新,看起來也就是這一兩年新立的,而且墳頭乾淨無雜草,顯然是常常有人過來打理的。
顧大家現在身爲貴妃娘娘,自然不可能常常出宮來給自己的父母立碑,不過她現在發達了,手底下自然有使喚人,派人出來清掃墳墓,不是什麼難事。
看到“顧少安”三個字之後,顧先生整個人幾乎都軟了,他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墓碑前,抱着這塊碑又大哭了一場。
那位“顧柳氏”他雖然不認識,但是顧少安這個名字,還是他親自給襁褓中的孩兒取的,此時天人兩隔,如何能不心痛?
沈毅默默上前,在墓碑前上了三炷香,然後退後幾步,作揖行禮,之後便站在了一旁,等着顧先生把情緒發泄完。
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
一直到下午,老人家的情緒才慢慢安穩下來,他用袖子仔細把墓碑上的灰塵擦乾淨,這才走到了馬車邊上,看着沈毅,默默嘆了口氣。
“子恆如今已經是朝堂重臣,卻陪着我這個糟老頭子,浪費一天時間。”
沈毅微微搖頭道:“朝廷還在休沐,我也在賦閒,什麼重臣不重臣的。”
他看着顧先生,問道:“咱們回去?”
顧老頭默默點頭,在沈毅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不過他登上馬車之後,並沒有立刻進車廂裏,而是把這塊墓地四周的方位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記在了心裏。
很明顯,老人家不準備只來一次,以後他還是要來的。
……
回去的路上,馬車裏半晌沒有說話的顧老頭,抬頭看了看正在翻看閒書的沈毅,忽然開口問道:“子恆,老夫那個孫女,在宮裏……”
沈毅放下書本,靜靜的看了看顧老頭,然後回答道:“過得很好。”
“她是陛下最寵愛的妃子。”
聽到這句話,顧先生不僅沒有高興,反而面露憂慮之色。
受寵,意味着在宮裏,被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着。
甚至,會被皇后娘娘盯着。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要再說話,沈毅不等他說話,便回答道:“顧師放心。”
“貴妃娘娘厲害得很。”
“論宮闈手段,學生與顧師加在一起,怕也比不過她。”
顧先生默默點頭,又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等到馬車快要到建康城的時候,小老頭抬頭看了一眼沈毅,但是最終還是沒有把嘴邊的話說出口。
就這樣,沈毅把他送回了大義坊,然後自己纔回了家裏。
他的家中,姜大少姜明,已經等待許久,見沈毅回來,姜大少興沖沖的奔了過來,對着沈毅利落的抱了抱拳,行禮道:“沈叔!”
沈毅見他行抱拳禮,啞然一笑。
姜尚書是文官,姜明這個散官也是,文官和文人見面,一般都是拱手行禮,只有軍中武人,或者是江湖中人,纔會行抱拳禮。
很顯然,姜大少已經把自己當成武夫了。
“你傷養好啦?”
沈毅笑眯眯的問道。
“早已經大好了,大父讓我來給沈叔,還有嬸子拜年。”
沈毅無奈搖頭。
他被人稱爲叔叔倒也罷了,要是陸若溪被這麼個大個子當面喊嬸子,怕是會氣的不輕。
姜明抬頭看着沈毅,又問道:“沈叔什麼時候回淮安去?還是十六麼?到時候叫上我。咱們一同回去!”
沈毅微微搖頭,笑着說道:“今年我回去的日子還沒有定下,你也不用着急,多在建康養一養。”
姜明“啊”了一聲,然後撓了撓頭:“沈叔十六不回淮安?”
沈毅點頭:“估計要延後一些時日。”
“有些事情要辦。”
沈毅在淮安軍中,出了起到核心作用之外,還有一部分重要的作用就是後勤。
他需要在建康,儘可能的多搞一些甲冑,火藥火器,還有要把擴軍的聖旨,給一併帶回去。
需要他辦的事情,還有很多。
“那過完上元節,小侄便自己回去了。”
姜大少咧嘴一笑。
“離開軍中半個多月,小侄已經有些想念薛將軍他們了!”
沈毅先是一愣,隨即釋然一笑。
“也好,到時候你先自己回去。”
“這幾天你在建康,不妨到處問問從前的朋友故舊,還有哪些士族子弟,問問他們……”
沈老爺面帶微笑。
“有沒有想去淮安從軍的。”
第九百五十二章 大場面
原本沈毅,對於建康城裏的這些衙內公子們,並不怎麼看好,覺得他們除了在秦淮河睡女人之外,一無是處。
但是通過趙薊州還有姜明二人,沈毅對於這些二世祖們,略有一些改觀了。
不敢說所有的二世祖,最起碼一些主動要參軍北伐的二世祖,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血性在身上的。
當然了,如果真有人願意跟姜明一起北上,真到了軍中,沈毅也不可能像用姜明一樣用他們,大概也是給他們放在後軍中讓他們跟着混一混。
沈老爺真正要的不是這些二世祖們能立多大的功勞,而是需要他們背後的能量。
畢竟北伐想要成功,就先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姜明立刻點頭,對着沈毅抱了抱拳,笑着說道:“今年回來之後,跟不少同齡人說了說在淮安的事情,他們都有想要跟我同去的念頭,沈叔肯要他們再好不過,我這就去問他們。”
沈毅微笑道:“記着要讓他們都回家問一問家裏人,家裏人同意了,才能一起去淮安。”
姜明點頭。
“沈叔放心!”
看着這個“大侄子”拍着胸脯離開,沈老爺笑着把他送到了家門口,這才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書房裏。
他的書房的桌子上,已經堆了七八份文書。
大多是淮安那邊的事情,還有邸報司送來的一些必須要他親自看到的情報。
現在的沈毅,也是一方勢力的主心骨了,雖然沒有像皇帝那樣,每天忙的那麼誇張,但是的確有很多事情,非要他點頭不可。
這是必須要把握在手裏的核心權力,一旦這部分權力外漏出去,那麼淮安就不一定全然聽他的了。
沈毅坐在桌子上,翻看了第一份文書。
是凌肅送來的,文書裏說,想要在上元節後立刻徵兵,補充西線損失的將士。
沈毅想了想之後,便在上面用黑筆寫了一個“可”字,稍後讓蔣勝給他寄了回去。
後面的文書,也是這樣,需要他一一處理。
……
轉眼間,又是好幾天時間過去,時間來到了洪德十三年的上元節,這天,沈毅夫妻兩人,帶着兩個孩子,去秦淮河畔轉了轉,不過並沒有轉太久,只是遠遠的看了看燈火通明的秦淮河畔,吹了吹夜風,便回家去了。
回家的馬車裏,陸若溪抱着沈桑桑,微微嘆了口氣,有些埋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過一過上元節,去放一放花燈。”
沈毅懷抱着大兒子,也有些無奈,微微搖頭道:“再過幾年罷,再過幾年可能就好了。”
現在的沈毅,時刻處於危險狀態。
北齊從來沒有放棄過要殺他,甚至沒有放棄殺他的家裏人,心裏上元節這種熱熱鬧鬧的場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大概率都跟他們家無緣了。
畢竟人流量太大,真正進入其中,不要說沈毅自己的那些個隨從,就是內衛,也不一定能夠完全保證他們一家人的安全。
沈夫人低頭理了理女兒的頭髮,抬頭看着沈毅,開口問道:“夫君還是明天就走?”
沈毅微微搖頭:“明天不走。”
“明日開朝廷,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跟朝廷裏掰扯,估計要多留一段時間。”